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57、大军压境

　　远在武器库的哨兵们只听见了一阵山摇地动的巨响，然后，就见尘埃飘扬，无数条巨大的触角矗立在天地之间。

　　这一次，不管精神力等级高低，所有哨兵都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白成渊的腺体太过充盈，导致他的精神力无意扩散，形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威压。

　　下一秒，这些触角挪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这边进发。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向导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何……朔……”

　　闻易呢喃出声，那道高高的身影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向导，已经和最初的那个人，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们屏息看着向导，那双金色的眼瞳绽放出妖冶的色彩，他明明浅笑着看向众人，可他们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战栗。

　　白成渊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他的腿依旧伤着，所以全程都是依靠触角的支撑。

　　他来到了季绥的面前。

　　才一会不见，哨兵就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一股奇异的感受突然涌上心头。
　　白成渊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他看着对方俊逸但憔悴的面孔，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白成渊伸出手，捏着季绥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哨兵急促地呼吸着，浅色的瞳仁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的脸上爬满了干涸的泪痕，眼尾泛着红痕，可是表情却一如过去那样，写满了不屈与无谓。

　　那抹鲜红刺伤了白成渊的双眼。

　　所以他伸出手指，用无法抗拒的力道，掰开了哨兵的嘴。
　　他压着他干燥的薄唇，近乎肆意地将手指探进去。

　　向导的行为简直惊呆了众人。

　　其他哨兵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但他们不敢出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引起向导的注意。
　　他周身环绕的气质实在太过神秘，但那些过于恐怖的触角，又无时无刻不再警示着众人。

　　似乎所有好奇他身份、妄自探究的人，都会被他审判。
　　被那群如同远古神明降临的巨型触角审判。

　　季绥同样如此。

　　他抬头望着向导的双眼，被那道金色的目光完完全全地吸引着。

　　向导和平时完全不同，多了几分凌厉与冷酷。他的周身弥漫着非人的气息，被那双眼睛直视着，会有一种被天敌盯着喉咙的错觉。

　　但他没有反抗，甚至堪称顺从地张开了嘴，即使向导的动作有些粗暴，即使他弄疼了他。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嘴中翻搅着，那一刻，季绥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作为哨所的说一不二的队长，作为头狼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充满欲.望意味的动作肆无忌惮地侵犯着。

　　但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向导是在查看他的伤势——

　　他在巨痛中不小心咬破了舌头。

　　白成渊看到了那道有些深的伤口。

　　他抽出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血水和唾液，两者最终混合成了粉红色，为他的手指染上了一抹瑰丽的色彩。

　　触角们不安地在地面上挪动着，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拖痕。

　　——受伤了。

　　——呜呜……小狼。

　　——谁做的？

　　——要为小狼报仇。

　　——报仇报仇。

　　越来越多的触角躁动起来，它们用力拍打着地面，掀起阵阵尘土。

　　白成渊懂了触角们的想法。
　　因为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

　　“……第二次。”他轻声道。

　　已经第二次了。
　　诺厄又擅自给他的哨兵用刑。

　　可真是……
　　让人生气。

　　“终端。”
　　白成渊只是简短地说了一个词，将手伸到了季绥面前。

　　季绥见状，解下了自己手腕的终端，将这个象征着身份的东西，交到了向导手中。

　　白成渊将通讯打了过去。

　　即使向导的表情是如此平淡，可众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似乎火药的引信已经被点燃，不可避免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敌方的无人机冲出天际，又一枚漆黑的火箭.弹穿透云层，直直砸向了众人。
　　哨兵们想要起身躲闪，可腿部却因为之前的恐惧，一时间用不上力气。

　　如鸟啼的破空声响彻在云霄，只是短短的几秒钟里，众人就会变成这场战斗的亡魂。

　　但向导却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触角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一涌而上，如同炸开的烟花，猛地冲向了天际。

　　触角们前仆后继，移动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们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居然迎着飞来的火箭.弹，将它团团包裹住。

