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拍照破解规则怪谈【无限流】》稻丁亚城

2、你竟敢不要

　　她心脏一紧，喉头发干。“……亚瑟？”

　　“是我。”他走近半步，目光扫过她脸庞，专注如看标本。“等你很久了，十三。”

　　那声编号，轻轻敲在心上。喜悦未散，寒意已生。

　　“这是哪里？”

　　“归处。”他抬手，无名指银戒幽幽发亮。“你是我第十三件收藏。”他顿了顿，“从你按下快门，就已注定。”

　　收藏。十三。

　　林逸脸上血色褪尽。温暖假象剥落，露出冷硬真相。她低头，自己无名指上，不知何时也戴着同样的戒指，只是光弱得多。

　　原来刻骨铭心，不过收藏册里一页。

　　“所以，”声音干涩，“那些茶，照片，你说好好活着……都是假的？”

　　“真的。”他答得快，随即恢复平静。“情感真，才值得收藏。”他看她眼里光碎掉，声音放轻，“你的光，很美。”

　　美字如刀。

　　“我要回去。”她背脊挺直。

　　“回不去了。”他身影渐淡，语气却忽然凝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但你可以留下。这里永恒，宁静。”

　　水晶寂寂，折射万千个他们。

　　林逸笑，苍凉尖锐。“留下？做你编号十三的摆件？”她抬手，戒指微光映眼，“这光都是你给的，不是我的。”

　　亚瑟沉默。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凝结，空气忽然滞重。他虚影不再摇曳，反而凝实得骇人，那双总是盛着幽光的眼，此刻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那就打破。”林逸不再看他，握拳，朝水晶墙挥去。

　　没有巨响。

　　却有一声极清脆的、琉璃碎裂的厉响。

　　迷宫幻灭，化亿万光点。亚瑟的身影在崩解中骤然逼近，最后的光影碎片里，他的脸清晰无比——没有释然，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彻底忤逆后的、冰冷的怒意。那目光锁住她，像寒锥。

　　“你竟敢不要。”

　　声音未落，光点骤变为炽白。

　　热浪扑面而来。

　　林逸踉跄一步，脚下是滚烫的黄沙。刺目的阳光灼烧着眼皮，远处沙丘起伏，地平线在热雾中扭曲。手腕上，那枚银戒微微发烫。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平静得可怕：

　　“既然你选择动态的生命，十三，我成全你。”

　　“跑吧。在这沙海里，为你口中‘自己的光’而跑。”

　　“等你跑累了，跑不动了，记得——水晶宫的门，永远为你留着。那时，你会自己选择成为永恒。”

　　远处，传来低沉的、非人的嚎叫。

　　林逸抹去额角的汗，盐渍沙砾。她低头看了看戒指，又望向无尽沙海，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那就跑吧。

　　她迈开步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跑进一片残酷的、滚烫的真实里。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以及一种甜腥的陈旧气味。天是昏黄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正在渗脓的绷带。

　　他撑起身。入目是望不到尽头的、由锈铁与废料焊接而成的高墙。墙头有人影持矛走动。巨大的闸门上，油漆刷着歪斜的字：“入城者，交出时间或性命。”

　　姜野便是这时出现的。

　　他正蹲在不远处沙丘背阴处，用油布擦拭一柄奇形匕首。听见动静，抬眼望来。

　　一张脸生得极英俊，是那种被烈日与风沙重新雕琢过的英俊。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戈壁的岩壁般利落。肤色是经年日照淬出的小麦色，衬得眼珠格外黑亮。汗湿的额发随意搭在眉际，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滑落几缕。

　　他个子很高，蹲着也显出一股松柏似的劲拔。旧背心裹着紧实肩臂，肌理在动作间起伏，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汗湿的、健康的光泽。沙粒黏在锁骨凹陷处，随呼吸微微颤动。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砂石般的质感，沉甸甸地落在热空气里。

　　见林逸目光落在他手中匕首，他也不避，继续缓缓擦拭。只抬了抬下巴，朝她手腕上那枚微微发烫的银戒点了点。

　　“这是中转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迷宫的收容所，”顿了顿，黑眼睛看她一眼，“也是斗兽场。”

　　阳光自他身后倾泻，将他周身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热浪蒸腾起来，空气里满是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皮革与沙土的气息——一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与水晶宫里那种永恒的、洁净的冷光，截然相反。

　　他指了指林逸的手腕。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极薄的金属，皮下透着蓝光，数字显示：720。正缓慢减少，719…718…

　　“你的‘时间’。这里唯一的硬通货，也是买命钱。”姜野也亮出自己的腕子，数字是 154。“新人自带七百二十滴答，约莫一个月。用它可以换食物、水、铺位，或是武器。用光了，”他朝闸门扬扬下巴，“要么进去赌命赢时间，要么被丢去沙暴里当‘燃料’。”

　　他指向昏黄的天空。沙暴漩涡深处，隐约有庞大暗影游弋，如饥饿的巨兽。

　　“你是被‘收藏家’送来的？”姜野问。

　　林逸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藤蔓纹路里已嵌满沙砾。“他说……我是第十三个。”

　　姜野吹了声口哨，意味不明。“十三。不吉利的数。但能被编号，算是他‘标记’了你。”他站起身，“未必是好事。走吧，滴答在流，别浪费。”

