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84、矛盾（2）

　　季绥呼吸一缓，交握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自己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

　　白成渊见哨兵无措的神情，原本冷肃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他牵起唇角，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

　　“季绥，我们不要吵架，好吗？等到检查结束了之后我们再做商量。”

　　他不想二人之间发生不必要的争吵。

　　他只想和哨兵好好地活下去。

　　但季绥明白。
　　没有商量了。

　　他将手指勒紧，安全带的边缘磨得手心有些疼痛。
　　向导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他一点一点对这里的生活感到眷恋。

　　边境的战争总是残酷无情的，季绥明白这一点。
　　他的家人被卷入战争中丧生，他长大的小镇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他被夺去了所有在乎的人，最后又被送去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孤儿院，直到他觉醒成了哨兵。

　　季绥很庆幸自己可以成为哨兵，因为这样他还可以继续战斗，他可以向当初践踏了他的家乡的人复仇，可以在敌军进犯的时候，保护其他人不必家破人亡。

　　如果非要说他对什么感到后悔，那只能是他刚从塔毕业之后的那段时间。
　　在那两年中，他做了一些错事，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终生都要在帝国的最北部戍守边疆。

　　季绥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想做好分内之事。
　　他甚至……

　　从没想过和向导诉说自己的心意。

　　但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走向了崩坏。

　　白成渊还在试图转移哨兵的注意力，他提起了哨兵过去居住的孤儿院，提到了对方早就重建好的家乡。
　　表面上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尽在掌握，可实际上，这两日他虽然一直和季绥待在别墅，但军部的工作却一点都没耽搁。

　　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季绥身边，他只能不断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在哨兵看不到的地方，向导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待处理。
　　他可以满足哨兵任何要求，唯独离开这一条，他不能答应。

　　白成渊怎么可能放任对方去送死。

　　哨兵确实该感到愤怒。

　　但他希望季绥可以尽快接受这件事。

　　白成渊有些担忧地望向季绥，对方偏头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巴。
　　没有诘问，没有怒意，季绥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小白，你要囚.禁我吗？”

　　白成渊很想去看看季绥的脸，他太想知道对方此时的情绪了。
　　但他不想释放出精神触角引起对方的反感，只能默默忍受着来自心脏的刺痛。

　　这也是二人暂时性结合带来的又一影响吗？
　　让他获得了和哨兵的通感？

　　如果可以，白成渊只想和哨兵普普通通地谈一场恋爱，像是他在书中看到的那些故事一样。

　　囚.禁。

　　白成渊并非没动过这样的想法，他有许多的房产，其中一栋有一个面积很大的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是用特殊的隔音材料打造的，上一任主人是个乐队主唱，经常会和其他成员在地下室中编排歌曲。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但白成渊不会直接将哨兵关入那里。
　　他不会容许哨兵靠在被不知别人摸过多少次的墙壁上。

　　他会把地下室的隔音板拆了重修，为季绥打造出一个专属于他的房间。

　　但白成渊不能这样做。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就跟将他豢养在观察区和白塔的哨兵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只能用沉默来回答季绥。

　　森森寒意顺着缝隙涌入，白成渊打了个哆嗦，关闭了车窗。

　　季绥有些疲倦，“小白，我想下车。”

　　白成渊深吸一口气，拒绝道：“宝贝，你不认路的，这里离我们的住宅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更何况，大街上凭空出现一名孔武有力的哨兵，说不定会引起民众的恐慌。

　　就算季绥的身份侥幸没有暴露，也不代表不会有其他人来添乱。

　　贵族派的人恨白成渊恨得牙痒，他们巴不得让他也付出些惨痛的代价。
　　白成渊必须保证季绥二十四小时都在他的身边，他不想看见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发生。

　　季绥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选择了退步，不去给向导添麻烦。
　　“那就在山脚把我放下去吧，我想随便走走，不会被其他人看见的。”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白成渊不好再说些什么，他忍了又忍，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等到悬浮车驶到山脚下时，季绥推开车门，弯腰走了出去。
　　他缓慢地走到一棵有些矮小的桦树旁，干枯的树枝刚好挡在了眼前。透过稀疏的枝桠，季绥看着车内的向导，不再动作。

　　他要确认自己离开才行。
　　白成渊压抑着心中的烦躁，启动了车辆，一脚将车辆的速度提到最高。
　　直到倒车镜里再也看不到哨兵的身影，他才放慢了车速，缓缓停了下来。

　　白成渊有些焦虑地皱着眉，哨兵应该不会擅自跑到外面去的，但他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就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哨兵不认路。他只知道沿着这条盘山路一直向上走，万一迷失在树林中，又该如何面对。

