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与红（□□）》v我200

22、黎明

　　安德烈啐出嚼了一天的口香糖——他在白刃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口香糖飞到瓦砾堆上，黏附的唾沫星蛙卵般闪光。这是三月以来最晴好的日子。
　　不知谁——敌人或友军，在六七米外引爆了一枚手雷，炸起的黑灰如一场暴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安德烈呛得连连咳嗽：“该死。”
　　他抓住身旁士兵按在他右胸上的手，灿烂一笑，露出雪白的虎牙：“干什么？喜欢我？” “长官，我，我……”小伙子黄瓜秧般瘦长的脸刷得红透了：“你受伤了。” “啊？”安德烈低头，肋骨边有一团血渍，估计是弹片的擦伤：“小伤。”他毫不在意，甚至懒得包扎，用步枪枪口挑起钢盔，稍稍伸出掩体——不到半秒，钢盔“嗖”得飞了出去，落地后又骨碌碌向前翻滚，落进一个被暴雨冲刷出的泥水坑里。
　　“看见了吧？”中尉对新兵说：“这就是巷战。”他打了一个哈欠，揽住最熟悉的那名哈尔科夫士兵的肩膀，队伍还是那支队伍，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他刚记住的面孔总会无声无息消失，由新来者顶替，快得来不及悲伤。
　　趁狙击手装填子弹，安德烈趴下，像一条横越沙漠的蛇快速爬到水坑边，这是他盆骨受伤期间练出的绝技。他拿起头盔，发现有一个弹孔在后脑勺位置正中，不禁微笑：“真狠啊。”他把它扣回头上，埋头咕嘟咕嘟喝混浊的积水，装满水壶，换了个方向，嗖嗖爬回士兵身边。
　　大家依次传水壶喝水。中尉撕开野战口粮包装，将白砂糖和速溶咖啡一同倒进嘴里：“听好，小鬼。正前方红砖房四楼左数第三个房间有名狙击手，我们得干掉他。”
　　“谁去？”等了一会儿，中尉笑道：“奇怪，一个二个在乌克兰舍生忘死，怎么到波兰反畏首畏尾？”
　　他很快浮现了然的神色：“也是，快胜利了，没人想倒在黎明前。”
　　“你们人人都想把红旗插上敌人国会大厦，攻不下波兰可进不了柏林。”中尉检查弹匣：“好啦，我去，谁让你们叫长官时比唱情歌都甜，叫得我耳朵发痒，像被姑娘舔了一口似的…” “我去，长官。”哈尔科夫士兵细声细气打断：“您还得留下指挥战斗呢。”
　　“你？你行吗？”安德烈收起轻浮玩笑，骤然认真，见少年目光满是委屈受伤，叹了口气，抽回压在他肩上的胳膊：“小心点…在布雷斯劳城戍守的，都是久经沙场的魔鬼。”
　　士兵利用坟茔般一座又一座的瓦砾堆抵达红砖楼下，一架米格歼击机呼啸而过，在街道投下一颗炸弹，楼体震动了两下。碎裂的彩窗玻璃折射出五色流光，斑斓如蝴蝶翅膀，他小心翼翼绕开它们，进入楼内。
　　他放轻脚步，数着咚咚的心跳上楼，步枪抱在怀里避免擦挂，刺刀那头向上。二楼，三楼，四楼…左数第三间房。长官说得没错。
　　他看见了狙击手的后背，对方手指搭在扳机上，正全神贯注调整狙击镜。他屏住呼吸，冷汗从额头低落，迅速架好枪…
　　两声枪响。“打中了，长官。”狙击手转头，兴高采烈邀功：“第九个。” “干得好，伯宁。”艾伯特淡淡称赞，将手枪插回枪套，抓住死去敌人脚踝，拖入身后房间，木地板上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
　　“一个孩子，”上尉勾唇，茶褐色的独眼彗星般雪亮：“可惜也来送死。” “这里有几个，长官？”狙击手又扣动了扳机：“晒色！我怎么打不中那名中尉？”
　　艾伯特看了眼房间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如遭挤压的沙丁鱼罐头：“数不清了。”他靠墙坐下，拿了块干酪喂猫，点燃一支香烟，炽红的烟头在袅袅白雾中明灭。
　　“明天我能向您一样拿到枚铁十字勋章吗？” “当然。”上尉用自己的衬衣给黑猫擦嘴：“好好干。”只要还有明天。
　　司令坐在摇摇欲坠的指挥所里，犹豫要不要发出“请求撤退”的电报。电报一旦发出，明天早上他就有可能丢掉乌纱帽，他并不贪恋权势，也跟塞德利茨保卢斯不是一路人，但是…
　　都这个时候了，没人比他更了解手下的官兵，如先前的格伦，如意志坚定的艾伯特…希姆莱接任了维斯瓦河集团军司令，敌人未经战斗便占领了维斯瓦河防线。如果他被撤职，这些浴血奋战，恪尽职责的勇士，将同样被移交到一位对东线战事一窍不通的纳粹高官手里，白白葬送性命。
　　在德军指挥陷入混乱无序时，敌人的战术却日益精进。他上周接到了一封其他战线的战报，一名苏军少将率领军队绕过防御森严的施耐德米尔，直扑波美拉尼亚，在敌人出其不意的强攻下，波美拉尼亚失守。
　　“我原以为俄国人不懂什么是指挥艺术，”司令苦笑，吩咐参谋：“把‘请求撤退’改为‘请求允许自主行动’。”
　　“大将——”刚要汇报战况的艾伯特猛然看见新上任的参谋。他停了下来，露出几分困惑。“你是想问格伦中校吧，艾伯特？”司令温声回答：“你有些日子没来了。格伦两周前调去了西线。” “…哦。” “这位是米尔希少校，米尔希元帅的侄子。他与格伦一样平易近人，诚实正直。” “长官。”艾伯特问好，语气有些生硬，同时行了一个军礼。
　　米尔希少校友好地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转向司令：“这位连您都印象深刻的指挥官是…” “聪明勇敢的索默上尉。”司令喃喃：“德国的春天，青年之花呀。”
　　艾伯特退出去后，米尔希问：“您为什么不告诉索默上尉实话？” “他是格伦的爱将。”司令压住颤抖的桌面：“我不该放格伦去西线…荒谬，他们竟不问我的意见，也不经军事法庭，就判一名战功赫赫的前线参谋就地枪决。”
　　“就因为格伦中校撤退前没有炸毁莱茵河大桥，”少校的手握成拳：“但当时他根本没有炸药。”