　　打头阵的触角，眨眼间就被弹头巨大的冲力搅碎。

　　哨兵们无法理解向导的行为，因为这个行为看起来无疑是螳臂挡车。

　　但是下一秒，触角碎裂的断口处，涌起了一堆透明的如同泡沫般的物质。
　　那些物质不断扩大着，蠕动着，迅速地生长，最终凝聚成了一条崭新的触角。

　　断口处光滑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神啊……

　　哨兵们张大了嘴，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们看着这惊悚的一幕，感觉头皮发麻。

　　如果十条触角挡不住炮弹，那二十条呢？上百条呢？

　　它们迅速地生长着，不消片刻，就将火箭.弹彻底缓冲，直至停滞在空中——
　　一条足有成年男性腰部粗细的触角，卷住了火箭.弹。

　　然后，触角用力一扬，原本冲向武器库的炮弹居然被硬生生扭转了方向，直直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无人机检测到有炮弹袭来，立即开启躲避模式。

　　但一切都太晚了——
　　下一秒，火箭.弹撞击在无人机的机尾处，转瞬间就化作了一道烟花，在空中炸开。

　　无数火星伴随着无人机的碎片高速旋转、坠落到地面上，有些甚至在地面上砸出了深坑。

　　但哨兵们依然安然无恙——
　　巨大的触角盘旋在他们头顶，为他们挡下了全部伤害。

　　白成渊：“看到了吗？”

　　“……”

　　空气中接连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看、看到了。”
　　哨兵们颤声回答。

　　天呐。
　　居然有人，不依靠任何武器，就阻止了一枚足以夷平整个哨所的导弹的降临！

　　不！他不是人！
　　他、他是个怪物！

　　哨兵恐惧地抬起头，却发现向导并没有看向他们。
　　他们顺着向导的目光望去，这才意识到，似乎从刚刚起，对方的眼神就没有从队长的身上挪开。

　　但他偏着头，不像是在等待着季绥的回复。

　　“……看到了。”
　　终端里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电子音。

　　前不久，这道声音，还在强硬地命令着他们去送死。

　　原来向导在同诺厄说话。
　　其余人皆是暗暗松了口气。

　　白成渊忽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邪性地笑容。
　　他缓缓道：“事不过三。”

　　“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这些导弹，全部喂进你的主机里。”

　　“轰隆隆——”他的嘴中模拟着想象中的场景。
　　同时伸出的双手用力攥拳，然后再猛地张开，如同盛大绽放的烟花。

　　“我会把把整个蜂巢，都炸上天。”
　　他慢悠悠道。

　　这个威胁听起来，可信度似乎并不高。毕竟蜂巢的安保措施严密，不可能被轻易入侵。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向导是认真的。

　　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诺厄。

　　所以它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回复道：“当然，您才是指挥官。”

　　一句简单的话语，却如同惊雷般，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汹涌巨浪。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沉寂。

　　什、什么？

　　有哨兵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没听错吧？

　　……指挥官？

　　向、向导，居然会是指挥官？！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看向白成渊。
　　他们目光如炬，似乎要化作实质的利剑，将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白成渊倒是兴致缺缺。

　　诺厄的报复心很强，转头就将他的身份抖落出来了。
　　虽然，他对此也感到无所谓了。

　　“不去击退其余敌人吗？”白成渊凝声问。

　　这时，众人才如梦方醒。

　　对呀，当务之急是将敌人赶出这里！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被扰乱了心智呢！

　　哨兵们收回望向向导的视线，一骨碌爬起来，将身上的雪花抖落，拾起地面的枪械，迅速分成了两批。
　　一批跑去查看哨所附近的状况，另一批则是警戒周围，防止有新的无人机从空中进行袭击。

　　虽然……

　　他们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似乎只要向导还站在这里，就不会再有任何敌人能够突破天空的防线。

　　果然，不久后，在先遣无人机执行过轰炸命令，后续的敌军大部队就兵临山下。
　　望着下面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不禁屏息凝神。

　　敌人似乎抱着必胜的决心来到这里。

　　“诺厄。”
　　白成渊喊道。

　　诺厄明白此时情况严峻，立刻回复道：“支援兵力已经派遣，最快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

　　一个小时啊……
　　白成渊舔了舔自己的上牙膛。

　　不管怎样，仅凭哨所寥寥十几位哨兵，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如此多的敌人打得有来有回，并且死守一个小时。

　　但是……
　　他看了眼身后。

　　他的身后是一片废墟，废墟后面是一片白桦林。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但白成渊知道，那里站着太多太多人了。

