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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旗 ...

  •   薇诺娜的小脚吧嗒吧嗒踩在拜占庭风格的地砖上,追逐一只白孔雀——巴伐利亚庄园豢养的宠物。她努力挥舞手心中的甜饼,如热情讨好公主的奴仆,甜丝丝呼唤:“孔雀别跑,等等我——”马提亚斯踩在小板凳上,在书桌前解剖一只安东尼蝴蝶,蝶翼暗绿的闪粉簌簌落在手术刀上,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解剖学原理课本,和一只拆得七零八落的巨型猎人蛛。他每隔十五秒看一眼妹妹,全凭精密的生物钟,不需借助腕间尤利安曾送他的瑞士手表。
      白孔雀轻轻踱步,长长的尾羽拖曳在地,如一道雪白的瀑布,黄金的鸟喙啄咬桌布垂下的流苏,毫不理会亦步亦趋的小奶团。她摇摇晃晃走两步才追得上它一步。
      薇诺娜咬了一口被自己捏碎的甜饼,奶白的腮帮鼓动,含含糊糊:“真的很好吃,你尝尝呀——”
      孔雀在旋转楼梯前停步,抬起细长的脖子,颈上羽毛翕张,如龙鳞的纹路。它偏头观望了一会儿,忽然挺直胸膛,“哗啦”一下飞到了栏杆上,优雅栖停在那儿,仿佛那是花园的丝柏木。“哇——”薇诺娜仰头惊叹,嫩生生的藕臂张开模仿它的动作,脸朝下摔在了黑豹皮上。
      “薇儿——!”马提亚斯墨蓝的瞳孔骤缩,扔下拆了一半的蝴蝶翅膀,冲到她身旁。她翻过身来,咯咯直笑,圆润的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去摸马提亚斯鼻尖沾上的闪粉:“哥哥比孔雀漂亮!哥哥是精灵王子,会发光!”
      “疼不疼?”他握住她黏糊糊的小胖手,五个小肉窝盛满甜饼夹心流出的樱桃果酱。“不疼呀,”她得意地撩起裙子,拍拍那完美提供了缓冲作用,撑出饱满圆弧的小肚子:“我今天中午吃下了一整碗猪肘汤,比哥哥吃得多!”
      她拉起马提亚斯刚捏过手术刀的手,往起伏的奶膘上按。一缕绯色从他耳尖蔓延,他慌乱放下裙子,死死按住裙角防止妹妹再作乱:“薇儿...女,女孩子的肚子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她天真反对:“可哥哥不是别人呀。”
      “我才不会把肚子给马丁看呢,”她掰着手手控诉:“他揪我头发,说我是没人要的小胖球。还,还用针扎小马!” “他再也不会出现了,”马提亚斯腮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眸中闪过与稚嫩声音不符的冷意:“因为我帮他藏在了...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呢。”
      窗外滚进一个裹满硝烟与血腥的黑影,马提亚斯立马把妹妹塞在黑豹皮下,奔向书房,登上方才站的那张小凳子,拉开抽屉,掏出费因茨生前的配枪——
      “救我...”弗兰茨已极度虚弱,半是由于受伤,半是因为绝望。不,他不想死!他才二十五岁,无论如何也不该站上绞刑架。他朝精美的地砖缓缓吐出一口血,抬起闪亮的灰眸,无视正对自己的男孩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目光触碰到薇诺娜的刹时迸发出信徒的虔诚狂热,哀求:“救救我,天使...”
      “我不是小天使,”薇诺娜举着黑豹皮跑来:“是专吃草莓的龙!”想到正搜捕自己的盟军,弗兰茨匍伏战栗:你在哪儿,艾伯特?只要亲一下她粉嘟嘟的脚趾,就能赦免我所有罪过。
      “出去,”男孩的手指很纤细,不过显然习惯了扣动扳机:“1,2,3...” “哥哥,”薇诺娜用软乎乎的脸蛋蹭马提亚斯的下巴:“留下大哥哥嘛,他肩上有和费因茨叔叔一样的闪电。”男孩浑身一僵,弗兰茨沾满尘灰的肩章上赫然是与费因茨相同的SS标识。
      “带他去地下室。”仆人在这位不满六岁的小主人面前弯腰,恭敬服从命令。
      “两位小朋友,”艾利蒙仍维持敲门的姿势:“晚上好。” “你好。”马提亚斯挡在妹妹身前,观察皇家空军上校:“你是英国人。”
      “战争结束了,小朋友,别把我们当敌人。”他优雅欠身:“你们的监护人呢?” “他不在。” “哦?让我猜猜,是在东线战场,”他语气温柔极了:“还是藏起来了?” “他死了。”马提亚斯咬唇,提醒自己已经五岁了,不能再像三岁小孩一样哭哭啼啼:“尤利安.冯.德尔维。” “尤利安?!” 艾利蒙退开两步,似乎这个名字于他有特殊的含义:“等等,我知道你,你长得像我1931年那张画上的...”
