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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处决 ...

  •   上尉用烟头烫死飞来的第一只蚊子。它贴在他长满汗毛的手臂上,如虾缚于河床的水草。上尉的大脑袋依然光光的,肚子依旧圆挺挺的,但浓粗的眉毛不再吓人得立起,两撇小胡子不再一翘一翘,唾沫也不四处横飞了。他变得很温和,像一名小学校长。
      “唉,您。”见对方没反应,他抓住腰带,吸了吸肚子,提高音量:“亲爱的。我是说,冯.维茨兰。” “您叫我吗?”背着炮弹,直不起腰的雅里努力歪了歪头。
      “对,”上尉彬彬有礼:“今天到此为止,您可以休息了。”他破天荒没说“解散,中士。” “可我的任务还没...”青年卸炮弹时拉扯到腰伤,疼得面色一白。“傻子,”勤务兵汉斯碰巧经过:“铁路被炸了。这批炮弹压根运不到前线。”他们不知道的是,敌人的钳形攻势隔断了东西普鲁士,困在那儿的部队只能依靠空投补给。
      雅里靠电线杆蹲下,脸埋在膝上,以绻缩的姿态躲避腰上的疼痛。汉斯摇摇头:“你该叫护士给你打一针吗啡。”说完进屋了。他们不是朋友。离开艾伯特后,他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他深信那名护士没有将消息带到。或许她死了,或许她没碰见艾伯特,又或许她侵吞了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他就是不愿想另一种可能——艾伯特牺牲了。雅里相信,好友一如既往同时为命运女神捉弄和眷顾。只是,上帝啊!最仁慈的父,求你,让我死上千百次,但别让我的朋友再落入敌手。
      一条军犬跑来,朝他摇了摇尾巴。它很受主人宠爱,毛发蓬松鲜亮,黑黄相间,嘴角沾有猩红的鲜血,齿间挂着布料碎片。它抬起腿,在电线杆旁撒了泡尿。然后嗅了嗅雅里,发出邀请玩耍的声音,像小狗那样撒欢跳开。
      ——弗兰茨同样喜欢在艾伯特身边跳来跳去,狗狗祟祟,同样没素质。雅里不仅皱眉,要是弗兰茨看到他当前的处境,多半会放声大笑。
      暮色爬出河水,走进树林,又吞噬一天的光阴。雅里挣扎几次想身,不小心摔倒。他默默爬起,战争里他习惯了忍受,忍受死别,忍受生离,忍受刺痛的膝盖,酸痛的腰和这泡黄澄澄的狗尿。
      他嗅了嗅自己湿漉漉的发梢,声音轻快:“晒色!战争闻起来就是泡狗尿。”这是他出生起说的唯一一句粗话,骂完,他舒心地笑了。
      他脱下打湿的衣服,一件褪色的军装外套。幼年在家中的后花园疯玩时,他总会刮破弄脏熨得平平整整的绸衬衫,再满不在乎将它塞给女仆,明早床边就会出现一件全新的。他光裸着上半身,直奔向书房,快乐地大声喊母亲,撒娇要她给自己洗澡。坐在窗边的母亲温柔地叹口气,绿荫在她端丽的脸上投下宁静的光影。她放下正阅读的书籍,柏拉图的《会饮篇》,克里斯蒂娜的《妇女城》或别的什么,牵儿子的手引他入浴室,在大理石浴缸中放满温水,倒入大马士革玫瑰精油,再用沐浴膏给他打满泡泡:“你该学会自己洗澡了,我的小亚历山大。”男孩吹走掌心的泡泡,顽皮一笑:“有您在呀,妈妈。”母亲拿一只金浴瓢舀水为他冲洗,用天鹅绒浴巾裹住他,给他换上一件海军蓝水手服。母亲光辉的形象与窗前的绿影,温暖的浴水,和芬芳的大马士革玫瑰联系在一起。
      现在,她不在了。她与父亲一起,在同一天以同一种可怕的方式死去,甚至没有墓地。父亲给他最后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吾儿,我后悔我没有像赫尔曼那样早认清时局,他为了自由,为了光明,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从此刻起,我只行正确之事。”雅里叹了口气,抱衣服向营地背后的溪流走去。
      他踩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于是摸了摸。人的肌肤,尚有余温,还未被大地吞没。他想起来了。行刑队在这里掩埋了处决的苏联俘虏。下午他取水时发现,一队俘虏在士兵看守下挖坑,其中一个红发蓝眼的小伙子干得最认真,勤勤恳恳掘自己的坟墓。苍蝇嗡嗡,密密麻麻盘旋在上空,林子里太暗。他不确定自己踩的是不是他。
      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尖叫,似乎对方的嘴被堵住了。月亮鬼魅般冒出云层,月光撒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上。它用最明亮的眼注视世间最肮脏的景象——一个姑娘被几个男人按在银色的河岸上。
      他顾不得许多,丢下衣服冲上前,厉声喝道:“住手!你们想做什么?!” “吓我一跳,中士,”他们都是宪兵,一人先反应过来:“我们嘛,想找点乐子,处决前先玩玩她。”他指指地上散落的肩章:“喏,还是个少尉,你瞧。”
      “里特尔,你理他做什么,”另一人醉醺醺的,边打酒嗝边摇晃,斜眼看雅里:“这小子上衣都脱了,跑过来虚张声势,明显是想分杯羹嘛。你让他加入,下一秒他就该当咱们面解皮带了。”
      宪兵集体尖声大笑。里特尔不怀好意问:“喂,你要不要一起来,中士?” “你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第三人插话:“凯特尔元帅1942年就说过,‘东方人的命一文不值。’”
      “因为,”青年挺直腰:“这样不对。” “哦?”里特尔眯眼:“你的意思是凯特尔元帅不对,元首不对?” “...你们会上随军法庭。” 姑娘一动不动趴着,散开的辫子像金色的日轮。三人围上前,阴影吞没了她。“随军法庭?”里特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处罚不过是降级和调岗。都到了现在,谁还在乎降级呢?”
