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14、复仇

　　听到士兵的询问，众人有些犹豫。他们大多世代生活在兰稻斯城，许多人一生都没见到过哨兵。
　　其中倒是有不少人曾与向导相处过，毕竟过去十年里，兰稻斯城也曾出现过天赋异禀的向导。

　　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向导不过是心思缜密、非常受人欢迎的普通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有金刚不坏之躯，也没有三头六臂，同正常人相比也没什么区别。
　　就是能看透别人心里的想法。

　　普通人不理解所谓的精神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些家伙像是电影中的超级神探，拥有心灵感应的能力。
　　就算完全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只要让嫌疑人站在面前，对方就能断定这人说谎了。

　　人们最初还不信邪，谁知经过搜查官后续的调查，凶手还真就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几次过后，人们也逐渐习惯了这样一类人的存在。

　　直到今日，他们才发觉，特种人好像没他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野兽！

　　敏锐一些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毕竟那名士兵对待众人粗鲁暴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却偏偏在今日变成了怪物。
　　就算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也隐约将此事同那名年轻人联系在了一起。

　　众人不想出卖对方，却又担心这些军官查明真相，害得自己被连累惩罚。

　　见这群俘虏一声不吭，士兵的脸色登时又难看了几分。

　　他抓过身边的一名俘虏，厉声质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说的话，我就将你们这些人统统拉去枪毙，以儆效尤！”

　　那名俘虏只好吞了吞口水，颤抖着回答：
　　“那、那位长官平日就很严厉，今日不知为何，我们正在午休，长官突然发了火，站起来就要打人。结果还没动手，他的脸上就长出了黑色的长毛，变成了一只……一只怪物！”

　　俘虏小心地截取了部分事实，至于刘老头、他家小孩还有那名年轻人的事情，则是选择了隐瞒。
　　若是叫士兵知道这事与三人有关，只怕定不会让他们活下来。

　　反正那个该死的家伙已经变成怪物死去，周围也没有监视器。死无对证，他不担心自己的话被对方戳穿。
　　但同时，他又担心对方会不会派向导过来。

　　士兵听着俘虏的回答，神色凝重。

　　暴躁易怒，这分明都是精神狂乱的前兆。
　　和他猜测的没什么差别。

　　士兵用审视的目光巡视着其他人的脸。这些人仍是惊慌不解的神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士兵料想他们不敢欺瞒，于是询问：“他最近情绪很暴躁？”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长官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动辄打骂人也是真事。
　　见对方主动给出了提示，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白成渊混杂在人群中，压低嗓音回答道：“长官今日似乎身体不大舒服，总是捂着脑袋，看起来很烦躁。”

　　此话一出，众人也纷纷回忆起来。他们压根儿不记得长官的状态如何，毕竟在对方压迫下，他们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生怕引起对方注意，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
　　但在向导刻意的引导与士兵的威压下，其余人也开始觉得，长官今日的行为很反常，不像平常模样。

　　被救下的男孩很机灵，看了眼努力融入人群、降低存在感的白成渊，连忙补充道：“是这样的，这几日长官身体就不太舒服，我看像是得了偏头痛！”

　　男孩胆大地在向导的话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一番。
　　其余人见状，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原本只是有些狂乱倾向的哨兵，在众人的塑造之下，成为了一个勉强维持理智的疯子。

　　士兵听着众人的议论，烦躁地按压枪托。

　　“肃静——”
　　他维持着秩序，

　　“你们继续干活，不准偷懒，一会有其他长官过来监工！”

　　士兵急着报告上级，心里已经将此事定性为由精神狂乱引发的兽化情况。
　　经过刚刚简单的搜查，他确认现场没什么问题，俘虏的描述也符合哨兵精神狂乱的征兆。

　　鼻尖满是鲜血的腥臭，士兵皱着眉头。

　　他最近总是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一个多月前，巴沃港登陆战时的惨状。流血漂橹，尸横遍野，就连港口附近的海面都被染成了浅红色。
　　如今，他又被迫亲手杀死战友，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士兵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他希望经此一事，军中可以加大哨兵精神状态的重视程度，催促那些公共向导尽快抵达前线。
　　不然，就算是精神图景还算稳定的他，也快要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士兵吐出一口浊气，大步离开这里。
　　等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站在原地的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呸！作恶多端，真是活该！”
　　有人走到巨兽尸体旁，不解气地狠狠踩了几脚。

　　士兵往日的暴行让众人不满已久，只是不敢显露出来。如今残暴的家伙死去，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阵畅快。
　　这该死的家伙，夺走了他们安宁的生活，还奴役他们整日整夜干着脏活重活，又随意杀死他们取乐。

　　这样的人渣死不足惜！

　　那人的行为似乎点燃了引信，其余人也想上前泄愤。
　　白成渊见状，出声制止：“那些人一会肯定还会过来，若是被看见该怎么办？”

