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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六等星之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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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寺隼人在九岁的一个深秋知晓了自己身为私生子的事实。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仍能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怎样冲上去质问那些家仆,又在她们脸上看到了怎样的答案。
或许是想寻找真相,或许祈望被谁驳倒。不论如何,年幼的狱寺隼人尚不成熟地四处调查,努力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信息,寻求一丝宽恕。
可最终,所有的证据都在加重他的绝望:
你看,母亲不是真正的母亲。
而尊敬的、严肃的、受人敬仰的父亲,灭口了你的生母。
在此之前,狱寺总为自己感到自豪。他聪明,勤奋,任何训练只要拼命就能完成,最擅长的炸弹也足以成为在黑手党世界立足的资本。
夸赞的声音从未停歇,所有人都友好甚至讨好地对待他,让他的童年像个残暴却稳固的温室。
“你是家族的骄傲。”
尽管外人的善意被告诫为投资,尽管家人之间的疏远被告知为忙碌和自由,狱寺隼人仍能保护自己的心境,留有幸福的余地。
有目标的努力总是让人感到强大。
黑手党的日常并不日常,不论是功课还是训练都和普世意义的教育截然相反。
但狱寺隼人也有着自己的兴趣爱好。一开始是钢琴,后来则是一切不可思议之谜。
那正是个流行空难诡异录音、美军基地外星人解剖和阿姆斯特朗登月的时代,各种骇人听闻的奇闻成为了爱好者和编撰者的狂欢。狱寺很快投入了神秘主义同好会之中,不仅订购了大量相关的科学期刊,还在空暇时研究起了接收宇宙电波的装置,试图达成和外星人超脑频连线的跨时代成就。
没有情报的权力网就像没有发电机的核电站,一个家族继承人的正当喜好自然不是什么隐私。于是人们送来了各种地质雷达、金属探测器和数码单反,谈论起报刊版面一角的奇闻轶事。
好像全世界都是隐姓埋名的同好会参与者一样。
父亲说适当展露自身兴趣会更让人觉得容易接近,让狱寺自己把握好人际交往的主动权。
然而努力收效甚微。聊天时,世界之谜往往只能充当套近乎的引子,话题很快走向了训练、金钱、音乐、诋毁、学习、暴力、当日气温。永无止境地发散向灵魂之外的一切。
于是年幼的狱寺隼人被挤压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将秘密藏在自己的期待里。
谁又能想到呢?
他,狱寺隼人,见过一位真正的“未确认生物”。
谁又会在乎呢?
那是个夏日里接近黄昏的时刻,海风刚开始给城市降温。
狱寺隼人提前完成了所有任务,把家庭作业整齐地摞在桌边,弹了一下午钢琴。
窗户大敞着,吹着雪白的窗帘,室内洒满阳光,玻璃瓶中的雏菊花瓣近乎透亮。书籍按封皮的颜色整齐地摆成五层,阳光昏黄地照射着书脊。
记忆中,连空气中的尘埃都鲜明得不可思议。
他将琴谱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练习的曲目是升c小调第14号钢琴奏鸣曲。
风卷起洁白的帘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影子慢慢延伸进他的余光。
几乎是在意识到的瞬间,狱寺隼人就掏出了炸弹。他的第一反应是敌袭,毕竟佣人们从来不会经过这里。
可他的质问戛然而止。
那是个身形轮廓像被水藻埋没的湖水一样模糊不清的女孩子。头发很长,穿着宽大的浅色衣裙,给人一种遥远的感觉。眼眸的颜色和皮肤的颜色都像浮在海面的泡沫一样,无法定性的色彩虚浮不定,仿佛只要挪开视线就会忘掉。
狱寺隼人觉得头晕得要命,眩晕、干涸的熟悉感不断涌出,近乎留恋却有种空落落得想要哭泣的渺然,好像在充满雾气的沼泽里迷了路一样。
他紧盯着她,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连灵魂都好像要蒸发。
那个女孩不声不响,安静极了。
直到眼睛都已经干涩得酸疼到难以忍受,狱寺隼人才不自觉地眨了眼。
只是再睁眼的瞬间,窗外又变回了空无一人的、寂静翠绿的花园。
