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38、野人

　　盐镇是蒙多国地处边境的一个小镇，这里常年积雪皑皑，是帝国最北面的城市。
　　由于交通不便，鲜少有旅客会来到这里。镇子中青壮年人口流失严重，一个镇子里的居民之间都彼此相互熟识。

　　如果说，帝国首都西城是繁华，那盐城就是另一个极端。这里没有娱乐场所，也没有高楼大厦，甚至连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终端，在这里都鲜少使用。

　　整个镇子只有两家售卖生活用品的小店，其中一家主要贩卖各种各样的日用品，而另一家的业务范围则广泛的多，兼收猎户们从森林中打猎到的动物皮毛。

　　这两处，就是整个镇子的人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这一年，冬天到来得格外早，才十一月末，小镇附近的洛伊湖就冻上了一层厚厚冰。
　　过去，镇子中的小孩会三五成群跑去结冰的湖面玩耍。不过近几年，这样的情况倒愈发罕见起来。

　　一方面是镇子里的孩童越来越少，另一方面，是那个湖离山脚很近，山的另外一面就是蒙多国同阿特朗的边境线。

　　不久前两国的士兵还在山顶交战，吓得山脚下的百姓们赶紧回到家中紧闭门窗，接连几天不敢外出。
　　那几日镇子里杂货店都被迫停业，年近半百的老板罗德拿着板凳坐在杂货铺外，眸光深沉地注视着黑夜天空中炸开的一朵朵深红的火花。

　　此时，澄净的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杂货店破旧的木门被吱呀推响。

　　簌簌浮雪从房檐滑落，一只戴着鹿皮绒手套的手正放在门把手上。

　　进来一位个子高高的客人，全身上下捂着厚重的毛皮大衣，脚上踏着猎户们常穿的靴子。
　　他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鼻梁以下的部分被黑色防风面罩遮住。

　　门在身后合实，他的全身散发着阵阵寒意，从罗德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对方花白的眼睫毛，和小片露出来的通红的皮肤。
　　他如同一座被打磨好的冰雕，全身没有任何大幅度动作，四肢僵硬着进来，又僵硬地放下。
　　似乎还能听到对方骨骼活动时，骨头缝的冰碴儿发出吱嘎的声音。

　　罗德一眼就认出，对方不是这里的居民。
　　毕竟就连镇上的小孩，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就穿上过冬的衣物。

　　高个子似乎并不适应这里的严寒，被外面凛冽的寒风冻得够呛。
　　他走进屋子，无视了站在柜台后面的罗德，自顾自奔着屋内的火炉疾步走去。

　　他一把扯下手套，露出两只被冻得白中透红的手指。两只手围在火炉边，时不时用力搓着掌心生热。

　　半分钟后，这个如同冰雕一样的男人才渐渐解冻。他耸了一下自己落满雪的肩膀，终于复苏过来。
　　“抱歉。”
　　这是这位奇怪的客人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他转过身，面向罗德，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我忘记在外面将雪抖下去再进来了。”男人哑着嗓子道。

　　白成渊是骑着驯鹿过来的。

　　他从首都车站出发，一路乘坐列车来到了距离阿达法山脉最近的大城市。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雇了一位当地的导游，在对方的推荐下，进入商场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御寒的行头。
　　按照导游的说法，他可以穿着这套舒适温暖轻便的衣服去城市中央的滑雪场滑雪，也可以毫无任何压力地畅玩城市中的任何一个景点。

　　当白成渊问起更北面还有没有人居住时，导游看了眼这个奇怪的人，随意耸了耸肩膀，说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与世隔绝的镇子，坐落在帝国边境线附近，是北部阿达法山脉附近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白成渊当即决定趁早出发，尽量赶在夜晚降临前到达小镇，然后尽快进入十一号哨所。

　　然而，他失算了。

　　那位口嗨的导游没说的是，小镇和城市之间隔着一片森林。

　　虽然有可以通行的路线，但近日接连下着大雪，路上的积雪足足没过了小腿肚子，雪堆得最高的地方，就连悬浮车都无法顺利通过。

　　白成渊庆幸自己所带的行李不多，背着背包开始徒步前进。

　　但是很快，他万分可悲地发现，雪下的太厚了，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
　　不出意外，在从上一个指示牌下路过不久，他一个不注意，一脚踏进深雪中，整个人差点没被活埋在雪里。

　　他在森林里迷路了。

　　精神体鸦崽到现在毛都还没长齐，他只能大材小用地释放出精神触角，一边向前摸索，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负重前行。

