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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六等星之夜(2) ...


  •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会再有人为他作出决定。

      狱寺隼人低下头,摸了摸袖子内侧的铜徽章,走出落满海鸟的车站。
      食物、住所、金钱。什么都没有。或许有很多种可能性,随便。
      脑袋里纷乱的都是思绪,他咬紧牙关,不再去想。

      一只猫窜过墙角,几乎贴着他的脚背跑了过去。

      走过大街,走过中心广场的喷泉。
      鸽群扑棱着翅膀,低低飞过了毛茸茸的云。
      走过喧闹的菜市场,走过海滨陈旧的栈道。
      学校响起铃声,学生们骑上自行车,笑声飞快掠过他身侧。
      走过海滩,走过光秃秃的苗圃。
      棕榈树摇摇晃晃,砂砾与碎石被风卷起。

      狱寺隼人停下脚步,看了一会海。
      他突然想起女孩子灰色的表情,快步离开了。

      除了公园和济贫院,走投无路的人们总会来到港口边烟味潮湿的下街区。这里没有什么好环境,但偶尔也能让人苟延残喘,铸一套脆弱的保护壳。
      一路上,狱寺隼人已经不下三次被楼上晾着的衣服滴进后领,不下五次皱眉绕过已经长出苍白霉菌的散装垃圾,不下七次瞪视满脸异样的路人,用凶悍武装自己。可能是因为黑暗和窄小压抑的布局,他有些焦躁。
      贫民窟的楼房摇摇欲坠地连接成了一片,天空被乱七八糟的线缆绞成一块又一块。流浪儿们聚集在栏杆边,警惕地盯着狱寺,窃窃私语的样子就像围在玉米粒旁的鸽群。
      他想起了什么,向那些流浪儿走去。

      狱寺隼人的全身上下只有一百里拉,连两瓶矿泉水都买不到。
      幸运的是,他有一身干净的衣服,有一双不错的皮鞋,还有很多很多足够造成武力威慑的炸药。
      交易非常顺利。

      除了那枚铜徽章被他别进了新帽子内侧,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这里,白天的时间概念几乎被抹消,大多数时候行走的都是一具具本能驱动的身体。疲惫、叫嚷、糊成堆的火柴盒和浆洗衣物堆积在一间间窄房,夜晚则是酒精和恐惧的统治场,心脏跳动着截然不同的空白生命。如果嚎啕大哭能让生活好过一点的话,这里恐怕早就变成一片汪洋了。
      狱寺隼人选择在贫民窟的一角暂时居住下来。这里离黑手党常去的交易广场稍远,又不至于完全捕捉不到他们的动向,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他在一个屋顶的铁皮棚住了三天,又走得远了些,搬进了港口的废弃集装箱。
      早市收摊时掉落的蔬果和帮渔民卸货时换取的小鱼足以让人过活。他依旧独来独往,偶尔也会去翻垃圾桶。
      脸上脏兮兮的都是煤灰,只有盯着水洼才能依稀看出属于狱寺隼人的绿色眼眸。

      为了不暴露,狱寺隼人尽可能少用炸弹。但他打架造成的伤势越来越多,最后只能混进教堂布施的长队列,用铁丝捆绑的十字架换取一点伤药。
      一个皈依的聪慧流浪儿,虔诚是神明仁慈的显迹。神父庄严地宣布着,修女们交口称赞。
      他低着头,不愿意看教堂彩窗折射出的璀璨怜悯的光。

      如果一定要选择什么信仰,狱寺隼人死也不愿意相信给他受洗的虚伪的神明。
      如果非选择什么信仰不可,他宁愿一直一直停留在银河的童话传说中。

      即使停留早就是一种奢求。

      一日一日,无尽的西西弗斯的求生循环往复,唯有星星尚能不定地穿梭。爬满霉菌和枯枝败叶的黑暗巷道中,女孩子浅色的衣裙干净得近乎虚幻。藻类弥漫的气味与云雾缭绕的朦胧交织在一起,她的影子覆盖在潮湿的石砖上,像飞蛾毛茸茸的翅膀,让人有些出神。
      在这个铁锈都要褪色老去的昏旧港湾,只有她永恒如初,徘徊在生命与星夜的边界线。
      狱寺隼人还记着海鸟飞起时女孩子的哀伤表情,但不愿意去回忆。渐渐地,他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必须去做的事情,不断地驱动身体迈动步伐,努力疏离希冀和憧憬,让凶悍成为拙劣的立体防御。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享受兴趣爱好的逃避时间,不断奔走在街头巷尾。
      那三米的距离逐渐从虚实幻想的奇遇变成了灵魂与现实的天堑。

