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24、二更

　　在黄源源的注视下，白成渊接起了通讯。

　　“您好，指挥官。”季绥缓缓开口。

　　从声音判断，他近来似乎休息的很好。
　　看来敌军并没有在这段时间趁虚而入，这是极为难得的休闲时光，以至于哨兵的声音里都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我接到了通知，新的哨兵会在今日下午抵达哨所。”

　　距离上次通话足足过去了一周，季绥莫名有些怀念起指挥官的声音。
　　他曾借着某些理由打过几次终端，可每一次接起通讯的，都是那个人工智能。

　　“您这一周似乎很忙。”
　　季绥照例寒暄，“我本以为您会要求我们清点一下哨所的物资情况，可每次发出通讯，都是人工智能的声音。”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他第三次拨打终端后，诺厄已经学会了预判。

　　它用硬邦邦的口吻，不厌其烦地向着季绥解释：
　　【A-013，虽然不想打搅你的心情，但很抱歉，白少校目前正在休假，将由我暂时接管哨所的工作。】

　　在接到了补员的通知后，季绥心里早就放弃了联系指挥官的念头。
　　他等待着那个碎嘴子的傻缺人工智能回话，可出乎预料的是，在几声“嘟嘟”的忙音后，白成渊接起了电话。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季绥不知为何感到有些紧张。
　　喉结飞快地滑动了一下，他攥着终端，感觉自己的掌心似乎出了些汗。

　　而白成渊，则正在为这通突如其来的通讯，感到如释重负。
　　他望着穷追不舍的黄源源，表面做出了一副抱歉但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在他心中，哨所的哨兵远比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小明星要有分量的多。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黄源源做了个失陪的手势，长腿一迈，从他的身边绕过离开。

　　“最近我在忙事情。”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白成渊又补充了一句：
　　“去忙哨所补员的事情。”

　　季绥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需要指挥官亲自去做，因为他向来是被选择的那个。
　　他哦了一声，感觉举着终端的手有些累。

　　由于哨所严重缺员，白成渊特地在离开前，为季绥他们申请了休息。

　　毕竟哨所仅存的五名哨兵在之前的敌袭中都受了伤，主要战力还是受伤最重的那一个，连精神体都无法释放。

　　目前，这个哨所就是大写的“残中弱弱弱”组合。如果再要求他们带伤去例行巡逻，白成渊会觉得自己良心上过不去。
　　好像他成为了旧时代的奴隶主，拼命压迫剥削自己手下的奴隶似的。

　　于是，他慷慨地暂停了哨所的日常巡逻，让他们只需要定期派出无人机巡逻就好。
　　至于其他时间，就完全留给他们自己分配。

　　季绥等人在这将近一周的时间里，修缮了由于上次战斗，而被损坏的训练场的障碍板。

　　成桦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那个满是弹孔的障碍板彻底摧毁，以此逃脱日后的艰苦训练，却被早有准备的闻易狠狠敲了头。

　　五名哨兵身上扎着绷带，争分夺秒，陆续修好了被敌机打出洞的墙壁、被积雪压塌的棚子……还从别的地方挖来一些土，填平了被无人机炸出深坑的地面。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季绥坐在一旁指挥，其余几名哨兵吭哧吭哧埋头修理。

　　闻易一旦想要痛诉队长的懒惰，季绥就会捂着手臂嗷嗷地喊疼。
　　没办法，谁让他确实伤得最重。

　　有时候坐久了，他还要让其他哨兵扶他才能勉强站起身。

　　除此之外，季绥还使唤几人将老式战斗型机器人的残骸捡了回来。
　　他们没有可以替换的零件，只能按照大概的记忆，将这个大家伙被打成马蜂窝的钢板安装回到原来的位置。

　　即使这个老古董已经彻底报废死机。

　　按照季绥的话说，他和这个老式机器人已经产生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听着季绥如数家珍，将近日他们在哨所的工作一一汇报，白成渊的嘴角飞快地勾勒出了一抹淡笑。

　　季绥大概以为诺厄是个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人工智能，只知道遵循着自己的底层逻辑运行处理哨所事务。
　　殊不知，它早就将哨所的全部动向汇报给了白成渊。

　　季绥道：“哨所的站岗亭有些年久失修，我和闻易将上面的部分零件进行了替换。”

　　明明是闻易和成桦两个人干的。
　　也不知道成桦知道功劳被自己敬重的老大霸占，心里会如何做想。

　　白成渊笑而不语，听着哨兵随口瞎编。
　　然后，他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情。

　　“——你的精神图景恢复的怎么样了？”

　　听到白成渊的问题，侃侃而谈的季绥一下子卡了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已经好很多了。”

