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70、暴露

　　几分钟后，直升飞机已经启动。

　　夜幕低垂，北风呼号。天空阴沉的如同被浓墨浸染过，远处起伏绵延的山脊隐没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如同一只青面獠牙的野兽。

　　白成渊走上了直升机。

　　经过那次兽化之后，他全身的伤痕都得到了恢复，就连之前断裂的骨头，也都恢复如初。
　　如果不是左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他那里曾经受过伤。

　　白成渊没让其他人来送他，他是一个人登上直升机的。

　　大家最近被诸多的事情烦扰，再加之敌国频繁的骚扰，士兵们多少心浮气躁，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表面一派祥和，实际眼看着就要爆发。
　　更何况明天一早，士兵和哨兵们还要投身于哨所的重建之中，这是一项很艰巨的任务，白成渊不希望打搅他们难得的休息时间。

　　气浪在雪地上掀起，将附近的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机身发出巨震，从地面缓缓升起。
　　终端上依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白成渊眼眸乌黑，如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

　　“少校，军部发来了指示，我们将在军用专属停机坪停靠。”飞行员大嗓门地喊道。

　　白成渊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飞行员。
　　“先生，您知道在第一波侵袭刚结束后起飞，我们有多大的概率遭到敌人的偷袭吗？”

　　飞行员没想到少校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以为对方是担心飞机起飞后会遭遇不测，便安慰道：

　　“放心吧少校，我在五年前就加入了皇家飞行队，曾参加过很多次物资空投行动。直到不久前退役，我才被石大校选去当他的专属飞行员的。”

　　白成渊微微挑眉，“所以您驾驶过战斗机在战场上穿梭吗？”

　　飞行员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继续回答，白成渊便率先抢答道：
　　“您口中的空投行动，大概都是在战争彻底结束之后，对被卷入战争的平民们发放生活物资吧。”

　　他莞尔一笑，“您别急着反驳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帝国近年来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大型战斗，大多都是同敌国派来的先遣部队进行作战。”

　　“但这次不一样。”

　　他慢条斯理道：
　　“我猜石严周大校还没来得及向您强调这次飞行的危险性。我们都无法保证阿特朗不会趁机再次发动袭击，因为在此之前的几年里，并没有发生过像七号、十一号哨所这样残酷的战役。”

　　飞行员很明显动摇了。他嘴唇嚅嗫道：“……您说的不无道理。”

　　白成渊耸了耸肩膀，“所以，我才问您是否对直升机被击落的概率有了解。”
　　“您写好遗书了吗？毕竟这次的起飞这么危险，肯定要为家人留好后路才对。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飞行员的手指抖了一下。

　　白成渊见状，唇角笑意加深。
　　“当然，您也不用太过担心。根据我的计算，我们被击中的概率大概只有60%。瞧瞧，还有40%的几率能够安全回到首都，这已经非常幸运了。”

　　说罢，他不再打扰飞行员的操作，戴好降噪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为了躲避敌人的追击，避免白成渊口中的“万一”发生，飞行员谨慎地将飞行高度维持在三千米之上。

　　直升机如同一只钢铁飞鸟，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在漆黑的夜空中留下一条不起眼的直线。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大片雪花，强风逐渐席卷，受气流影响，直升机的震动变得愈发强烈。

　　好在不一会，地面上隐约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这是靠近帝国北部最大的城市。
　　那里是诺厄与监督者严加看守的地区，不可能有追踪导弹袭击过来。

　　驾驶员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移动操纵杆降低高度。
　　然而，直升机的机身却在此时剧烈地颤动起来。

　　钢架发出猛烈地晃动，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整个直升机掀翻。多亏二人都系好了安全带，否则刚刚一下，就能将他们甩出机舱。

　　飞行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直升机，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只见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有敌袭！敌袭！！”
　　飞行员声嘶力竭，正打算向军部汇报这件事，然而下一秒，机身再次发出剧烈的震动。
　　飞行员的头用力撞在了一旁的操作台上，虽然有头盔保护，但他还是被撞得眼冒金星。

　　“……呼叫719，立刻汇报……你的情况……”
　　“请……滋滋……立刻回复……”

　　耳边全是滋滋的电流声。

　　他伸长着脖子拼命四处张望，可目之所及皆是大片的雪花。

　　敌人究竟躲在哪里？
　　飞行员几乎就快要绝望了。

　　但是白成渊的声音，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唤醒了他的理智。

　　向导冷静的声音在直升机的机舱中响起，一时间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嗡鸣。
　　“升高！快升高！只要飞行的高度足够，敌人就没办法将我们击落！”

　　飞行员看着还有一段距离的城市领空，最终咬牙，选择听从了向导的建议。
　　他不想死在这里。

　　短短数分钟内，直升机突破了数千米的高空，直直冲向了天际。

　　警报声突然响起，说明直升机已经到达了飞行的最大安全高度。

　　飞行员浑身一惊。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球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警报声中，他停下了继续上升的动作，操控杆上沾满了掌心沁出的冷汗。

