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私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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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中一片死寂，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白成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或者说，他的沉默已经是明确的回答了。
皇帝陛下，也就是姜宗勘，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自从八年前他登基上位，便再未同对方像过去那般剖开真心，促膝长谈了。
他仔细打量着垂眸不语的白成渊，越看越觉得，自己面前的站着的，是过去那位威震四海的老爷子。
如果灵魂真的存在，那姜宗勘甚至怀疑，白老爷子的英灵，已经轮回到了子孙后代身上。
姜宗勘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白家人简直阴魂不散，哪怕已经死了几十年，也还要时不时跳出来干扰活着的人的生活！
白老爷子性格暴躁，敢直接当众顶撞皇帝。
以前的皇帝不在意，那是因为熟知对方的性子，再加上战场上离不开白老爷子的支持。
等到白老爷子驾鹤西去，白家的权利被递交给了平平无奇的长子——白成渊的父亲。
那个老实忠厚的，甚至不像是流淌着白家血液的男人。
他既没有白老爷子的领袖天赋，也没有任何称得上优秀的地方。
他普通到让人不禁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是白老爷子从战场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孩子。
可他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哨兵政府的人。
他向众人证明，他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白家人。
他继承了白老爷子的骁勇。
凭借着老爷子的余威，他的想法一经传出，便立刻得到众世家一呼百应，短短一个月间，反抗军就迅速崛起。
甚至在死去的一个星期前，那个憨厚的男人还给在路上偶遇的姜宗勘，一块极为难得的水果硬糖。
他说，这本来是给他家小孩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是他被白大褂带走隔离了，所以没能赶上。
一直不受到姜家长辈喜爱的姜宗勘，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这个被世家众人称之为领袖的男人递来的糖果。
“好小子，好好长大，长大了替你爸妈分担这些烦心事。”男人用力按了按他的脑袋，动作极为熟练。
那是他第一次和男人接触，也是最后一次。
谁能想到，这个平庸男人生下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强大。
除了那个早死的白家长子，白家的次子与长女都是天赋超群的向导。
白家功名赫赫，三代下来获得的帝国荣誉勋章加在一起，估计能挂满一整面墙壁。
到了后来，就连皇帝都觉得奖章给的实在没什么新意。他给了对方数不尽的金钱珠宝，给了对方足以傲视其他家族的地位，与无限的荣誉。
可当获得的荣誉足够多后，那些原本被他人苦苦追求的事物，到了白家这里，却成了可以用来垫桌脚的无用之物。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功高震主呢？
难道他还能将自己身下的龙椅也交出去不成？
姜宗勘确实有意要冷着白成渊。
对方要回归军部，他便默许韩家为他铺路，但不提供任何帮助；白成渊想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他便让他接手那个空下来的数字哨所。
姜宗勘本来是打算用一个数字哨所，就将白成渊打发走的。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希望对方不要靠近任何帝国的核心部门，不要加入任何党争，不要争权攘利，不要……
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甚至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姜宗勘恍惚间想起，当初二人不是这个模样的。
只可惜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身处在天下至尊地位的他，一点一点再也看不清身边人的面目。
他的心中猛然涌起高处不胜寒的悲戚。
他获得了这被天下人追逐的独一无二的权利，也失去了太多。
他今天本来不该同白成渊见面的，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是在看到他的模样，姜宗勘却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众人皆为白成渊与白老爷子面容的肖似而感到惊奇。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
他宁愿白成渊更像那个平庸的男人。
他露出额头的模样，是唯一一处同那个男人相似的地方了。
“朕……”姜宗勘嗓音沙哑起来。
他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白成渊有韩家，有他姐姐，可他姜宗勘呢？
他又拥有什么？
手下人的背叛与阿谀奉承吗？
踩高捧低没有任何真心的家族吗？
他闭上眼，缓缓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作为君主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如何不露声色地去处理任何事情。
他看着白成渊，不知以什么样的心情，改变了自己称呼。
“我从没有害过你。”
