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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缘感君一回顾 ...

  •   晨光城从不缺拼命的人。

      林逸是例外。

      她按时下班,拿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拍落日。

      同事半是调侃半是不解,说她“不求上进”。林逸只笑笑,不辩驳。人生何必活成一只陀螺,她想,有些风景,过了就是过了。

      直到那天,医院长廊的白炽灯冷得像凝固的霜。她捏着母亲病历上那个天文数字,再核对手机银行里干瘪的存款,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原来从容真有价格,且贵得令人瞬间佝偻。她沉默地发起了众筹,像抛出一枚绝望的漂流瓶。

      名单里,一个陌生的名字突兀地伫立:亚瑟·温莎。捐款金额后面的零,长得像一串无声的惊叹,也像一种遥不可及的、带着怜悯的俯视。林逸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发凉。

      他按地址寻去,脚步在城郊庄园的碎石路上显得迟疑。开门的人出乎意料的年轻,英俊,金发,却苍白,消瘦,裹着厚厚的羊毛开衫,像是畏寒,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仿佛盛着不属于这个虚弱躯体的光。

      “请进。”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茶室很静,只有银壶煮水的微响。亚瑟递来红茶,瓷器是上好的骨瓷,薄得透光,杯沿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裂纹。“我活不长了,”他语气平淡,如同讨论天气,“钱留在手里,也是无用。能给需要的人,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的脸,像在辨认什么,随即轻轻摇头。“抱歉,我总记不住名字……你是我帮助的第十三个人。若你不介意,我叫你‘十三’,可好?”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林逸点点头。一个代号罢了。

      林逸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鼻腔莫名一酸。她想说谢谢,想说这恩情太重,但喉咙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句:“为什么……是我母亲?”

      亚瑟轻轻转着手中的杯子,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身后某处。

      “你的资料里,附了一张你拍的照片。暮色里的旧码头,有只白鸟将飞未飞。”他顿了顿,“那一刻的‘悬停’,很美。而我……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任何‘悬停’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及生命以外的、脆弱而抽象的东西。林逸感到心上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微痛,带着奇异的共鸣。

      第二次拜访,是还一部分钱。

      母亲病情稍稳,林逸执意退还一部分捐款。

      “不能这样。”她坚持,态度近乎执拗。

      亚瑟没有拒绝,只是请他再喝一杯茶。这次,林逸带来了相机。亚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摆弄那些黑色零件。“能给我拍一张吗?”他忽然问,“在我还没变得太难看之前。”

      镜头后的林逸,透过取景框凝视那张过分清癯的脸。亚瑟没有看镜头,他望着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白玉兰,侧影安静,眼神遥远,仿佛已不在这个房间里。快门声轻响,定格了一个即将消逝的春天。林逸心里空了一块,又莫名被填满某种酸楚的柔软。

      “照片洗出来,能给我一张吗?”亚瑟问。

      “当然。”林逸答。她想问,你要留着吗?但没问出口。

      后来,林逸去过几次。

      有时带一束不贵但新鲜的百合,有时只是路过。交谈很轻,散落在茶香里。亚瑟说起童年庄园里高大的橡树,说起读过的一本冷门诗集里关于星尘的比喻,说起对遥远北欧峡湾的模糊向往——都是他去不了的地方。

      林逸则说母亲化疗后终于有了胃口,说晨光城某条老街拆了,说她拍到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他们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生与死,贫与富,漫长的未来与触手可及的终点。但这鸿沟之上,却诡异地架起一座透明的、摇摇欲坠的桥。走在上面,彼此都小心翼翼,不敢加重,亦不舍离去。

      一次,亚瑟咳嗽得厉害,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林逸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抬到半空,却又僵硬地停住,最终只是默默递过一张干净的手帕。亚瑟接过,指尖无意间相触,冰凉。他抬眼看向林逸,那清亮的眼里雾气弥漫,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

      林逸夜间失眠,会反复回想那一眼。患得患失。她想,这算什么?怜悯与感激的畸形产物?还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悬崖边的短暂依偎?她不敢深究,怕亵渎了那份洁净的善意,也怕看清了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挂念。