      “那么,”青年小指摩挲着枪套,蓝眸如开满矢车菊的山谷,声音清晰平静:“你去和上帝说‘Hi,Hiter'吧。”
      他猛地拔出枪。
      枪响了四声。

      艾伯特轻推开试图贴贴的黑猫:“没有高射炮,没有榴弹炮...好消息,孩子们,我们只能用火箭筒和苏联人的加农炮对付他们的T-34坦克了。”
      “你怎么还没有接上!”副官对新来的通讯兵火冒三丈:“十分钟行不通,我就把你塞到坦克下...” “喂,我给你讲个笑话,”一枚弹片擦过艾伯特的睫毛,他把钢盔扣在猫头上,用匕首接着削指甲:“希特勒参观疯人院,病人纷纷行纳粹礼。只有一个男人没敬礼,希特勒质问原因,那人回答:“元首先生,我是护士,我不是疯子!”
      “怎么样,好笑吗?” 副官放开通讯兵的衣领:“您居然会讲笑话...”这时,通讯设备沙沙作响,副官一把抢过接听筒:“长官,新命令。”
      “除了援兵外的命令我都不想听。”他霍然起身:“听着,孩子们,库班是上西里西亚与柏林的唯一交通线...”说出“柏林”时,他愣了愣,什么时候离它那么近了?
      “上尉,”副官沉重地说:“帝国向您致意。摧毁所有电力设施,供给设施和交通设施,包括工厂,铁路...” “这不是敌人正在做的事吗?”上尉指了指前方,一座桥梁正轰然坍塌。
      “命令是元首亲手签署的,”副官补充:“他是不想留任何东西给敌人。” “也不留给任何东西给德国人。”上尉的右眼通过望远镜观察激烈的前哨战斗,视野中不时扬起一股泥沙和血雾——敌人闯入了隐蔽性极强的雷区:“德国!她已经成废墟了。”
      “少校说,命令是否执行取决于您。” “我不干,”他干脆回绝:“抗命又怎样?他们不一定赶得上在我死之前送我上随军法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近在咫尺,上尉头晕目眩,望远镜“哐当”落地。一辆刚退出战斗的豹式坦克冒出滚滚浓烟。“敌人绕后了...?”艾伯特大惊失色。
      “是我。长官。”操纵烟雾发射器的士兵羞惭地舔舔唇:“我没瞄准。” “他妈的,”上尉气笑了:“我早说过了,我要西线的老兵,别给我派一群十六岁的小鬼。” “您要惩罚我么?”士兵呜咽着问。“...没事,歇着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目送最后一名工人离开生产车间后,□□倒空瓶中酒,饮干半杯白兰地,走出办公室。他从不压榨厂中的犹太或波兰劳工。明知工厂下一秒就可能被夷为平地,他仍以“达成生产指标”为由多要了200人来。离工厂不远就是集中营,四周竖有高压电网,他对地面发生的一切可太清楚了。
      昨天,铁路被炸断了,五辆火车在钢铁厂后同时卸载,有一些本来是开往其他地方的。结果,到了半夜,郊区的火葬场依然发出冲天的火光。
      “真有意思!马蒂,这儿真有趣!”两个男孩从通风管道钻出来,马丁兴奋嚷嚷:“比我爸爸的集中营还刺激!下次,你来我那儿,别带你家那个小哭包,我让士兵给你表演处决囚犯,可以biubiubiu——”他的小胖手比了个手枪:“后颈击杀,也可以——”他掐住自己脖子,边咯咯笑边眼睛上翻:“吊死他们。”
      “好啊。”马提亚斯回答,声音甜美极了:“嘘,小声点,别引来人了。”他不像人类,更像吸血鬼幼童,眼眸在熔炉火光的映衬下,蓝宝石般闪耀:“闭眼睛,我们来玩拍手游戏。”
      马丁听话地闭上眼。四周一片安静,偌大的厂房中,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忽远忽近的拍手声。“你在哪儿呀?”钢铁厂温度很高,马丁抓着铁栏走在楼梯上,很快累得气喘吁吁。“这儿呢。”一声清脆的“啪”:“蠢蛋。” “不许笑我!”马丁恼羞成怒,一个箭步冲上去:“找到你了,怎么说?”
      “没错,你找到我了。”男孩站在平台边缘,马提亚斯在他背上轻轻一戳,马丁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炽红的钢水吞没:“可惜,没有人找得到你。”
      巨型通风管道中传来愉快的《致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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