他一字一顿道。
和皇帝短暂的谈话结束后，白成渊回到了宴会厅。
此时，乐团已经奏响了乐曲，听着舒缓的曲调，白成渊的心绪平复下来。
周围人突然发出阵阵欢呼。
一回头，是皇帝出现在了宴会厅的旋梯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华美端庄的女性，戴着真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皇帝的掌心中。
——姐姐。
莫大的欣喜顿时涌上心头。
白成渊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旁边的人往前走去，直到走到人群的最前面，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白绮南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昔日稚嫩的少年终究长大了。
白成渊的眼眶也微微发热，但他还算镇定，知道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不该过多地表现出情绪。
他和众人一般，为皇帝与皇后的出现用力鼓掌。
在一片掌声中，姜宗勘伸出左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他开始发表起自己的讲话。
他看向身边的妻子，目光温和而又充满爱意，如同一位顾家爱妻的好丈夫。
他的声音铿锵沉缓，那是上位者才会拥有的从容不迫。
两人过去相遇的点点滴滴从他的口中娓娓道来，有些事情连白成渊都记不得了，可皇帝却还能准确地记忆起当初的细节。
他从和皇后缔结婚约，一直讲到了现在，又从两人对于国家的忧心忡忡，引出了对于这场战争必胜的决心，和对于战士们的最崇高的敬意与尊重。
姜宗勘确实有成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的潜力。他的话语振奋人心，他享受着众人的注视，如同一位天生的王者与领袖。
很少有人记得，八年前的姜宗勘，不过是姜家最不值得一提的弃子，一个彻彻底底的边缘人物。
白成渊早就没有心情去听他的长篇大论了，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姐姐那里。
二人许久不见，如今都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
终于，皇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欢快的小调响起，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凑成一对一对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白成渊站在点心台子前看了一会，就见姐姐松开交握的双手，抚摸着胸前的项链。
然后，她偏头对皇帝轻声说了什么，在侍女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
白成渊见状，拿起桌上的精致点心随便吃了几口后，就抽出手绢将手指擦拭干净，状似无意地，慢慢远离了人群。
刚出宴会厅的大门，白成渊就见到了在隔壁房间门口徘徊的侍女。
真不愧是夫妻，二人连选择聊天的地方都是同一个。
白成渊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
他朝着侍女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刚一推开门，百合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乌鸦！”白绮南高呼着扑向白成渊，将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皇后的端庄典雅，通通都给丢在了脑后。
还没待白成渊回过神来，她已经松开手臂，举起右手在白成渊的头顶晃了晃，
“你长得好高。”她轻声感慨。
白成渊再次笑了起来。
从见到姐姐起，所有的烦心事通通不见了踪影。
白姐姐还是如同之前那般活泼，见到白成渊，有说不完话。
她会吐槽自己在皇宫中待得无聊，似乎身上快要长草，连她的精神体兔子“小花”都越来越懒，在这一天天安生的日子里，逐渐膘肥体壮起来。
她还会小声抱怨姜宗勘的无趣与不解风情，她难得兴起，亲自雕刻出来的兔子泥塑，却被姜宗勘看成了一只长着两只长耳朵的王八。
原本胆怯焦虑的情绪瞬间消失。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白成渊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小乌鸦，你怎么没早早来看我？我可是等了你好久！”
正是他和皇帝陛下谈话的那段时间。
白绮南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同丈夫私下见过面，只当弟弟没心没肺。
白成渊自然不会主动提起这些，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平添烦恼。
姐姐现在还好好的，这就很不错了。
白成渊感到心满意足。
他免不了问出自己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你和他的感情怎么样？”
白绮南似乎有些害羞，但这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她随意摆了摆手，看起来并不在意：
“就那样呗。”
难得没有侍女跟着，她也胆大起来，偷偷说起皇帝的坏话。
“跟对外界表现出来的差不多。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他在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
白成渊微微皱眉。
