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85、无题

　　等到季绥回到别墅，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精致的三菜一汤。
　　房间内静悄悄的，不见向导的踪影。

　　壁炉内燃烧的火焰染红了周围的墙壁，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投下，为房间增添了一丝温暖。
　　零星的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屋外狂风怒号，与屋内温暖柔和的气氛形成强烈的对比。

　　季绥看到桌面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向导留下的。
　　大概意思是向导临时有事，要出一趟门，让季绥不用等他，吃完晚饭早些休息。

　　看着向导苍劲瘦削的字体，季绥无缘无故响起之前在哨所时，向导伏案勾勒哨所火力构建图纸时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温热的水流从季绥的指缝中流淌，室内还带着向导离开前留下的气息。

　　凛冽的雪松气味。

　　他擦干手指，从镜子中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有些憔悴的脸上出现了冒出了一些胡茬，原本贴着头皮的短发如今长得半长不短。
　　右侧的断眉眉尾下垂，那双浅色的眼瞳注视着外面，俊逸的外表却带上了几分颓丧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也不知道向导怎么下得去嘴的。

　　季绥本来想用剃须刀清理胡茬，却突然想到了餐桌上还未被动过的食物。

　　喉结上下一滚，按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曲起。

　　算了。
　　季绥放下了剃须刀。

　　他应该先去吃饭的。
　　如果向导知道他把对方为他做好的饭菜放凉了才吃，一定会感到生气。

　　这样想着，季绥走到桌边坐下。
　　向导的手艺不算很好，但做出来的食物也绝对不难吃。

　　对方大概离开有一阵子了，连排骨汤都不再散发着热气。

　　又或者该说，是他回来得太晚了。

　　季绥在树下坐了好久，直到双腿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才僵着身体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山上走。
　　他怕回去之后，自己会和向导爆发激烈的争吵，更怕小白用一副失望至极的表情看着他。

　　季绥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对方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管怎样，总要把这件事情摊开好好说一说。

　　哨兵闭上双眼。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不一会就尝到了血腥味。

　　他在逼迫小白接受他的要求。

　　事实上，在对方默认不可能囚.禁他之后，季绥便知道，他已经占据了上风。
　　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机械地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把剩余的菜放进冰箱保鲜层，又将碗筷放在水池中洗干净。
　　一切完成后，季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眼神一转不转地盯着门口，等待向导回来。

　　他有些想念小白了。

　　*

　　白成渊一整晚都没回到别墅中。
　　他在忙军部的事情。

　　虽然和哨兵之间产生了矛盾，但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同对方陷入冷战。

　　但二人现在确实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无法说服季绥，季绥也不愿意为了他远离哨所。所以，白成渊觉得最近双方还是不要再频繁接触了。
　　给彼此留下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白成渊跟着士兵，一路进入了审讯室内。

　　审讯室内照旧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整整齐齐的刑具，其中空了几个位置。
　　房间的正中央坐着一名向导，即使耳边不断响起审讯员的呵斥，但对方始终稳如泰山。

　　听到开门声后，那人朝进来的白成渊送来了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过短短几日，翟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一头花白的头发格外刺眼。

　　他的年纪确实很大了，早年在战场上的经历让他的身子骨落下了一些病根，审讯室潮湿寒冷的环境让本就不太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

　　翟安穿着单薄的衣衫，见白成渊走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只抛出了这一句，便如同一尊雕塑陷入了沉默。

　　翟安和拍卖会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知道皇帝对于这件事高度重视，审判所加班加点地传唤来了当初送给韩申拍卖会入场券的军官，一层层抽丝剥茧，最终确定，这两张票最初正是来自翟安之手。

　　并且，通过对翟安的各处产业进行封查，他们发现对方和塔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每隔一段时间，翟安就会去塔内一趟。
　　在他名下的一处私产中，调查员发现了一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哨兵。

　　对方的身上出现了多处骨折，手筋脚筋均被挑断，牙齿被尽数拔去，模样惨不忍睹。
　　虽然调查员第一时间将哨兵送去治疗，但是两天后，这名哨兵还是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审判所只好重新对当初拍卖会的工作人员进行审讯，对方虽然无法准确说出翟安的长相，但他们嘴中提及的几处地方，都曾由翟安接手又或者本就是他的房产。
　　经过这番调查，翟安已经彻底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李家那边仍没有新的发现，审判所只能将全部火力都对准翟安。
　　但翟安似乎铁了心要和审判所做对。已经审问了整整一天，审判所却还是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案件的负责人倍感压力，无奈之下，他想到了白成渊。
　　对方很了解翟安，请他过来劝说翟安放弃抵抗，应该有很大的机会才对。

