《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86、矛盾（3）

　　白成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别墅的了。
　　他感到头昏脑胀，耳鸣不断。翟安的话翻来覆去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阴魂不散。

　　“皇帝的意思，大概是要将翟安当众斩首，以儆效尤了。”
　　韩申一脸疲倦地看着白成渊，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如今看到白成渊这副模样，更是忧心忡忡，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水泡。

　　“小白，要不我陪你待几天吧。”韩申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成渊知道他工作忙，于是摆了摆手。
　　“没事。”

　　他刚想说自己不怎么在意翟安的话的，就见韩申眼中几乎化成实质的担忧。
　　到口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白成渊轻声嘀咕，“真不算什么大事……”

　　“……算了，”
　　他敛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当着韩申的面点燃了一支香烟，咬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至辛辣占据了整个肺部。

　　“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总不能因为翟安的几句话，就直接自闭吧。”

　　看着白成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韩申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最终又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白成渊不会被对方寥寥几句话轻易击倒。

　　任何一个人说出这种话来，都不会对白成渊产生任何影响。
　　可是，说出这种话的人是翟安。

　　他们共同相处了十多年，就算翟安死去，以后的每一天里，只要白成渊不经意间想起他，就会想起两人曾经的接触。
　　这种恶心的感觉如同跗骨之疽，他会记得对方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的触感与温度，怀疑起自己记忆中所谓温情的画面，是不是其实都是对方心掩藏着内心不堪的行为。

　　简直恶心得人食不下咽。

　　但这事没办法开解。
　　韩申明白这一点。

　　他只能选择让对方慢慢消化这种事，然后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淡然，直到再也无法在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终端传来了通讯铃声。
　　韩申烦躁地看了眼上面的备注，发现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只好朝白成渊摆了摆手，连忙跑到一旁接终端。

　　不过十多秒钟，通讯就结束了。韩申一脸歉意地走过来，
　　“……小白，我……”

　　不待他说完，白成渊就打断了他。
　　“快去忙吧，我真没什么事。”
　　他不由分说地将韩申赶到车上，隔着车玻璃做了个有事联系的动作。

　　韩申欲言又止，正要说什么，终端再次被打响。
　　他只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一边接通讯一边启动了悬浮车。

　　熬过这段时间，韩申以后的日子就能好不少了。等到攒够了军功，估计韩父就要退位让贤了。
　　那时候，只怕韩申更是要忙得不可开交。
　　白成渊难得升起了一丝空巢老人的孤独感。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慢慢抽完了一整支烟。

　　末了，他将烟头按在地上，叼起第二支烟，拿着打火机正要点燃。
　　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出，按住了他的手腕。

　　季绥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家居服，沉默寡言地望着他。

　　白成渊停下手上的动作，嗅到了身上呛鼻的气味，随后讪讪地收起了烟盒和打火机。
　　他正要说话，目光却突然瞥到了对方赤着的双脚上。

　　哨兵是标准的长手长脚、虎背蜂腰的身型，因而脚趾也很修长。这天寒地冻的，光着脚站在木质台阶上，迟早冻出一身病来。

　　这下白成渊终于坐不住了，他捡起之前扔在地上的烟头，把季绥往回赶。
　　“进屋去，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一回到温暖如春的室内，白成渊立刻走进浴室，换下了自己沾着烟味的衣服。
　　向导的五感不太灵敏，仍能嗅得出烟味，在哨兵这里，要被熏得睁不开眼睛。

　　他将几件衣服扔进了自动清洁机器中，然后进入淋浴间，打开了花洒。
　　热水一瞬间喷涌而出，淋浴间顿时弥漫着大片白雾。

　　白成渊站在花洒下，任由身体冲刷过每一寸肌肤。
　　几秒钟后，他从架子上拿起沐浴露，开始在身上涂抹泡沫。

　　大片的泡沫被热水带进了排水槽。

　　但白成渊并没有停止动作。
　　他用力揉搓着全身，让白皙的皮肤逐渐泛红，最后皮肤透着红亮，仿佛上面一层薄薄的皮肉会被轻易戳破。

　　搓一次身体擦一遍沐浴露，循环往复，直到热水冲在身上，皮肤燃起灼热的刺痛。

　　白成渊的胃部又开始痉挛。
　　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擦洗着身体。

　　他将脑袋伸入水瀑中，耳边充斥着水流的轰鸣。

　　“看着你被绑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我——”翟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白成渊用力捶了下墙壁，他大口呼吸着，汹涌的水流顺着他的口鼻四处流淌，几乎就要彻底夺去他全部的呼吸。
　　蜜色的手臂穿过水帘，横亘在白成渊胸前，将他拉出了水瀑的范围之内。

　　花洒被关上了。
　　不大的淋浴间内挤下了两个成年人。

　　季绥目光幽深地盯着他，脸上带着阴郁。
　　一瞬间，白成渊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头野兽盯上了。

　　“啪”的一声脆响，白成渊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冷白的皮肤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个掌印。

