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115、行动

　　白成渊面对男孩，沉默半晌。

　　一根精神触角从不远处飞速游走而来。

　　触角将信息传达给向导。负责监督俘虏工作的士兵即将抵达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三名前来调查现场情况的高级军官。

　　他收回精神触角，拍了拍男孩肩膀。

　　“我们不需要你的牺牲。”

　　这一句话，让男孩不禁瞪大了双眼。

　　向导看向对方，浅灰色的眼眸流露出男孩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广袤森林中竖立的一块巨石，蜿蜒繁复的纹路爬满巨石的表面，寂静，沉稳，亘古不变。
　　望着向导的双眼，男孩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无比宁静。

　　“你一定会慢慢长大的。”
　　白成渊认真道。

　　相比于向导释放出的微量向导素，巨兽遭遇击杀后流淌出的大量鲜血，浓郁而又腥臭，完全掩盖了向导素的存在。

　　负责搜查证据的调查小组抵达现场，却没人找出不对的地方。一切痕迹都向众人阐明着一个事实：
　　哨兵由于精神狂乱，而陷入了完全兽化。

　　阿特朗军方只能自认倒霉，结束了这场简陋的检查。临时成立的调查小组简单收集好证据，便匆匆赶回去写报告，只剩下两名哨兵负责监督俘虏们工作。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敲响了阿特朗上层的警钟，他们不敢再放任精神状态不佳的哨兵单独行动。

　　巨兽的尸体很快就被人搬运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新来的哨兵也没有心情刁难众人。
　　俘虏们乐得轻松，一下午的时光飞快流逝。

　　“集合！”
　　到了晚餐时间，一名哨兵喊道。

　　众人连忙放下手中工具，站成两列。

　　哨兵眸色深沉，板着一张脸，冷声恐吓道：“如果你们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就把所有人统统处死！”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

　　哨兵懒得多费口舌，大手一挥，示意最前排的两名俘虏，领着队伍原路返回。

　　等回到仓库，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听身边人说，这是众人第一次这么早结束劳作回到仓库休息。
　　白成渊却想到白天哨兵们神情凝重，猜测这个时间点阿特朗军方很可能在召开会议。

　　不久后，季绥他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到仓库。众人狼狈不堪，都是一副灰扑扑的模样。
　　白成渊状似无意地在床铺中走动，很快便发现，还差了两名队员。

　　此时距离约定好的行动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白成渊瞟了一圈，发现未归队的两人正是墨兰和袁月。特殊行动部队中的五名向导，居然有两名同时晚归，还是在敌军的大本营中执行潜伏任务。
　　这不禁让所有人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二人或许暴露了身份。

　　但紧接着这个想法就被否定。

　　如果他们的身份当真暴露，白成渊等人绝不会如此安稳地回到仓库。

　　按照正常思维，如果发现新抓回的俘虏中存在间谍，军官们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将那批人全部抓回，挨个审问。
　　但也不排除他们猜到自己军中存在间谍，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将这个间谍的身份也一并找出来。

　　回到仓库的哨兵与向导们紧绷着神经，时刻留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如果最坏的猜想成为现实，众人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仓库的铁门被再一次推开，不过不是备受期待的两人，而是过来送晚餐的士兵。

　　俘虏营的晚餐是漂浮着几根烂菜叶的蔬菜汤，以及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面包。黑面包异常干硬，敲击床板甚至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必须用汤泡软了才能下咽。
　　人们捧着手中的食物，一口汤一口面包，珍惜而郑重地咽入肚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块小得可怜的面包甚至没给人们任何回味的时间，就被全部吃完。
　　仓库内异常安静，每个人都躺在自己的床板上，被禁锢在长条形中，上下铺之间的距离很近，仿佛摞在一起的骨灰盒。

　　仓库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汗臭、脚臭混合着腐烂的气息，让人不禁想到了发酵了十几年的臭抹布。

　　墨兰和袁月的晚归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行动队众人的心态。
　　尤其是两人的哨兵搭档，此时更是焦急万分，恨不得亲自出去寻找二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众人无从得知。