　　白成渊在翟安对面坐下。

　　几天前，他坐在审讯椅上，翟安站在一旁劝他不要任性。却不成想，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两人的身份发生巨变。
　　现如今，翟安却成为了那个被审问的。

　　白成渊仔细打量着翟安的脸，他想起不久前审判员递给他的报告，感到了不可思议。

　　施虐的行径、众多灰黑产业、用来进行地下交易的场所……
　　白成渊第一次觉得翟安是如此的让人陌生。

　　“翟安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白成渊问。

　　他的眼前闪过了调查员拍摄下来的现场照片，满是血迹的墙面，脸部浮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的哨兵，录像带中不似人声的凄惨痛叫……
　　白成渊的胃部开始痉挛，抽痛中带着渗人的寒意。

　　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白成渊盯着翟安，将脑袋里杂乱的思绪抛在一边，肃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翟安？”
　　翟安巍然不动，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腔，证明他还活着。

　　头痛欲裂。

　　胃部开始绞痛起来，酸水伴随着抽搐向上翻涌。
　　白成渊用力按着自己的胃部，产生了一种虚假的感觉。

　　如果这才是真正的翟安，那之前会给他讲故事、为他做玩具、会一遍遍安慰他让他振作起来的男人又是谁？

　　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吗？
　　白成渊的眼中满是茫然。

　　他不是他最信任的长辈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所以翟安才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吗？

　　“说话。”

　　白成渊一脚踹在了审讯椅上，发出嘭的一声刺耳巨响，固定在地面上的审讯椅发出嗡嗡的颤音。

　　翟安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我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这样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呢？
　　所以他活该被欺骗被背叛吗？

　　白成渊捂着胃部的手指暴起了青筋。

　　亏他之前像是个傻子一样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结果信任的人扭头就将他的消息透了个底朝天。

　　许是看见向导如同困兽的模样，翟安终于缓缓开口：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你们都查到了，不是吗？”

　　白成渊一时间气得手指发抖。
　　他强压着心底的怒意，按照耳机中审判员的提示，咬牙问道：
　　“是你把拍卖会门票给韩申，计划在地下城除掉他？”

　　翟安不假思索：“是。”

　　“你知道彩瑛矿脉的事情。”
　　“知道。”

　　“是你虐杀了那些哨兵？”
　　“是。”

　　一桩桩见不得光的事情被翟安承认下来，白成渊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感觉到了被人剖心挖肺的疼痛，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

　　耳机里照旧传来提示音。

　　白成渊手指有些哆嗦。
　　他开始用乞求的目光望向翟安。

　　“……你通敌了，是吗？”

　　翟安沉默不语，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成渊顿时被抽去了支撑，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用双手撑着额头，将牙齿咬死，只有这样才能不泄露出自己的恨意。

　　他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不属于审判员预先制定好的问题。

　　“五天前，我被关在这里。你过来看望我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向导的嗓音透着嘶哑。

　　翟安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着腔调道：

　　“看着你被绑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我硬——”

　　话音未落，白成渊一拳打在了翟安脸上。
　　耳机中发出一阵惊呼。

　　翟安被打得身形一歪，血水滴落在审讯椅前面的隔板上。

　　白成渊看着自己蹭破皮的手骨，上面的红痕和翟安吐出的血水颜色一致，就好像他的手上沾到了对方的血一样。

　　他用衣摆擦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粗暴用力，手背的擦痕被搓得愈发刺痛。

　　下一秒，他感到生理性地反胃，弯腰干呕。但空落落的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

　　场面出现了失控，审讯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下来。铁门被推开，审讯员们拉起白成渊往外走。

　　在白成渊即将走出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翟安的声音：

　　“那个明星也是我们安排去监视你的。”

　　“你太没用了，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小白。”

　　轰。

　　白成渊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他扭过身体，要跑回房间。

　　他要让对方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翟安确实很了解他，所以轻而易举就激起了他的怒意。

　　审讯员忙不迭地阻拦白成渊，现场混乱得如同一锅粥。

　　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白成渊再也抑制不住胃部的抽搐。
　　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弯腰蹲在墙角，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