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69、离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石严周正等待着向导继续向下讲，却见他忽而止住动作，神色凝重地望着终端上的信息。

　　姜。

　　单单这一个字，就已经说明了对方的身份——
　　姜宗勘。

　　“白少校？”石严周诧异地喊了一声。

　　白成渊回过神来，露出一味浅笑。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他冲着在座的其他人点了点头，而后将自己之前就准备好的资料传输到在场其他人的终端上。

　　“这就是十一号哨所目前的防御情况，我已经向军部发出过申请了，维修人员大概要三天后才能到达这里。”

　　说罢，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小队长们，
　　“后续的工作要求我会同大校商定好再通知给大家。现在，麻烦各位出去一下，我和大校有些事情需要商量。”

　　接下来就是长官们的商讨环节了，不是他们这个层级应该接触的。

　　小队长们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一同起身敬礼，站成一排，井然有序地离开了帐篷。

　　季绥也跟在队伍后面。
　　他察觉到向导情绪的变化，似乎有些担忧。

　　但是白成渊却有所察觉般地朝他露出了笑容。这笑容成功安抚到了季绥，所以他不再多话，安静地退了出去。

　　现在，帐篷中只剩下白成渊和石严周了。

　　既然是皇帝的命令，那白成渊根本没什么可推脱的。毕竟帝国国会还等着他回去述职，身为指挥官却私自跑到边境，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像什么样子。
　　事实上，他本打算安顿好哨兵们后，就先行启程返回首都。没成想，还没等他主动提议，皇帝就直接下达了命令。

　　“石大校，十一号哨所重建的事情恐怕就要暂时交给您处理了，我刚刚接到了通知，需要尽快回到首都述职。”
　　他故作轻松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石严周，同时仔细地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

　　石严周有些奇怪地瞧着他，“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哨所的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敲定好呢。”
　　他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

　　难道就连石严周也不知道这件事？

　　白成渊的心直线下坠。

　　在石严周前往边境后，首都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的召唤是如此的紧急，以至于向来隐居幕后的皇帝都站出来亲自向他发号施令。

　　难道是姐姐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白成渊心烦意乱，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姐姐真出了什么问题，那韩申早就会给他发送消息了。

　　说来奇怪，自从哨所被敌军袭击后，他还没有接到任何来自韩申的消息。

　　虽然自己之前的终端已经彻底报废，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完全联系不上他。
　　只要愿意花些时间通过诺厄的帮助，就肯定能同白成渊进行通讯。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真是抱歉了，石大校，军部那边催得紧，恐怕要借用一下您的直升机了。”白成渊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沉着。

　　“这么紧急？”

　　军令如山，石严周也只好点头同意。
　　“我会派王牌飞行员为您保驾护航的。”

　　“那就麻烦您了，多谢。”

　　白成渊还要简单向哨兵们交待一下情况，顺带着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不再多说言，同石严周道过别后，就快步走了出来。

　　来到哨兵们的帐篷前，白成渊站定在外面。
　　哨兵们大多已经睡下了，白天的战斗彻底消耗了他们全部的精力，此时隐约间可以听到他们熟睡的轻鼾。

　　一只有些冰冷的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成渊被吓了一跳，身体一扭，一道凌厉的拳风便直直迎向身后人的面门。

　　洁白无暇的月光倾泻下来，哨兵深邃的五官被刻画得愈发立体，半边的眉眼尽数藏在阴影之中。

　　季绥迎着白成渊的动作，伸出自己的右手，硬生生接下了这个攻击。
　　他的动作不小心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嘴中发出一声轻哼。

　　白成渊见状，连忙收回手，想要去查看对方伤口的情况。

　　“不碍事的。”季绥摆了摆手。

　　白成渊心中升起怒火，语气有些发冲：“怎么不躲开？真伤到你了怎么办？”
　　以哨兵矫捷的身形，躲过这记直拳应该没什么问题。

　　见白成渊脸上出现明显后怕的表情，季绥反而愈发开心。
　　他回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迅速偏头，讨好地吻了一下向导的唇角。

　　“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身手。”哨兵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白成渊听罢，又好气又好笑。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所以呢？季队长有什么高见？”

　　季绥轻笑了一声，摸了摸鼻梁，“高见谈不上，但评价还是有的。”