      “十三,再会”,每次告别他都这样说,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初秋。

      亚瑟精神似乎好了些,提议去庄园后的玻璃花房坐坐。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淡淡光斑。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推给林逸。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枚简洁的女式银戒,内壁刻着细微的、缠绕的藤蔓图案,组成了一个数字:十三。

      “这不是……”林逸愕然。

      “不是报酬,不是施舍。”亚瑟截住她的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一个纪念。纪念……某个下午,有人告诉我,老街的梧桐叶子黄得很灿烂。”他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水纹,“戴上吧,或者收起来,都行。我只是觉得……它该属于某个还能看见很多个秋天的人。”

      林逸喉咙发紧。她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欲语还休。她想说太多,想问太多,最终却只是笨拙地将戒指套上自己的小指——尺寸竟意外地契合。

      “很合适。”亚瑟看着,眼中光影浮动,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林逸无法读懂的情绪。“你看,我们之间,也不是全无联系。”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林逸心里却沉甸甸。

      那天离开时,亚瑟送她到门口,他的眼神流连在她小指上的银戒,仿佛陷入沉思。

      秋风已有凉意,卷起落叶。“十三,”他忽然叫住她,还是没能想起她的名字,“好好活着。连同我的份。”

      林逸回头,看见他站在厚重的门扉阴影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纸,唯有眼睛依旧亮着。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也要保重”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没能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身上那件旧驼色毛衣被风一吹,贴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她知道,有些告别,无声胜有声。

      后来,母亲奇迹般好转。

      而亚瑟的消息,是从一则简短的新闻里看到的:温莎家族年轻继承人,于昨夜病逝,遵其遗嘱,丧事从简。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最后一面。仿佛他从未在林逸的生命里真实地存在过,只是晨光里一场过于清澈的梦。

      林逸摸着小指上冰凉的戒指,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开始吹进穿堂的风,很冷,很空。

      她继续生活,拍照,渐渐老去。

      一生未婚,无子。

      偶尔有相熟的人问起,她正低头擦拭相机镜头,半晌,才抬起眼淡淡一笑:“最好的光影定格过一次,再看别的,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问的人不明所以,只当是艺术家的痴话。

      养老院的四月,玉兰开得如云如雪。午后,护士领了一位新来的医生巡房。“林奶奶,这位是院里新来的温医生。”

      她靠在窗边椅子里,闻声缓缓抬眼。

      来人俯身为她量血压,那低头的弧度,那专注的侧脸,金色的发梢在透过纱帘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旧日的光泽。动作熟稔而轻柔,指尖微凉。

      “血压很稳。”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漫长岁月的平静。记录时,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病历卡的名字上,随即看向她,眼里漾开一丝恍然又歉然的浅笑,如同认出了一件久置蒙尘的藏品。

      “十三号病人,”他极其自然地唤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称呼,“今天感觉如何?”

      林逸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钝钝的,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张,想呼唤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的名字,却只有气流摩擦过枯萎声带的嘶嘶声,虚弱得散在空气里。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清亮如昔、盛着不属于尘世之光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释然了。最后一点执念,化作眼底极淡的水光,倏忽便散了。她在满室浮动的、清甜而陈旧的花香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好。

      她模糊地想,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以为这就是结局。

      却不知,在她生命烛火彻底熄灭的刹那,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从未褪下的素银指环,内壁缠绕的藤蔓刻痕,极细微地,闪过一道比月光更幽寂的光。

      醒来,人在水晶迷宫。

      光从棱面折进来,冷冷的。林逸怔住,低头看自己一双手,皮肤光滑紧绷。再摸脸颊,触感饱满。她身上是旧驼色毛衣,洗得软熟,配深蓝牛仔裤。正是与亚瑟·温莎最后告别那日的穿着。

      年轻身体这样陌生,她有些不惯。赤足站在剔透地上,寒意自脚心渗上来。

      “你醒了。”

      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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