      他没有说下去了。“再会了,”他彬彬有礼告别,焦糖色的睫毛被水晶吊灯镀上一层暖光:“晚安,孩子们。祝你们好运。”

      列昂尼得正欣赏自己的杰作——一面刚插上国会大厦的苏维埃国旗。鲜红的旗帜猎猎飘扬,迎风招展。
      他深沉的翠眸如燃烧的绿焰,俯瞰焦黑的大街小巷,忽然,在两条街道之外的地方,什么洁白晶莹的东西在那儿反射着阳光。
      他被勾起了好奇,决定一探究竟。
      ......钢琴。一架完好无损的施坦威钢琴。在废墟中奇迹般屹立。
      少将认真观察了一会儿黑白相间的琴键,摘下手套,先按了按Do、Re、Mi、Fa、Sol、La、Si”......
      一个冬夜,米兰娜受人邀请去听一场私人钢琴演奏会,列昂尼得下班后去接她,他总会提早到。细腻,优雅,对列昂尼得而言闻所未闻的新鲜音乐从门缝和窗户的间隙流出,皎洁明亮。他用心聆听,立在阶前,在寒冷北辰下等她。雪覆盖了他灰绿的军大衣。
      一曲奏罢,掌声、喝彩不断,宾客交头接耳低语。炉火越燃越旺,室内有些太温暖了,有人推开窗,想透口气,看见了几乎化为雪松的青年。“咦?你是......”
      他紧张又骄傲,怕给她丢人:“我是乌尔里希小姐的未婚夫。”
      “坏蛋!坏蛋!”米兰娜扑进他怀里,气呼呼扯他冻红的脸颊,跺脚娇声道:“笨死了!到了不进来,想在外面冻成冰雕呀?” “对不起,亲爱的,”他连声道歉,解下围巾裹住她:“我...没有邀请函。”米兰娜恨得狠狠揪揉了他两下,抓住他的腰带就往屋里拽。
      列昂尼得.赫鲁晓夫也在座。受不了恩爱场面刺激的青年俊美的面容顿时阴沉,一下把酒杯扣在近旁朋友脸上,对方压根不敢吭声,反而讨好替他擦拭衬衫溅上的酒渍。他不耐烦搡开朋友,起身做了个让琴师暂停的手势,委屈质问米兰娜:“您看上他什么?”接着,他高声讥刺:“穷小子也配听巴赫?他一辈子也没机会碰一架真正的钢琴——”
      “长官,你还会钢琴?”安德烈稀奇凑近。“...之前听别人弹过。”无意识复刻完G大调小步舞曲的列昂尼得回答。“您太谦虚了,哪儿有没看过乐谱,光听一遍就记下所有音符的...”
      列昂尼得脑中忽然闪过很多片段。一个是他十八岁生日当天,老瓦西里耶夫乐呵呵走过来,拿围裙蹭手:“你想要什么,儿子?” “f(x)=,”不耐烦被打扰的少年短暂抬了下头:“我想活得不比任何人低贱。青史留名。” “这个...”老瓦西里耶夫的嘴张了张,头慢慢垂下了:“爸爸给不了你。”少年压根没指望他,埋头继续奋笔疾书写数学题。
      “你该成为一名音乐家。”一个少年躺在绿草如茵的莱茵河畔,树阴下的金发如暮色中的河水染上淡蓝。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道。
      ..——舒伦堡还说了什么?两只筑巢期的天鹅从南方飞来,撒下遗传响亮的鸣叫。他还说...
      “当大人物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安德烈发现,废墟下有一只手,绻缩的指尖紧攥一个纸团。他打开它,是一张儿童涂鸦,一只黑猫和一只小兔子,偎依着相互舔舐。
      不知从哪儿真的挤出了一只膘肥体壮的黑猫,咬着一只死老鼠蹲在安德烈脚边。但它无视了他,放下猎物,用温热的颈窝反复摩挲那只失去生命体征的手,接着试图把老鼠往手中推,喉咙亲昵地呼噜。
      他觉得它很眼熟。什么东西击中了安德烈,他喉咙发紧,开始扒瓦砾堆。
      果然,砖石下是那张他相当熟悉的脸。他茶褐色的右眼睁着,发丝上的血迹完全干涸了。
      安德烈犹豫了一下,没有合上艾伯特的眼睛。任他看着教堂屋檐上洁白的鸽子,和重又湛蓝的天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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