　　对方甚至没有终端，因为季绥为了防止被人追踪，将终端扔在了路边。

　　就算他没扔掉，那个特制的终端也只能同蜂巢进行连接，除此之外，便没有了任何用处。

　　——这是防止哨兵出逃的另一种方法。

　　白成渊忍着将车倒回去的冲动，还是乖乖回到了别墅中。
　　将车随意停好后，他立刻打响了终端。对面传来彬彬有礼的询问。

　　“喂，我要订购一个夏娃系列最新款的终端。”白成渊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

　　向导离开后，季绥朝着树林深处走了几步。

　　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树木，白桦树的树干上布满了黑色轮廓这是树枝生长后自行脱落留下的痕迹，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季绥走到了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树旁，用手指扫了扫地上的积雪，缓缓坐下。
　　哈提从精神图景里跑出来，迈开四腿绕着季绥小跑一圈，然后乖巧地伏在主人身边躺下，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我做了一件错事。”

　　灰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用信任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主人。

　　“呜呜。”
　　别难过了。

　　“呜呜呜呜。”
　　我们去找向导好不好。

　　哈提不理解主人难过的原因，它只能依靠本能寻找解决困难的办法。

　　近来，它觉得向导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只要对方一释放向导素，哈提脑袋里的烦闷就会通通消失不见。

　　还有那只偶尔会跑过来的大嘴鸟，两只小动物已经签立了停战条约，开启了难得一见的蜜月期。

　　乌鸦心情好的时候，会用鸟喙帮哈提梳理打结的毛发，还会在它的身上趴窝。
　　虽然哈提不理解乌鸦这样做的用意，但它对于身上多出一个沉甸甸的生物这件事，接受良好。

　　乌鸦很擅长空中侦察，它只要拍打翅膀飞向天空，不消一会，就能找出和雪地颜色融为一体的野兔。
　　然后哈提就能跑过去狩猎这只兔子，快乐地饱餐一顿。

　　季绥听懂了精神体的想法。
　　他苦笑着摸了摸哈提的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向小狼解释，自己的痛苦正是来源于向导。
　　不，准确来讲，应该来自他自己。

　　季绥安静地看着哈提，手指轻轻抚摸着对方的长毛。

　　如果不是他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如果不是他非要和向导表明自己的心意——

　　那事情本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他很少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但他确实对这件事后悔不已。

　　他不想去伤害向导，他喜欢他，也和对方拥有一个极高的匹配度。
　　以后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里，都不会有特种人能打破他们的纪录。

　　这些巧合一同出现，让季绥出现了一种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的错觉。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得不从向导和哨所中选择一方。
　　他不能抛下自己的同伴，因为他们只有他，没了季绥，十一号哨所就是一张一戳即破的薄纸。

　　新的哨兵们虽然已经成长，但仍旧无法独当一面。
　　最重要的是，季绥做不到自己享受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而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走向深渊。

　　他一直都是他们中的一员，即便白成渊反复强调可以让他离开哨所，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那只能是在战争结束后，在哨所的所有人都能安全地活下去后。

　　在首都的这段时间里，季绥发现了一些事情。

　　小白有一份还算不错的事业，坐拥着众多家产，也有可以交付一切的朋友。
　　如果没有他，对方可以非常幸福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他不必时刻担忧着自己的安危，只需要当一名合格的指挥官就好。

　　他们本该是简单而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如同两条毫无关联的直线，朝着各自的方向驶去。这两条线或许曾短暂地交叉过，以至于季绥误以为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

　　是他搞乱了这一切，让二人都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季绥抚摸着狼毛的手停了下来。

　　一滴水珠落在哈提的后背，在茸毛中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呜？”哈提迟疑地放出了一声疑问。

　　季绥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想要制止情绪的失控。但越来越多的水珠从眼角溢出，狼毛中的水洼越积越多。

　　哈提焦急起身，伸出舌头去舔哨兵的脸。
　　哨兵抱着灰狼的身体，暖烘烘的毛发捂热了他被风吹冷的手指和衣服。

　　几百米之外，白成渊搭着外套的手臂垂了下来。

　　哨兵穿得衣服有些单薄，而现在天色渐晚，山中的气温越降越低。

　　白成渊动用了自己的权限，让诺厄帮忙搜查了一下附近的监控。
　　多亏这片树林仍属于高档住宅的范围之内，为了保证别墅群住户的安全，这里安装了不少高精度摄像头。

　　白成渊本来是想让哨兵添一件外衣，或者最好能直接带着对方回家。
　　就算两人产生矛盾，这也不是哨兵损害自己健康的理由。

　　锅里还煲着汤，白成渊设定好时间后，便拿起外套急匆匆赶来。
　　哨兵当真是心烦意乱，连他的靠近都没发现。

　　白成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没解下来的围裙，突然觉得自己送外套的行为简直多此一举。
　　他有些干涩地抿了下嘴唇，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就是让哨兵痛苦的源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