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27、荒岛

　　……白成庭？

　　季绥愣了一下，大概猜到名字的主人或许是白成渊的家人。

　　哨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除了向导的皇后姐姐外，他对小白家中的事情完全不知，更不知道向导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念着对方的名字。
　　但他只是停顿了几秒，就继续检查起对方的伤势来。

　　除了身体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他左手臂骨折和肩膀被子弹穿过留下的血洞，密密麻麻的血痕看起来格外吓人。全身多处伤口处因为长久浸泡在海水中，泛白肿胀起来。

　　由于失血过多，向导的情况很不乐观。这不是个好迹象，尤其在他们没有伤药的情况下。

　　哨兵的情况比起向导也不遑多让，但季绥的精神状态还算良好，大概只要休息半天，就能恢复到平时的水平。

　　季绥替向导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在这个过程中，白成渊始终处于昏睡的状态。即使正骨的剧痛也未能将他惊醒，他浑浑噩噩地说着梦话，季绥明确地听到了好几声压抑呢喃的“对不起”。

　　由于长时间没有饮水，向导的嘴唇干燥开裂，季绥自己也继续水源。
　　长久的缺水让他的喉咙干痛得像是含着燃烧的煤炭，但他们被一片汪洋包围，目之所及皆是无法饮用的海水。

　　季绥不敢将白成渊一人丢在篝火处，自己去寻找水源。岛上可能存在某些野兽，敌军也有可能会来到这座岛屿。

　　最重要的是，他不确定向导能否挺过这段时间。
　　他亲眼看见白成渊的精神体葬身在火海之中，膨胀的火焰转眼间就将乌鸦吞噬。
　　在那样恐怖的爆炸中，没有生物能够幸存。

　　而对于所有特种人来说，精神体就是自己的生命。
　　一旦精神体死亡，精神图景就会开始枯竭，虽然时间有长有短，但无一例外，不管采用何种抑制办法，本体最终都会死去。

　　季绥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看着白成渊苍白的脸颊，向导的呼吸那么微弱，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时刻都会破裂。

　　最终，季绥还是踌躇着坐了下来。

　　他太累了，累得筋疲力竭。

　　只要休息一会就好。

　　季绥侧躺在地面上，沙砾并不柔软，甚至会给敏感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
　　但这些对于哨兵来说都不算什么。他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向导，躬身蜷缩成一团。

　　只要休息一小会儿。

　　等体力稍稍恢复，他就又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哨兵了。
　　届时他就能背着向导，去寻找生存所必需的物资。

　　咸湿的风带来海洋的气息，阳光照在身体上，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有那么一瞬间，季绥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那些战争，那些死亡，那些失去与剥夺，一切都恍若隔世，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季绥本来只想躺着休息一会。

　　也许是身体所承受的压力超过了阈值，又或者身边向导的气息时刻萦绕着他。
　　紧绷的神经稍微得到松懈，然后，沉沉的困意与黑暗便一涌而。

　　天空依旧十分晴朗。

　　等到再度醒来，季绥明显变得十分慌乱。他摸到手边还带着体温的身体，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他是被吓醒的。

　　哨兵梦到向导在他的面前死去，乌鸦被火焰吞噬的瞬间，他看到向导的眼中突然失去了神采。
　　白成渊像是失去能源的机器人一样，肩膀一寸一寸地塌陷，整个人失去支撑般摔在地上。他摔得很重，甚至头破血流。

　　当季绥连忙将他抱起时，向导却没了呼吸。
　　那双哨兵爱极了的淡灰色眼瞳微微扩散，全然失去以往的光芒。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糟糕，又太过真实，季绥从梦中惊醒，定定地看了向导足足五分钟，才意识到那只是个噩梦。

　　季绥看着手腕上的终端，屏幕始终漆黑，可能是由于猛烈碰撞而报废，也有可能是因为一不小心进了水。
　　总之，他尝试几次未果后，便果断选择了放弃。

　　值得庆幸的是，白成渊的终端勉强还能使用。信号时好时差，除了某一瞬间获得了两格信号外，其余时间皆是无信号。

　　既然还有两格信号，就说明二人并没有被海水冲到太远的地方。
　　但毫无疑问，季绥现在孤立无援。

　　也许蒙多国会派出搜救队，但那一切都建立在蒙多军队顺利攻占了巴沃港，夺回兰稻斯城，并与总部建立联系后。

　　理清楚目前的情况，季绥稍稍振作起来。

　　这是一座很大的岛屿，中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季绥小心翼翼地背起向导，特意避开对方的伤处，但仍引起向导无意识的痛呻。

　　向导趴在哨兵的背上，像是个暖烘烘的火炉，炙热的呼吸扫过季绥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小白发烧了。

　　那些被海水浸泡的伤口被细菌感染，发烧是不可避免的。

　　季绥眼眸一沉。
　　必须得尽快找到食物和水源。

　　*

　　白成渊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些潮湿的、阴暗的记忆仿佛一团水澡缠住了他，让他深深溺毙在海水中。

　　隔着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不远处跳动的火光。

　　白成渊睁开双眼，杂乱的线条渐渐重合，他看到了正在篝火上烤鱼的季绥。

　　两条不怎么大的鱼被季绥开膛破肚，挂在树杈上炙烤，白成渊正想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涸无比，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如此，季绥却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苏醒，连忙端来了一个由巨大树叶卷成的碗，里面盛着透明的汁液，但并非是水。

　　季绥抚着白成渊的后背，将他托在怀里，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发现的金丝藤汁液，已经尝试过了，可以食用。”

　　白成渊试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而左手被哨兵用树枝固定起来，看起来是骨折了。
　　他就着季绥的手将汁液吞下，清甜的液体瞬间湿润了他的喉咙，让白成渊恢复了几分精力。

　　“……这是哪里？”他声音沙哑地询问。

　　“不知道。我们被海浪冲到了一座岛屿上，这里是我寻找到的一个洞穴。”季绥摇了摇头，将向导放平，“你发烧了，需要休息。”

　　只是简单地起身躺下，白成渊却感觉自己好像完成了一场负重训练，整个人大汗淋漓。胸腔上似乎压着千斤重的石头，无论他怎么努力，却总感觉到呼吸困难。

　　迎着季绥几乎写在脸上的担忧，白成渊很想去宽慰对方。
　　但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泻出痛哼。

　　肩膀处最严重的擦伤已经被季绥包扎过，即使隔着布料与树叶，他也能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炽热的疼痛，仿佛牵扯着他的神经，又像是将烧红的铁棍插进腐烂的伤口中来回搅动。

　　季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痛苦，从最初的欣喜变得沉默。
　　他缓缓走到向导身边，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湿汗，似乎想要借此来传达出一丝力量。

　　火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季绥从不知道，在爱人可能会死亡的恐惧中存活，会是这般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