　　内林登上摇晃的椅子，用手帕轻轻拂去水晶灯上的蛛网。他的记忆力越来越衰退了。他记不起午餐吃了什么，虽然那仅仅是几小时之前的事。他从椅子上下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咽下几片作为晚餐的火腿。
　　——8点了。他条件反射起身，热了点心牛奶，才想起孩子们已经在巴伐利亚，便往牛奶中掺了白兰地，慢慢呷下。
　　他走向落地窗前那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窗外的花园满是碎石瓦砾，紫罗兰和鸢尾花丛一片狼藉，柠檬林彻底消失了。这是盟军连续轰炸的第十二个夜晚。空中缓慢落下的照明弹将管家的影子拉长投在大理石地板上，像远古的化石。
　　他抬起琴盖。那双苍老，青筋毕露的手在触碰琴键的一刹那，仿佛被施了魔法，跳跃的指尖轻盈优雅，如黄蜂的翅膀。
　　他弹了几支欢快的简单曲目。薇诺娜正在学的《致爱丽丝》《雅典的废墟》。接着，他弹了尤利安常用来活动手指的，李斯特的《钟》。
　　琴音如海啸，如地震，狂风骤雨般迸发，流动的熔岩般壮丽，赫利孔山的清泉般沁人心脾。他曾是奥地利萨尔茨堡最年轻的天才钢琴家，他的银发曾是比阿波罗的圣杯更耀眼的金发。伯恩.冯.德尔维和尤利安.冯.德尔维的钢琴都是他教授的。
　　书房传来窸窣的活动声，管家急忙开灯查看，一只臃肿的老鼠跳出最下面一层半开的抽屉，摇摇摆摆钻进墙洞。内林拿起那叠被它啃了几口的文件，上面几张是薇诺娜的收养手续，薇诺娜父母的死亡证明，下面——
　　管家身体一僵，颤巍巍摸出老花镜戴上。
　　“上帝啊！”他低呼：“这，这怎么可能啊！”
　　诊疗日志.分离实验观察记录与精神评估
　　埃里希.科赫博士，1943.3.27
　　环境：东翼儿童房与西翼图书室完全隔离，中间三层隔音走廊分隔。
　　时间：72小时完全隔离，禁止任何形式接触和交流
　　实验对象：
　　A薇诺娜.法克纳（3岁1个月）
　　B马提亚斯.德戈斯（4岁6个月）
　　监控：每间房两名护士，记录所有行为及生理反应。
　　行为观察（A）
　　第1小时：询问“哥哥去哪儿了？”得到“暂时离开”回答后，很快被新拼图吸引。
　　第6小时: 午睡时无意识吸吮马提亚斯赠送的兔子玩偶耳朵，醒来未表现焦虑。
　　第24小时：主动与护士分享纸杯蛋糕。
　　第48小时：在绘画课上画牵手的猫和兔子，被问及含义时回答：“它们是好朋友！”
　　第72小时：实验结束时，快乐扑向接她的女佣，未主动提及马提亚斯。
　　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均保持正常。睡眠质量优秀，无夜惊或梦游现象。
　　结论: 社交能力优秀，适应性极佳，分离未造成显著心理影响。
　　行为观察（B）
　　第1小时：角落静坐，反复哼唱《致爱丽丝》
　　第6小时：用圆规在掌心刻下“W”字母（伤口深度0.5cm,未哭喊）
　　第24小时：撕下书架上书中所有涉及“分离”的页面
　　第48小时：开始绝食，咬穿试图喂饭的护士手腕，啜饮自己伤口血液。
　　第60小时：体温异常升高，但拒绝服药。
　　第72小时：实验结束时正蜷缩在通风口旁，用撕碎书页拼出妹妹轮廓（眼睛部分使用自己的睡衣纽扣）全程与护士无交流。
　　生理数据：心率持续偏高，72小时内体重下降1.8kg（主要因缺水与绝食）
　　结论：严重分离焦虑伴随自毁倾向。
　　警告（红墨水批注）：精神评估及实验对象具有病态依恋，攻击性行为，反社会人格倾向（？），建议（纸页边缘被老鼠啃去）研究中心。切记（字迹由此加粗，扭曲潦草）任何分离尝试将导致极端暴力行为。
　　签字人：（字迹工整漂亮）尤利安.冯.德尔维
　　研究报告下是一张日期1943.4.2的报纸，头条新闻是——
　　帝国心理博士埃里希.科赫失踪悬案。
　　（标题旁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