　　“呼……”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此时直升飞机正在高空中平稳地飞行。
　　几分钟后，依旧没有任何大幅度的震动，也不见敌人的影子。

　　这是……安全了！
　　巨大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头。

　　飞行员正打算回头向白成渊表达感谢，然而，看清楚后座上的情况后，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啊……”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的脸颊擦过，轻而易举挑下了他的耳机。

　　白成渊翘着腿，笑意盈盈地撑着自己的下巴。他发出一声喟叹，将终端扔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驾驶员先生。”

　　驾驶员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种冰凉的触感再次爬过他的脸颊，像是温柔的抚摸。但最终，却停在了他的脖子上，微微收紧着。
　　驾驶员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您、您在说什么呢，少校？”

　　见对方如此冥顽不灵，白成渊轻嗤一声道：
　　“说说吧，石严周都交代你什么了？”

　　驾驶员神色慌张，用力拉扯着脖子上的透明东西，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撼动它丝毫。

　　“别费力气了，先生。”
　　白成渊看着直升机外飘落的雪花，口中呼出一片白雾。

　　“真是个好天气啊先生，要不是刚好赶上这场大雪，我都没自信让您立刻相信我的判断了。”

　　什么意思？

　　飞行员无声地张大了嘴，手指哆嗦地几乎握不住操纵杆，机身随即向右侧倾斜。

　　向导解开安全带，如履平地朝着前面走了两步。
　　他从驾驶位的后面伸出手，耐心地帮驾驶员调整操纵杆的方向，让直升机平稳地继续前进。

　　“专心一点，您不想让这架直升机坠毁在这里吧。您本次的任务，不就是要带着我回到军部吗？”

　　白成渊偏头看向飞行员，对方的脸上早就失去了血色，手指哆哆嗦嗦地接过操纵杆。
　　与此同时，他开始频繁地将目光望向无线电台。

　　只要二人的对话被传输到军部，其他人肯定就会想办法营救他的！

　　白成渊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下一秒就击碎了对方的幻想。
　　“我要是您的话，就不会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现在我们在……五千米的高空中，天空还飘着雪，就算是军部的无线电台，也没办法同直升机顺利地保持联络。”

　　他总结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对话，完全不在军方的掌控之中。”

　　向导果然早就洞悉了这一切。

　　飞行员自暴自弃地垂下了头，他苦笑着看向对方，
　　“是哪里引起你的怀疑了？”

　　以至于向导居然冒着坠机的危险，也要逼迫他将直升机升到足够高度，彻底摆脱军部的控制。

　　白成渊想了想，回答道：“全部。”

　　“石大校真是个演戏的天才，要不是我的精神触角隐约查到了他一丝情绪的波动，我就要被他的表演骗过去了。”

　　“这个终端，是他送给我的。”
　　白成渊将终端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明明这个全新的终端我才刚开机，还没来得及主动联系众人，可皇帝却知道这个终端属于我，并且还能准确地向我下达命令。”

　　飞行员微微皱眉：“只要花些心思询问诺厄，就能知道您的终端在之前损坏了。”
　　“况且，石大校可能在此之前，就将终端的事情上报给了军部。”

　　白成渊闻言，赞同地点着头。

　　“没错，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但既然终端的号码大家都查得到，那为什么韩申没有给我发消息呢？您应该知道韩申吧？就是财务部的韩中校。”

　　飞行员冷汗涔涔，“自然是认得的，韩中校在军部的风评很好，他为人和善，下属们都很喜欢他。”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当然，中校也是我崇拜的对象。首都近来人心惶惶，军队的财务预算大幅增加，兴许是韩中校太过忙碌，没能及时给您发消息。”

　　“错了。”白成渊压下眼中担忧的情绪，嘴角拉平，冷静道：
　　“韩申什么样子我自然清楚。他既然这么久都没能联系我，就说明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他找不到我，也就是说，石大校给我的终端，由于某种原因，只能联系得上少数人。但这又有些矛盾，因为我当时在会议上成功将资料传送给了其余的小队长。”

　　“而另一种情况，就是韩申被控制起来了，一时间没办法向我发送任何消息。”

　　白成渊闭上双眼。
　　“我早就察觉到不对了。不仅仅是石严周的言行举止，你也有很大的问题。你对我说接到了军部的指令，要将直升机停在专属停机坪上。”

　　“但是我明明一直注意着你，在飞机起飞以及你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你并没有查看过一次终端。”
　　“也就是说，你是在这之前获得消息的。”

　　“但是我的回归是临时决定的，如果石严周是在我做出决定之后，将消息发送给军部的，算上我交代下属工作的时间和收拾行李的时间，一共不过十几分钟，军部根本来不及完成停航线的调度，尤其是专属停机坪。”

　　“这就说明，石大校早就为我选好了降落的位置。又或者该说，帝国的那群人，早就定好了这里。”

　　白成渊冷笑着，“而最重要的一点，在刚刚已经出现了。”

　　他抬着自己的下巴，漠视地看着飞行员。
　　“当初的会议你不在现场吧？如今又是如何知道我的终端损坏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