　　白成渊挑眉，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我男朋友可太厉害了。”
　　季绥小声说，语气夸张的像是在哄骗幼儿。如果不是怕吵醒睡梦中的哨兵们，他都要象征性地拍手叫好了。

　　有一说一，向导的反应力确实称得上数一数二。如果不是白成渊在最后收拢了自己的力量，只怕这一拳十成力道，能把季绥受伤的胳膊直接打报废。

　　白成渊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讨他欢心，配上哨兵真挚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渐渐落回到了肚子里。

　　也许只是他紧张过度了，情况不见得会像他想象的那般糟糕。之前看到消息后脑袋里一直紧绷的弦，居然就这样缓缓松懈下了。

　　季绥上前抱住了向导，问道：
　　“所以呢？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会议了？我以为你和那位长官还要聊好久。”

　　哨兵怀里带着的温热气息，驱散了向导身上的寒意。

　　白成渊将手放在对方的腰背上。
　　哨兵身上的肌肉紧绷的时候，浑身僵硬得像是块石头。
　　如果这个时候哈提出现就好了，灰狼厚实的长毛是天然的保温毯。

　　白成渊感觉自己就要溺毙在这温暖之中，但他还是挣开了对方的拥抱。

　　皇帝的命令来得突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季绥认真说一下自己的想法与感受。
　　两人才刚刚确定了关系，如今就要面临离别。

　　白成渊抿着嘴唇，打好了腹稿。

　　“季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听见向导罕见地喊了他的全名，季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非同一般。
　　不怪他太过敏感，而是向导此时的表情实在过于沉重，不得不引着他的思维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我很快就要回首都一趟。就像你知道的，我是私自前往哨所的，总该回去解释一下原因，顺便还要报告一下阿特朗此次敌袭的全部过程。”

　　季绥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消息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什么时候走？”他看着向导。

　　“现在。”

　　白成渊知道自己说出的话语实在太过残酷。
　　但他实在别无他法。

　　季绥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怔怔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现在？”

　　他小声重复了一句，有些不可置信道：
　　“非要……这么急吗？”

　　季绥知道向导迟早都要回去，他甚至在心里提前最好了准备，也许是三天后，四天后，甚至是一周后。

　　季绥巴不得向导可以在这边多停留一段时间。他们才刚刚捅破那层窗户纸，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对方说。

　　但是，任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白成渊居然今晚就要离开。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了。
　　短暂到了季绥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一种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他的心脏。

　　下一次和向导见面，又该是什么时候？

　　白成渊见季绥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别用这副表情。”

　　这让白成渊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欺骗别人感情的人渣。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双眼认真地紧盯着哨兵。

　　“季绥，我发誓，我会尽快回来的。”

　　“我们两个绝对不会就这么散了，你是我这辈子遇见的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会是唯一一个。”

　　他有些急促地吻着季绥的眼睛，嘴唇，脸颊，试图证明着什么。
　　“如果不是时间太紧张了，我不介意在这里和你进行精神结合。”

　　一旦进行了精神结合，除非一方死去，否则向导与哨兵都将完全地属于彼此。

　　“但是这样太不负责任了，季绥。”
　　白成渊目光暗沉地看着哨兵脸部的轮廓。

　　“如果我这样做，你就再也没办法使用抑制剂了。”

　　“你将只能接受我的向导素，我的精神梳理，即使你即将陷入精神狂乱，也不会得到任何有效的治疗。除非有其他向导将你的精神击溃，否则你的精神图景，这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人进入。”

　　许许多多想要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叹。

　　白成渊将手插进口袋里，随后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哨兵的手中。

　　季绥瞟了一眼，意识到这是向导之前损坏的终端。
　　上面的屏幕已经碎裂了，说不定修补一下还能重新使用。

　　白成渊将哨兵按在怀里。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答应我，保管好它。”

　　他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这可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说不定以后我要把它裱到相框里挂在墙上。”

　　“等日后有人来我们的家中拜访，看到墙壁上挂着这么一个已经过了时的终端，就会询问我们原因。”

　　“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好好跟他讲一讲，你是怎么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哨所，又怎么让我爱上你的。”

　　向导描述的那个场面实在太过喜感，以至于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季绥居然笑出了声。

　　按照白成渊的性格，大概会追着客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绝美的爱情故事。

　　心中那块积压的郁闷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哨兵的目光落在向导漆黑深邃的眼眸中。

　　“我等你。”季绥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