　　在森林中徒步了一段时间后，白成渊将包里留着换洗的衣服全都套在了身上。

　　他忽略了之前城市中无处不在的恒温装置，更小瞧了这个人迹罕至的森林的威力。

　　就在白成渊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里时，一只猎犬突然从树丛中窜出。

　　紧接着，是一阵听不懂的吆喝。

　　猎犬撒开四腿狂奔，在距离白成渊还有几米的位置，堪堪停了下来。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低头夹着尾巴，肚子一翻倒在了雪地里。

　　精神力的威慑很有效果，尽管猎犬无法感知到这一点，却仍然遵循本能，下意识地示起弱来。

　　白成渊隔着手套抚摸了一下猎狗柔软的肚皮。
　　然后，他心有所感似的，举起双手，缓缓站了起来。

　　十几米之外的地方，穿着毛皮大衣的猎户举着猎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白成渊。

　　等到猎户走近时，白成渊发现了对方脸上溢于言表的失望。
　　很明显，猎户把他当作了大型猎物。

　　然而白成渊却大喜过望，两眼发亮，死命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猎户操着一口白成渊听不懂的方言，连说带比划，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沟通了半天，才勉强理解对方的意思。

　　正巧猎户已经完成了今天打猎的目标，打算带着自己的猎狗和驯鹿返回镇子里。
　　好心的猎户大手一挥，示意白成渊可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回去。

　　白成渊跟在后面冻的哆哆嗦嗦，不禁抬头看了看驯鹿背上驮着的几只毛绒绒的雪兔，以及一块剥好的狐狸皮。
　　他转而又瞧着猎户身上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毛皮大衣，心中不由的升起一阵悲凉。

　　最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中看不中用的衣服，决定努力自救。

　　他拿出自己的终端，比划着手，试图用钱买下那块狐狸皮毛。

　　但是猎户拒绝了。
　　因为他没有终端。

　　这对科技已经极为发达的现代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白成渊终于明白，导游口中的“与世隔绝”是什么意思了。
　　于是，他掏干净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背包里的防风打火机、指南针、几条营养剂、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零钱硬币。

　　猎户似乎有些意动。
　　最后，他又指了指白成渊身上的衣服，要求他加上这个筹码。

　　白成渊靠着强大的理解能力，从对方的手语中勉强猜出，猎户说自己很少见到做工这么精良的衣服，打算拿回去送给自己家的小孩在屋子里穿。

　　于是，几只不太值钱的野兔被丢在了雪地中，白成渊套上了猎户的皮毛大衣，坐在驯鹿的背上，身上还搭着那条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狐狸皮。

　　就这样，在傍晚到来前，他赶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镇。

　　*

　　“就要这些？”
　　罗德看了眼高个子选好的物品。

　　都是些常见的不怎么值钱的东西，一把可以用来剥皮的匕首，一小块用动物油脂炼成的蜡烛。

　　白成渊点了点头，想了想，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交给了对方。
　　那是一个有些旧了的卡夹，上面有用金丝缝制的图案。

　　白成渊本以为会遭到店主的拒绝，谁知罗德欣然接受，还颇为贴心地赠送给他一小袋劣质烟草。

　　“抽过的人都说好。”罗德用不怎么地道的帝国通用语极力推荐，
　　“如果喜欢，记得再来，我这里比对面那家便宜量大！”

　　白成渊胡乱点头。
　　他会走进这家杂货店，只是因为从铺满了冰花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屋内烧得正旺的火炉。

　　他将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背包里，随后摆摆手，视死如归地离开了这个温暖如春的小屋。

　　与此同时，一辆军用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山脚。

　　“指挥官是什么意思？”副驾驶的闻易一脸狐疑地摸着下巴，
　　“难道是派个人来监视我们？”

　　季绥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道路的尽头。

　　这里是他们所能离开哨所的最大范围，指挥官在几个小时前发了命令，让他们来这里接人。

　　最近接连下雪，路滑难走，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上山的路就更加困难了。

　　十一号哨所建在半山腰的位置，开着改造过的军用越野车，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赶到哨所。如果雪继续下着，那么这趟路程的时间就会被无限延长。

　　指挥官有些神神秘秘，两天前突然发来了个消息，说派了自己的亲信过来办些事，要在十一号哨所暂住几天。

　　季绥对此有些不悦，但碍于这是指挥官的命令，他只能选择听从。

　　派自己的亲信？

　　一个普通人？
　　还是一名向导？

　　又或者真的如同闻易猜测，是怕他们不安分，特地派来监视他们的？

　　季绥有些烦躁，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来了——！”闻易突然喊道，声线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

　　季绥自然也看到了。
　　他微微眯眼，努力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迎面走来的……

　　是一个披着毛皮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