　　所谓的集市，不过是墙根下一片混乱的棚户。破帆布、铁皮、塑料板围出一个个格子，贩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浑浊的水装在生锈罐头里，发黑的块茎，磨损得厉害的武器，一些闪烁微光的古怪零件。交易大多沉默，双方碰碰手腕，数字一闪，便算交割完成。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混着汗与铁锈。

　　林逸下意识捂住手腕。数字的减少带来一种真切的、生理性的恐慌，像生命正被可视地抽走。

　　“得找个‘工位’赚滴答。”姜野在一顶稍干净的帐篷前停步，里面有个独眼老妇在分拣零件。“或者，你有别的本事？会打？懂修？能治？”

　　林逸沉默片刻。“我会拍照。”

　　姜野与老妇同时看他，眼神像看怪物。老妇嗤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在这儿，那玩意儿不如一块能敲人的铁皮。”

　　“他有标记。”姜野指指林逸的戒指。

　　老妇独眼眯起，打量那沾满污垢的银戒，表情变得古怪。她嘟囔了一句，转身从杂物堆里摸出个布满划痕的金属小盒，扔过来。“城西，‘瞭望角’的疤脸乔，偶尔收‘风景片’。别说是我讲的。”

　　是台老式便携成像仪，电量灯微弱地闪着红。

　　接下来的日子，林逸在生存线上挣扎。用极少滴答换最劣质的水和食物，大部分时间游荡，用那台破机器试图捕捉什么。他拍锈墙上斑驳的涂鸦，拍沙暴来时仓惶奔逃的人影，拍角落里为几个滴答扭打的枯瘦躯体，也拍黄昏时，昏黄天幕偶尔裂开一道缝，漏出诡异紫红色天光的瞬间。

　　那些瞬间，让他恍惚想起晨光城的落日。想起茶香，想起白玉兰，想起那双清亮、即将熄灭的眼睛。患得患失，在这里变成了更尖锐的东西——是对过去那份朦胧情感的怀疑（是否只是亚瑟收集“瞬间”的方式？），也是对眼前处境的愤怒与无力。他无数次抚摸戒指，冰凉的触感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那个将他置于此地的人。

　　他将一些自认为“捕捉到悬停感”的影像，拿去城西找疤脸乔。那是个坐在废弃显示屏后的壮汉，脸上横着可怕的疤。他挑剔地翻看，大部分直接删掉，偶尔在一两张前停留——尤其是那张“紫红天光从墙缝渗入”的。他会支付寥寥几个滴答，嘟囔着：“‘主人’偶尔看这些垃圾。谁知道他什么口味。”

　　“主人？”林逸心脏收紧。

　　疤脸乔瞥他一眼，目光在他戒指上停了停。“不然呢？你以为谁在定这里的‘时间规则’，谁在‘收购’这些没用的光影？”他凑近些，气息带着铁锈与机油味，“小子，你有标记。但别以为这是护身符。在这儿，标记可能让你死更快——多少人想拿你去换一笔大‘时间’？”

　　林逸背脊发凉。

　　滴答数跌破一百那天，生存的压力变得狰狞。姜野找来，表情严肃：“有个‘快速通道’。斗兽场今晚新人局，赢了拿五百滴答。风险大，但比你这样耗干强。”

　　斗兽场是墙内一个凹陷的钢铁天坑。四周看台喧嚣，挤满眼睛发红、挥舞凭证下注的人。中央沙地暗红。林逸被推入准备区，和其他几个面色惨白的新人一起。武器简陋：锈铁管，磨尖的金属片。

　　对手是三头披着金属甲片、状似鬣狗的饥饿生物，电子眼闪着红光。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林逸背靠冰冷铁壁，手在抖，但摄影师的眼睛在疯狂观察——光线，阴影，怪物的起跳习惯，沙地上其他人的轨迹。当一头金属鬣狗扑向左侧挥管乱砸的大汉时，林逸看到了它脖颈装甲下的一道旧裂缝。

　　他没有前冲，反而侧挪，吸引另一头注意，却在它扑来的瞬间，将手中金属片狠狠掷向第一头脖颈的裂缝！准头意外地好，金属片嵌了进去，怪物惨嚎僵住。被扑倒的大汉趁机将铁管捅进它眼眶。

　　混乱中，林逸捡起掉落的铁管，不再攻击，只竭力闪躲格挡，利用对“瞬间”与“轨迹”的本能捕捉，在剩余两头怪物的攻击间隙穿梭。并不英勇，甚至狼狈，但奇迹般地活到了最后——当其他新人惨死，剩余鬣狗也被守卫的电磁矛解决时，满身沙土擦伤、几乎脱力的林逸，是唯一还站着的“参赛者”。

　　看台上响起稀落怪叫。五百滴答划入腕间，数字跳成 587。他踉跄走出，胃里翻腾。姜野在门外，递来半罐浊水。“你命硬。而且……你用的不是蛮力。”他探究地看林逸，“你是在‘计算’？”

　　林逸摇头，说不出话。不是计算，是寻找“画面”里决定性的破绽。只是这次，破绽关乎生死。

　　刚喘口气，整个中转站上空，响起一阵柔和却无处不在的电子音：

　　“编号013，林逸。主人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