这是狱寺隼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却并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近乎一期一遇。那之后的几天,每周,每月,他会在花园里看见她,在门口卖油炸食品的小摊车看见她,在沙滩看见她光着脚踩在海水边缘,在宴会的角落看见她浅色的模糊轮廓。
那个女孩子总是出现在想象与现实的边境,黄昏或深夜的月光带来她的行迹,穿过人潮人海。
他曾见过抱着晾洗衣物的佣人径直穿过了女孩子的身体,也见过女孩子无声无息掠过人群。女孩子永远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又在他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狱寺隼人试着和她搭话,但她只是迷茫地徘徊在原地。
他想,真是不可思议。
用粉笔在墙上画下他站立的位置,又根据标志物在墙上画下女孩子站立的位置。
他用这个方法测量过好几次,每一次的数据都一模一样。
距离是精确的三米,不多不少。
狱寺不确定地记忆着一个半夜。他从梦中醒来,头晕眼花中看见窗沿银光闪闪,分外明亮。困倦让他有些呆滞,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意识到是月光照射着一件物品。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又揉了揉眼睛,碰了碰那东西的边缘。
那是个银色的圆盘,里面盛着一块蓝紫色的蛋糕。蛋糕表层被抹得和镜面一样光滑,果酱幽幽的颜色在冷调的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银色的叉子倒扣在盘边,亮闪闪地晃着他的眼睛。
至于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蛋糕是甜味还是苦味,狱寺隼人已经说不清了。
“明天还会出现吗?”
无法说明的期待。
只有一个人,狱寺隼人只和一个人提起过女孩子的存在。
近乎直觉一般,狱寺相信她会包容自己似真非真的梦境,不会指责他异想天开。
而直觉并没有背叛他。
于是那位只在圣诞节来到宅邸的银发大姐姐停下了翻看着琴谱的手,惊讶得合不拢嘴。
霎那间,她露出了一个像海上浮沫一样不可思议的微笑。
大姐姐一本正经地给狱寺隼人讲了一个传说。
即使多年以后,狱寺隼人已经在石井扣子的书架上找到了故事的原版,他仍然深刻地记忆着母亲当年的随口编纂。
“当两个宇宙交错的时候,我们就能看见银河列车上的乘客。”
“他们啊,都是星星变成的孩子。“
“如果幸运地和其中一人对视,它就会在你身边留下自己的一部分,一直一直守护你。
“它们会带走你的不安,埋在天鹅的羽毛里……也会带来礼物。”
“直到你变成天空中的另一个星座。”
“这个孩子啊,是星星们的祝福哟。”
总在圣诞节出现的大姐姐,他的亲生母亲。总是轻快地微笑着。
“她一定也在期待着你,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吧。”
他喜欢这个传说,虽然这很不西西里。
后来,狱寺隼人得到了一个铜徽章。雕刻精细又奇特,旋转着五瓣花一样的纹路,像一枚漂亮的铜币。
银发大姐姐说这是护身符,是其他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留给她的礼物。
不知道是不是狱寺的错觉,女孩子因此出现得更频繁了些。
他很珍惜地把徽章带在身边。有时别在袖口,有时也别在袖子的内侧。
一本写满了字的观察日志。
第二十九次,18:32,钢琴,《歌德堡变奏曲》,37秒,看起来在听。
第三十一次,3:05,花园,25秒,没看我。
第四十九次,22:00,床尾,2秒,把我吓了一跳。
第五十八次,6:17,餐桌,39秒,好像在看早餐。
第五十九次,19:36,餐桌,碰了下碧洋琪的叉子,手穿过去了。
这本日志最终停留在第五百一十七次的记录。上面还零零散散画着他研究独创文字时的草稿和一些涂鸦。
他还记得自己把日志放在书架的哪一层,但他不会回到那栋宅邸,更不可能再见到它了。
或许早就被谁丢掉了吧。
狱寺隼人从未当面和父亲对峙。在得知大量真实的那个时刻,他的颤抖终于停止。
他离开书房,径直走出了家门,顶着正午的烈日一路走到火车站买下了一张三点二十出发、从切法卢到巴勒莫的车票。
口袋里只剩下几根炸药,两个五十里拉的硬币和一条口香糖。
站台悄无声息,没有他以外的任何人。狱寺隼人靠在柱子上,盯着远方发呆。
忽然一群海鸥吵闹着、踩着影子扑朔朔落到了地上。
于是,他分明了看见那个女孩子站在他身前三米处,第一次露出了悲伤得要哭出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