虽然这种情况在贵族之间极为常见，但是放在自己家人身上，终究还是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白绮南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当初两人的婚约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白家韩家全力支持姜宗勘夺位，而登基后的姜宗勘则要尽全力保护好白姐姐，并且帮助白家从这场复杂多变的势力分割中平稳退出。
“那他就没送你什么生日礼物？”白成渊的语气有些冲。
“当然送了。”
白绮南知道白成渊对姜宗勘有些不满，她打着哈哈，从裙摆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丝绒盒。
打开盒子，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戒指。
“听说是坎德拉区特产的蓝宝石，我找熟人估了一下价格，”
白绮南双眼微微发亮，用力点头，
“别的不说，他送礼物还是很大方的。就这个小东西，够在首都市中心买七套别墅了。”
白成渊接过这枚鸽子蛋，真心觉得姜宗勘压根儿就没费什么心思。
偏偏这个礼物还送到姐姐心坎里去了。
毕竟只要是值钱的东西，白绮南没有不喜欢的。
白成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戒指，突然发现戒壁内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本以为刻的是名字缩写，可对着光仔细一瞧，意外发现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图案。
白绮南看见弟弟对这个戒指爱不释手，心中有些诧异。毕竟白成渊对首饰什么的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把埋藏在心底已久的事情告诉给弟弟。
“那个，我有个事情要宣布。”她清了清嗓子。
白成渊没往心里去，闷头研究着戒指上的图案，心说姜宗勘怕不是随便送了个被人刻过字的戒指来打发自己姐姐吧。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从某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白成渊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然而仅这一眼，他的脑中就哗的一下，连带着耳朵开始嗡鸣起来。
而白绮南接下来的话，更是加重了他的耳鸣。
“小白，你可能要当舅舅了。”
*
白成渊有些不可置信。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好好缓一缓。
这种事情，是可以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吗？！
白成渊瞪圆了双眼，一时间举着戒指的手不上不下。
白绮南发现白成渊敢瞪她，立马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白成渊的理智这才回笼。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姜宗勘知道了？”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记加上陛下的敬称。
“没。”白绮南似乎有些苦恼。
在一个父母并不相爱的家庭中诞生，这对小生命也是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
更何况，她觉得姜宗勘似乎不怎么需要小孩。
而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白成渊的心这才一点点安稳下来。
他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他摆摆手，找了个椅子坐下。
白成渊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在地下城看见彩瑛盒子上的图案，会觉得有些眼熟了。
那上面的图案，竟然和姜宗勘给姐姐的戒指圈内的图案极为相似！
“见过这上面的图案吗？”白成渊严肃地将戒指递给白绮南。
白绮南接过那枚戒指，这才发现上面居然有个不起眼的图案。她思索良久，道：
“这个图案……应该是他即位之前，在姜家的私印。”
私印？
见白成渊一脸肃穆的模样，白绮南脸色变得奇怪，不明白自己怀孕和戒指上的图案有什么联系。
白成渊拿过戒指再次仔细打量起来，这一次，他明确发现，戒指上的图案虽然同他在地下城见到的那个有些相似，但在某些细节上，又截然不同。
白成渊忽然响起了另一号人物。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怎么会迟钝到这种程度。
早些年，姜家可不只姜宗勘一个子嗣！
当初和姜宗勘掐得最厉害的，不就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姜宗元吗？
百足之虫，死而未僵。
白成渊看着白绮南担忧的目光，瞬间冷静下来。
……只要不是姜宗勘就好。
他拉着姐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白绮南有些诧异：“难道你不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吗？”
确实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
白成渊轻拍白绮南的手臂，难得打起哑谜：
“也不见得是个不好的机会。”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不过，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要人物，白姐姐不能缺席太久。
侍女过来催了一次后，她只得恋恋不舍地起身，率先回到了宴会中去。
而白成渊则站起身，幽幽叹气。
他抬起自己手腕的终端。
也许，这场宴会过后，他有必要去一趟沦陷区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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