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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六等星之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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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是在凌晨。狱寺隼人在机场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拉面店点了一份盐味拉面,坐在店里等待首班车的到来。
明明点单时选的是小份,店家却毫不吝啬地满满装了一大碗。几乎满出汤汁的拉面顶上摞着小山一样的笋干和白葱丝,视觉冲击十分强烈。
他盯着碗中热气腾腾的雾气,有些发呆。
车是在天边泛起第一丝白色时抵达的。
到达并盛町的时间是几乎能发生神隐的正午。太阳烤着石板地,爬山藤一路攀着围墙。狱寺隼人走在这里的街道上,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略带眩晕的感受从脚趾尖一路爬上脑门。
橱窗里的向日葵、红色的砖墙、青绿的无处不在的爬山藤、天空深远的蔚蓝、街边的砖瓦和睡在台阶上的猫。一切真实感飘在空中落不下地,像要把人酿进酒桶,昏昏沉沉做上一个世纪的美梦。
他甚至在附近的书店里找到了自己错过的第273号《月刊世界之谜与不可思议》。
事实上,他几乎有一整个冬季没空看书了。
彭格列准备的房源在街区一角,提前付过一周的租金。房间意外地不算小,贴着橙黄色的壁纸,还有个小收音机。
像做梦一样,狱寺隼人久违地坐在床上。他呆在明亮干净的灯光下,生活日用品齐全,桌上还摆着自己最喜欢的杂志。从下午到黄昏,窗外变得陆陆续续热热闹闹,有鸽子呼啦啦飞过,似乎还有谁家的狗吠叫着追了过去,于是又翻过一页。
这种生活不会是常态,要保持警惕。等到星星出来时,他已经提醒了自己上千遍。
在转学手续办下来的两三天里,狱寺隼人找到了兼职,穿上绿色的员工外套,戴上自己用日语拼写着原名的工牌,在前台扫货递货往收银台里塞入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硬币,带走过期的便当。
他也提前去了并盛一趟,看见那位彭格列的继承人为所有黑手党丢脸的废柴模样,觉得这场挑战根本毫无悬念,赢了都不值得宣扬。而那些昏黄又眩晕的不断膨胀的焦躁感依旧持续让他坐立难安。
他前所未有地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飞回有着毒辣阳光的西西里,飞回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摇摇欲坠的狭小街巷。
一般而言,用丛林动物那种受暴力支配的法则所界定,战斗不存在输与赢,只有你死我活。善良则等同于愚蠢的懦弱,对自己与敌人都是一种侮辱,唯一的存在价值是换得更加猛烈的报复。狱寺隼人早就习惯了游走在灰黑边缘地带,这种法则的正确性无需质疑。或许是这样。
但他却仍然认为仍属于敌人的泽田纲吉救下他的行为具有打动人心的高尚,并为此受到震撼。所谓让人感动的力量,就是这位十代目具备的人格光辉吧。
他要追随这个人。这个选择几乎毫无犹豫的空间。
狱寺隼人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这么清晰的心声,几乎感到狂喜。
为了什么目标去努力的强大又快乐的感觉瞬间刺激了大脑。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左右手吧,提前了解十代目的想法,解决所有虎视眈眈的人,在战斗中冲到最前面,让一切荣誉全部属于十代目,让更多的人感受到十代目的光辉。不过当然,所有人最终都会尊敬十代目的。
里世界的第一杀手,十代目可敬的家庭教师Reborn先生,让他直接搬到泽田宅附近。没问题,这也是他应尽的职责。西西里什么的就让它见鬼去吧。
直到那位Reborn先生说出那句话,告诉他可以住进石井家。
在那之前,他丝毫没有正视过名叫石井扣子的女孩子一眼,他早就知道不应该多在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上浪费时间,大多数无关紧要的人就应该持续永远无关紧要,这样最有利于安全。突然搬到什么人家里很奇怪,但如果十代目也这么说或许他还是会接受,他还需要做出很多努力去证明自己的忠诚。所有人际关系都值得将在这里久留的他注意。
直到那位Reborn先生说出那句毕竟你们是兄妹,住在一起也很正常。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是他唯一但说不上亲密的亲缘羁绊,他们上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路边,但黑暗料理的糟糕回忆甚至没法让他直视姐姐的脸。信任能维持亲情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是本能层面的基础逻辑,可是人格的成长总会分隔出属于自己的灵魂,最终亲人之间也难免有礼貌的距离。恰巧他和父母之间的秘密又足够卑劣,于是摇摇欲坠的信任疏离了他与碧洋琪的关系。
直到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撞进了她的眼睛。
在那之前,哪怕有了这层意外之喜的身份也应该只是一次奇妙的缘分,一个小小的惊吓,最多增加一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困扰。
但那双在昏暗的门缝中无法看清的绿色眼睛终于冲破了昏黄了多年的梦境记忆,让那银光闪闪的长发闪耀着照进他的记忆,浅色模糊的衣裙终于勾勒出布料的轮廓,毛骨悚然地与狱寺隼人无比熟悉的梦中影子的身形重合,让那位几乎构成所有美好与错误的温婉的钢琴家教的面容在他脑海中苏醒。电光火石间,狱寺隼人意识到血脉的背后是自己像愚蠢孩童一样祈祷的十多年初恋,近乎恐惧地在她绿得像自己的眼睛里重叠了某个昏黄时间里钢琴与过去的音色,看见闪闪发光的铜徽章与模糊不清的闪亮银河逐渐从涨痛的回忆里苏醒。
他几乎想要逃离这个错误的可能性的秘密,不自觉地后退,情绪膨胀又混乱成了一团。
而石井扣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体温佐证他们越过了海洋与时间长河的三米距离。那一瞬间的恐惧消弭,他感觉完整。
“喂!给我松手!”
狱寺隼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差点想掐死自己。
石井扣子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在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近得他呼吸都不敢出一点气。灵魂沉甸甸塞进梦境底端。
她说,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可能吧。
她说,从这么远的地方过来,很困难吧。或许。
她说,住过来吧,至少先来家里看看吧。
他几乎觉得自己入侵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领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应答。
回家路上,她牵起他的手,乐颠颠讲起恐怖片里双胞胎的桥段。狱寺隼人不敢看她,真实感高高悬在空中,只有手心的温度能作证世界的存在。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不知道谁能给他证明。
但他早就不能说服自己保持警惕,仿佛这条路能从永恒走到一切的尽头。
狱寺隼人找回了海鸟在久远银河传说中的声音,于是他终于能从梦中醒来。
而故事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