      狱寺隼人得到了给教堂跑腿的工作。
      狱寺隼人在街巷之间负责充当暗哨。
      狱寺隼人有了一个狭窄的储物室作为房间。
      狱寺隼人在香烟与情报的灰色产业中成为了边角料。
      狱寺隼人有一个假名是马切洛·乔尔达尼。
      狱寺隼人被招成了一个送报童。
      狱寺隼人得到了一些可以维生的黑活。
      狱寺隼人习惯了展露自己的攻击性,将戒备高高举起。
      狱寺隼人逃离了家族的追踪,前往下一座城市。
      狱寺隼人是马切洛,是费里尼,是柯西莫,是亚戈,是伊波利托。唯独不是自己。
      工作,炎热的街道,金钱,再一次流离失所。这就是他生活的常态。

      至于对家族,狱寺隼人的理念很简单:要不炸死追兵,要不炸死自己。
      唯一的诉求是不要回去。

      与日常别无二致的一日,一个少年在一个拥挤地塞满孩童的尖叫和成人烟云缭绕的粗鲁喊叫的普通的火车站,经过了一个普通的检票口。
      可就是在这个丢进时间长河也打不出一个水花的事件里,狱寺隼人弄丢了自己的帽子,也失去了别在帽子里的那枚铜徽章。

      于是热锅上的无头苍蝇无望挣扎了很多很多次,最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理想死期。

      他以为自己会无法适应失去这枚护身符的生活,但疲惫早已该死地让他麻木了疼痛。

      星星带来的最后一场梦境,狱寺隼人清晰地记得,又努力忘记了很久。
      他奔跑在爬山藤的墙壁背面,感觉自己像是被狮子追逐的落单鬣狗。而为什么要奔跑又是在逃避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在梦境的意识清晰起来之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牵着那个银河和星星的女孩子的手。

      狱寺隼人能听见自己心脏在不息地跳动、燃烧。下意识般,又像是忍受了很久,他问:
      “你,是谁?”
      “为什么要来找我?”
      “怎么才能看清你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碰到你?”
      “现在要去哪里?”
      “怎么才能找到你?”
      风声在耳边呼啸,女孩子朦胧的色彩寂静无声,似乎随时都要消失。话语就像扔进水塘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有激起就被直接吞噬。
      最后永远是他自己的独角戏,他早就应该习惯了。

      可女孩子忽然反握住了他的手。

      风越来越大,脚下的石砖路从爬山藤的红砖墙延伸到无尽的树林,逐渐将他们引领到一片星空闪闪发亮的黑色沙漠。狱寺隼人忽然想起了那枚丢失在时间角落里的铜制徽章,几乎想要逃脱。
      梦境很长很长,双手紧密贴合的程度让他几乎误以为这就是永恒。”

      奔跑到最后像是飞翔。

      醒来时,阳光有些强烈。他挣扎着扶着红砖墙慢慢站起来,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
      下午的阳光反射得爬山藤闪闪发光,狱寺隼人的银发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与女孩子相扣的右手仍然残留着余温,但不一会就消散了。

      狱寺隼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将女孩子和银河的传说遗忘到了脑后。他尽可能不去想起近乎飞行在宇宙之中的畅快淋漓,努力不去憧憬那一丝幸福的可能性,用暴力、骗局和生活应付着春夏秋冬。
      而在普通的一天里,那些珍贵的真假莫辨的记忆忽然开始昏黄褪色,最终成为了脑内几乎不占位置的一片薄薄的纸页。

      在狱寺隼人来到并盛之前,有两年的时间让他将那些似真非真的记忆埋进灵魂的六尺之下,将一点点消失的幻想塞进混成一团的凶悍与烦躁。
      这一笔时间足够可观。一直持续直到他作为黑手党smoking bomb的名声开始变大,连真名都可以重新使用,持续到家族都早已放弃他,不再追查,持续到他越来越习惯了不断重复着从一个泥潭爬进另一个泥潭,钱包干干瘪瘪,伤口和饰品时不时叠加。

      逃出来了,活下去了,代价又是什么?

      他看着狭窄拥挤的巷道,不再去想。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些人找到了他,对他这么说了。啊,对了。想起来了。
      “来日本吧。”
      “如果你打败了彭格列的十代目,我们就让你成为首领。”
      说不上是因为感到好奇还是无事可做,他接受了彭格列家族的邀请,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临走时,狱寺隼人看见一群海鸟落满了屋檐,发出了嘈杂又让人怀念的昏黄色叫声。

      他好像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六等星之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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