　　已经伸出脚的平民，硬生生止住动作。
　　他们虽然想要发泄自己的愤恨，却也还记得这是哪里。这里可是敌人的军营，他们这样做会被视为抵抗，一旦发现就会被立刻处死。
　　因此，众人只得收起报复的心思，不大情愿地捡起工具干活。

　　白成渊见众人平息下来，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看来敌军哨兵的情况也不太好，精神图景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情绪的压抑。

　　向导心下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敌军的向导还没有顺利抵达这里吗？

　　不然也不至于放任哨兵，让他们呈现出如此紧绷的状态。

　　白成渊一边思考，一边用铁锹挖土。

　　“哥，手推车满了。”有些稚嫩的声音提醒道。

　　白成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挖了满满一车的土石。
　　而站在小推车旁边的，正是那个泥猴似的小孩。

　　小孩扣着推车边缘的土块，小声道谢：“谢谢你。”
　　正是为了刚刚白成渊保护老人的事情。

　　“不用谢。”
　　白成渊摇了摇头，放下铁锹，推着推车运输土石。

　　小孩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帮忙推车。

　　“哥，你不是这里的人吧。”男孩小声问。

　　白成渊面不改色回答：“我是昨天中午被抓进来的。”

　　“不对。”小孩轻声反驳道，“我没见过你。”

　　“兰稻斯城所有人，你都见过吗？”
　　白成渊不大在意。他用精神触角放哨，同这个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男孩摇头。

　　“那不就得了。”

　　将手推车运到指定地点，白成渊示意男孩后退，自己将里面的土石倒掉，原路返回。

　　男孩不死心地跟在后面，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段话来。

　　白成渊没听懂，下意识询问：“你在说什么？”

　　小孩抬脸，黑白分明的眼眸异常明亮，带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说，要不要吃点什么。”

　　白成渊愣了一下，明白了。

　　感情小孩是在用当地的方言测试他呢。

　　白成渊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用这种方式试探出不对。

　　“嘿嘿，”小孩得逞地笑着，调皮地眨了眨眼，摸着鼻子道：
　　“其实，我只会这一句话。我父母是开餐馆的。”

　　男孩解释道：“现在，好多人都不喜欢说方言了，不少兰稻斯城土生土长的小孩也只会说通用语。”

　　白成渊轻笑。
　　“你在诈我。”

　　如果他是兰稻斯城人，就算不理解方言的意思，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
　　但白成渊不是。

　　他不了解兰稻斯城的情况，面对男孩的试探，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正常反应。正是因为他犹豫的几秒钟，才被男孩发现了异常。

　　白成渊用手指敲了敲手推车的把手。

　　二人对话的声音很小，没被其他人发现。

　　精神触角在地面悄悄滑过，不留一丝痕迹。
　　白成渊没什么表态，慢吞吞地返回工作地点，拿起铁锹，闷头铲着坑中的泥土。

　　男孩有些无趣地瘪瘪嘴。
　　他伸长脖子，确定没有胸前挂枪的士兵过来，也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气氛的不对。

　　“你说，军队会来救我们吗？”
　　男孩望着白成渊，期期艾艾地询问。

　　向导有些冷淡地回答：“……不知道。”
　　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他无法确保对方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男孩“哦”了一声，看起来并未感到失望。

　　周围安静下来。

　　白成渊想到一个办法，他可以利用精神暗示，让男孩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
　　精神触角在向导的控制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男孩的方向游走。

　　就在这时，身旁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如、如果咱们的军队攻打进来，能不能多杀几个敌人。”

　　男孩的嗓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湖中央，没能掀起一点涟漪。

　　“……我知道敌人放枪的位置，我可以带路，只要军队能把敌人都杀掉。”
　　他认真地抬起脑袋，一字一顿。

　　白成渊铲土的动作一滞。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一巴掌拍在男孩的光秃秃的脑袋上：
　　“那是军队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孩瞎操心，照顾好你爷爷就行。”

　　男孩没吭声。
　　看来是不怎么服气。

　　白成渊扭过头，看见小孩正蹲在土坑旁，垂着脑袋，执着着薅着地上干枯的草秆。

　　向导心中叹气，伸出手想要拉起男孩。

　　正值冬天，天气干冷。地面上没什么植被，光秃秃的草秆立在湿润的土壤上。

　　白成渊的目光落在男孩轻轻抖动的肩膀上。

　　一时间，向导突然明白了什么。

　　男孩说自己的父母在兰稻斯城经营了一家餐馆。
　　可直至现在，他只看见了对方的爷爷。

　　“你父母……”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这种事情对年幼的小孩来说，实在过于残酷。
　　白成渊沉默地轻拍男孩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对方。

　　“我想……报仇……”

　　男孩用力揉着眼睛，喉咙里泄出几声小兽似的哀鸣。他猛然抬起头，用浸满泪水的眼睛，哀求似的看向白成渊。
　　向导从男孩稚嫩的脸上，看到了惊心的恨意。

　　“我不怕死。”

　　精神触角在距离男孩眼睛不到一厘米处的地方，终于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