　　白成渊知道自己只能选择等待。

　　就在他们以为行动将会因此受到影响时，仓库沉重的铁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墨兰和袁月被士兵粗暴推搡进来。

　　至少是回来了。
　　白成渊轻吐一口浊气。

　　尽管想要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像其他俘虏一样，只是抬头查看了一眼情况。确认与自己无关后，就再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两名向导没有任何交流，很快就回到各自的位置。

　　白成渊暗中注视二人的反应，精神触角在精神图景中一刻不停地移动，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翻涌。
　　只要二人反应稍有不对，精神触角就会一触即发。

　　过了一阵，墨兰与袁月先后状似无意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墨兰挠了挠自己的鼻梁，而袁月则是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
　　看到二人做出的回应，白成渊当即松了口气。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若是有突发情况，二人就会做出某些动作进行示警。

　　他们做出的这两个动作，正是“行动照常”的意思。

　　看来是虚惊一场。

　　白成渊收回视线，躺在床板上。他睡在下铺，上铺是一个中年人，据说是最早被俘虏的兰稻斯城居民。
　　中年人似乎有些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吱呀不停的声响。白成渊屏息凝神，这才听见中年人口中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一声声祈祷落入向导耳中。
　　对方的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边缘，随时都会爆发。

　　此时距离预计行动还有一段时间，白成渊开始闭目养神。
　　他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干扰。精神力无意识散发出轻微波动，但这种波动实在太过微弱，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这一点。

　　向导的动作足够轻柔，一根根纤细的精神触角从他的身体探出，向上攀爬没入中年男人的额角。
　　片刻后，男人呢喃的声音愈发微弱，最后被绵长的呼吸取代。

　　明天晚上，这座死寂的牢笼将被打破。
　　白成渊望着面前低矮的床板，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

　　被关押在俘虏营中的一千多人，能有几人活到最后呢？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向导在黝黑的深夜中沉默。

　　终于，伴随着周围人轻鼾的声音，行动正式开始。
　　白成渊豁然睁开双眼，翻身来到地面。

　　此时众人都陷入了熟睡，众人的动作利落流畅，悄无声息摸到门边。
　　季绥扒着门沿，侧耳倾听。哨兵强大的听力让他轻而易举得知门外的情况。

　　隔着铁门，一声轻微的鸟叫，显得微不足道。
　　但众人却立刻提起精神，不敢有一丝懈怠。

　　正是李约发出的信号。

　　见状，季绥轻轻推开门。仓库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特殊行动部队的众人鱼贯而出，白成渊则在殿后。
　　等到其余几人顺利离开仓库，向导缓缓朝着门外走去。

　　仓库的铁门即将合实，冥冥之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向导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床位上，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支棱着望向他们。

　　以防任务行动泄漏，白成渊和其他几名向导特地使用精神力，将仓库中的普通百姓进行了精神催眠，让他们比以往更容易入睡，且长时间维持深度睡眠状态。

　　为了不引起仓库外看守士兵的注意，白成渊没有用出全力。好在人们白日做了许多重活，身体疲倦不堪，这才顺利接受了向导的精神暗示，进入沉沉的梦乡。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漏掉了一个人。

　　小男孩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几人的离去。
　　末了，他缓缓伸手，朝白成渊摆手。

　　再见。

　　男孩心里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男孩总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轻拍他的头部。

　　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一句话在脑中回荡。

　　“明天夜里，注意躲避。”

　　等男孩回过神来，向导已经走出仓库。
　　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数张带着身体余温的床铺，昭示着他们曾经来过。

　　离开仓库后，众人按照约定好的标记，成功和李约在一栋废弃的房屋中会合。

　　“你们的装备都在这里，必须尽快出城。”李约指着黑布下物品，语速飞快。

　　“十分钟后，会有巡逻组经过这里。兰稻斯城通往巴沃港的道路都被阿特朗军队封锁，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控森林的情况。你们可以从这里突破。”
　　“非必要情况，请不要与敌人开火，就算必须发生战斗，也请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

　　“如果必须发生战斗，柳长官会配合你们的行动，提前发动总攻吸引火力。”

　　李约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诸位，这次就靠你们了。”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