　　好心的猎户、喜欢吹牛皮的杂货店老板、无辜的平民百姓、甚至是远在西港的姐姐与韩申……

　　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白成渊闭上双眼，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一套完备的作战计划。

　　他的终端彻底损坏了，如今只能暂借季绥的终端，而季绥则将霍犀的终端拿走，毕竟他还要和其余哨兵保持联系。

　　“所有哨兵，现在下达最新的战斗指令。”白成渊只是思考了半分钟，就迅速做出了决定。

　　“根据要求，我们需要坚守阵地一个小时，直到援军的到来。”
　　“现在，请所有人前往武器库，允许使用一级二级武器。”

　　“来两个人，去把试用机推出来，其余人立刻进入武器库进行装备”

　　“……闻易，你去取一级武器惊雷，宁慈，去拿二级武器电磁轨道炮。”

　　“陈晨，二级武器远程弹道狙击枪。罗十六、罗十七你们负责侦查整体情况，记得佩戴二级武器隐身衣，一旦发现有试图潜入后方的敌人，即刻进行击杀……”
　　“剩下的那个外骨骼，交给岩守使用。”

　　“……其余人，根据自身的情况来挑选对应武器，三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出现在我的面前。”

　　白成渊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哨兵们的负责区域，以及他们所适合的高级武器。
　　他甚至都不需要深思，就已经在脑子里模拟出了战场的情况。

　　哨兵们实在是惊奇不已。
　　他们听着向导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停顿过的话语，一个比一个震惊。

　　他们本以为指挥官不过靠着仪器和人工智能的辅助，才能做到之前那个地步。但实际上，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去质疑他的能力。

　　白成渊记得每一名哨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精神体及其对应能力。他知道他们在队伍中担任的角色，甚至知道哪些哨兵之间配合得更加默契。
　　他甚至记得住武器库中数百种武器的用处、名称、等级，所以才能在这种时刻，脱口而出地作出如此详细周密的安排。

　　能当上数字哨所指挥官的向导，又怎么可能会是平庸之辈。

　　所有人的心中不由得感到震撼。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由队长进行分配，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指挥官亲临战场，大敌当前，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如果不竭尽全力抵抗敌人，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全军覆没。

　　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所有人必须放下心中的嫌隙，联合在一起共同抵御强敌。

　　“立刻执行！”向导说完最后一句话，宣布队伍解散。

　　哨兵们迅速地跑进武器库，先是找出了向导口中的武器，迅速佩戴好后，再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一些其他装备。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试用机被他们推出了仓库，这是它从被研究院发明出来后，第一次重见天日。

　　“季绥，你去使用那架试用机。”白成渊冷静道。

　　他想到了自己在接收这件货物时，附录上陈列着的密密麻麻的使用说明以及注意事项。

　　事实上，作为一个试验品，它的副作用大得惊人，但优势与效果也出奇有用。一旦顺利发动，那它将会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决定战斗的走向。

　　上面的注意事项实在太过繁琐，饶是白成渊耐着性子，也读了五六遍才彻底理解。

　　试用机，全称为DH172型哨兵操作驾驶试用机，是一台旨在可以通过哨兵精神力，做到无时差控制机甲的新型机器人。
　　凡是拥有精神力的哨兵，都可以通过与试用机上的终端进行链接，使用精神力操控机甲。

　　但试用机也会对使用者的精神情况造成负担，因而，必须是精神力等级足够强大的哨兵，才能够尝试使用这架机甲。

　　白成渊言简意赅地将重要事项告诉给季绥，他再三强调——

　　试用机的匹配度会直接影响使用效果。因此，一旦感受到有任何排斥反应，季绥必须立刻上报并且退出机器，不得强行停留。

　　“不用担心，”白成渊道，“我会时刻监督你的状况。”

　　“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季绥静默了一瞬。

　　他穿好感应服，拉好了拉链。

　　这是一台足有三米高的机器人，全身上下都泛着金属光泽。它的双手可以随时切换武器，按照白成渊的介绍，它可以一边释放防护罩，一边朝着对面发射霰弹。

　　坐在驾驶位上，季绥的心中罕见地涌起了紧张感。在舱门闭合的那一刻，他突然低声道：

　　“我一直都在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