　　“你要溺死自己吗？”
　　季绥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向导的脸。

　　那头漂亮而神秘的黑发被淋得贴在他的额头和脖颈上，一道道水痕顺着对方有些深邃的眼窝划落。
　　白成渊仰着脖子靠在墙壁上，周身少见地散发着一种脆弱易碎的感觉。

　　他轻启双唇，声音微不可察。

　　但季绥听清楚了。

　　“你还在啊……”向导说。

　　白成渊勾起嘴角，眉眼上挑，吐出一口热气。
　　“你迟早也要离开，是吗？”

　　季绥不知如何作答。
　　向导明显不同于寻常时的模样，他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可眼中却跳动着疯狂与偏执。

　　明明身体已经精疲力竭，但白成渊却还是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
　　他按着哨兵的肩膀，将他逼退到玻璃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家居服，黑色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白成渊的手指在对方的胸前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爬行的蛇，动作黏腻地贴着对方湿漉漉的衣服。

　　他的目光浸着寒意，漆黑的眼瞳内照不进一丝光亮，死气沉沉。
　　季绥想要后退，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贴在了淋浴间的玻璃上，退无可退。

　　白成渊伸出手，脱去哨兵身上的衣服。他的牙齿悬在季绥的胸前，却迟迟不肯落下。

　　“我……”
　　季绥刚要开口，疼痛便瞬间涌来。

　　白成渊伸手捏着季绥的下巴，“你也会背叛我吗？”
　　他用了太大力气，季绥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快要被捏碎了。

　　他伸出手想要挣扎，但精神触角先他一步，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我不会背……叛你……”季绥从自己的嘴里挤出了零星一句话。

　　但白成渊并不满意。
　　他的手指放在他的身体上，四处揉捏着。

　　季绥本该感受到舒适，但这一刻，他却只感到了浑身的疼痛。
　　向导的每一次揉捏都是一个惩罚，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有用力抚摸过的地方，被向导毫不怜惜地粗暴对待着。
　　季绥的眼前顿时浮现了一层水雾。

　　白成渊喃喃自语，“为什么非要离开我呢？”
　　“把那些人丢下不就好了吗？”

　　季绥喉咙里发出轻声呜咽，他想要劝说向导，但对方明显已经猜出了他要说出什么。

　　白成渊抢在那之前，逐渐收紧手指。

　　“呃……”
　　季绥脱口而出一声痛叫，泪水夺眶而出。

　　“不要……”他开始挣扎着自己的身体，但白成渊手下动作不停。
　　他释放出了向导素，浓郁的气息挤满了淋浴间狭窄的空间中。

　　季绥明明疼得浑身发抖，但被用力揉捏的地方却在向导素的引诱下，重新有了反应。

　　反反复复，痛中带着些微爽意，季绥已经记不得自己流下了多少泪水。

　　“……我……不会离开你……”他喘息着说出这句话。

　　“你在骗我。”白成渊压低了声音，咬着季绥的耳朵。

　　他幽幽地看着季绥，伸出另外一只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翟安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掐死他。
　　一个声音在脑袋里高喊。

　　或者打断他的四肢，让哨兵再也跑不出他的掌心。
　　白成渊头痛欲裂，胃部翻涌不停。

　　没有人可以绝对信任。
　　他迟早会被别人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抛弃。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身边还有别人，所以都去选择了他们认为更为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总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你呢？你打算在什么时候抛下我？出卖我？”白成渊的声音透着狠戾。
　　向导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可动作却粗暴无情。

　　季绥心中也翻腾起了无名怒火，手指有些发痒。他正打算让对方冷静下来，却突然发觉，白成渊不知何时红了眼圈。

　　发梢缀着的水珠，顺着白成渊的眼尾滑落，留下一道水痕，看起来像是他正在哭泣。

　　因为被反复折磨而产生的怒意顿时烟消云散。

　　这是季绥第一次看见向导这副模样。

　　他有些无措地伸出手臂，笨拙地拥抱对方。
　　“不是……小白…别哭啊……”

　　季绥想起之前白成渊对自己做过的安慰方式，学着对方亲吻着白成渊脸上的水痕，“我不会背叛你，绝对不会背叛你。”

　　“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人，拥有这么高的匹配度，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背叛你。”
　　季绥有些语无伦次，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或许我会离开你，但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他不知道向导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但毫无疑问，对方似乎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像是被紧绷到了极致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断裂。

　　季绥上前几步，紧紧抱住了白成渊，他的手指抚摸着向导的后背，才发觉对方这几日似乎瘦了许多。

　　白成渊被他拥抱着，肋骨生疼，似乎就要被对方完全融进血肉中。

　　“……你什么时候离开？”

　　他的声音如同落入水池的树叶，轻得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双手始终垂在身侧。

　　“三天后。”说出这句话，季绥不知为何从心底升起一丝慌乱。

　　他抬头看向白成渊，可对方已经恢复了过去那种平静的状态，好像之前露出的脆弱与请求都是假象。

　　向导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抖，淋浴间积攒的热气早就一点点散去。
　　季绥摸着对方冰凉的身体，连忙拿起架子上的浴巾，裹住了对方的身体。

　　当天晚上，白成渊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