　　白成渊听到这个回答，在心里暗暗盘算。
　　等到新的哨兵被运送到哨所，例行巡逻就要恢复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让哨兵们将巡逻的范围扩大。

　　白成渊不是一个过分谨慎的人，但之前监督者的误判确实已经为他敲响了警钟。

　　从塔内选出的哨兵并不是每一个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与戍守边境的经历。

　　就如罗十六和罗十七两人，在被捕前，不过是专门培训出来用以暗杀行动的哨兵。

　　他希望季绥可以对这些哨兵进行培训，将他们摆在合适的位置上。

　　这就需要确保，季绥目前的身体状况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他不太相信哨兵们的判断。

　　大部分的哨兵都是办事情粗枝大叶的莽夫。在他们的眼中，只要精神图景没有濒临破碎，自己没有陷入精神暴乱，那就是身体状况还好。

　　至于精神图景是否能完全恢复到巅峰的状态，以及什么时候能恢复如初，他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以防万一，白成渊决定再为季绥进行一次精神治疗，顺便看看对方精神图景的恢复程度。

　　“等到新成员到位，我希望你可以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训练。”
　　白成渊向对方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最好让他们具备独自识别敌人无人机的能力，并且尽快肩负起哨所巡逻的任务。”

　　“希望你可以在五天之内，将新的人员工作分配报告交给我。最迟在下个周三，我要看到哨所已经步入正轨。”

　　听着对面一股脑儿抛来的要求，季绥下意识痛苦地皱起了脸。
　　他只是想闲来无事同指挥官套个近乎，然而指挥官满脑子都是工作。

　　全然不顾他还是个伤员，十分地不近人情。

　　白成渊：“还有——”

　　季绥忍住挂断通讯的冲动，在心里催眠自己是一个认真负责的队长。

　　“下午有时间吗？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再来一次精神链接。”

　　季绥：……

　　嗯？

　　他后知后觉。

　　再来一次精神链接？

　　下一秒，就见季绥脸颊血气翻涌，热意一涌而上。

　　他很想纠正对方的说辞。
　　因为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又有些羞耻。

　　明明不过是最正常的检查。可到了对方的嘴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季绥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

　　他在十一号哨所服役八年有余，也算是送走了不少指挥官。

　　那些指挥官都曾和他进行过精神链接，不过那都是因为战斗需要。

　　向导们使用精神链接，大都是为了辅助哨兵战斗，因此，他们只会同对方进行最浅层次的联系。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他们会深入到对方的精神图景中。

　　这种情况多是治疗精神暴乱，检查精神体状态，也被人们称之为精神梳理。

　　季绥上一次接受精神梳理，还是他昏迷不醒、白成渊暴力进入的那一次。
　　但那次他陷入昏迷，对于这些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那场带有魔幻色彩的梦境，季绥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实嗅到了向导的信息素。

　　但是，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一名从未见过面的向导，将进入他最为私密的精神图景，来检查他的精神体状态。
　　这三个要素，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感到难为情。

　　季绥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那边，白成渊还在等待他的回复。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考虑很久的事情。可事实就是，从他说出这句话后，终端对面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白成渊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确实鲜少与哨兵进行精神链接。

　　最初作为向导预备役时，他连哨兵的毛都看不着。
　　等到进入白塔，他开始了漫长的学习生涯，一边被教育着要为哨兵奉献自己的一切，一边每天都在努力生产向导素，用以制作抑制剂送往前线。

　　直到后来，黑色动乱爆发，向导和哨兵之间的战斗彻底打响，白成渊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他开始和哨兵频繁地近距离接触，不过那时，他是作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攻击型向导。

　　他的精神体并非天生适合攻击，但他比起寻常人更多了一些无师自通的天赋。

　　从精神力的角度上分析，他是天选的辅助型向导。但是，他也在那两年的时间里，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精神触角，狠狠鞭笞敌人的精神深处，让他们痛的满地打滚，没有反抗的余力。

　　再后来，由于精神图景受损，以及一些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他选择在疗养院接受治疗，慢慢休养。
　　等到精神图景完全恢复，他被直接任命为少校，接管了一整个哨所。

　　看起来白成渊和哨兵们的相处游刃有余，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同哨兵相处的经验少的可怜。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A-013，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对面回答的很慢，字斟句酌，似乎是在经受着精神的挣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白成渊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声音，似乎较刚刚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他怕自己对于哨兵接触不多的事情暴露，所以只好选择无视对方的变化，不去追问。

　　“那好，大概半个小时以后，我会去联系你。”
　　白成渊看了眼终端，计算了一下自己到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