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拍照破解规则怪谈【无限流】》稻丁亚城

3、城主

　　“编号013，林逸。主人召见。”

　　重复三遍。集市瞬间寂静。无数道目光射来——惊讶、嫉妒、恐惧、贪婪。

　　姜野猛地退开半步，眼神复杂：“祝你好运，十三号。或者……不需要了。”

　　两个身着暗灰制服、面容模糊如影子的人无声出现。“请。”

　　林逸被带离嘈杂底层，穿过闸门，进入城墙内部。光滑金属通道，冷白灯光，空气洁净得不真实。无声升降梯不断向上。

　　最终，是一个广阔房间。整面透明墙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中转站与无尽沙暴。房间中央悬浮数十光屏，数据、图像流转，甚至有实时监控——斗兽场，集市，疤脸乔的摊，他自己那个角落。

　　那人背身立着，身形笔挺如松。深色衣装一丝不苟，料子垂坠，泛着幽暗的光。淡金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流水般披在肩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

　　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脸生得极好，好得不似真人。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大理石像，精雕细琢，无可挑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透不出半分血色。

　　只是那美太静，太冷。眉眼间凝着一股子非人的淡漠，看人时，眼神空落落的，像透过你在望别的什么。被他瞧着，不觉得是被瞧着，倒像被什么亘古存在的东西轻轻拂过，无喜无怒，却让人心底发毛。

　　美则美矣，美得叫人生寒。

　　亚瑟·温莎。

　　亚瑟的目光扫过林逸肮脏的衣物、脸上的擦伤，落在她戴戒指的手上，以及腕间 587 的数字。表情未有太大变化，但林逸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湖深处，有鱼轻轻摆尾。

　　“看来，”亚瑟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金属质感，在冰冷空间里回响，“你适应得不算太差，林逸。”

　　林逸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千言万语堵着——质问、愤怒、屈辱、那些跨越生死欺骗无法厘清的复杂心绪。最终，只哑声问：“为什么？”

　　亚瑟走向悬浮控制台，指尖轻点。画面亮起，是林逸拍的那张“紫红天光从墙缝渗入”，像素粗糙，却有一种绝望中迸发的奇异美感。

　　“因为你依然能看见，能捕捉。”亚瑟凝视影像，眼神近乎迷恋，又无比冷静，“即使在最丑陋绝望的‘容器’里，你依然能找到那种‘悬停的瞬间’。这很罕见。”

　　他转向林逸，目光如有实质，“水晶迷宫是静止的收藏馆。这里，”他指指脚下，“是动态的观察室。我需要看到我的‘藏品’，在压力下，在时间流失的恐惧中，如何挣扎，如何……发光或熄灭。”

　　他走到林逸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是社交礼仪的尺度，却带来窒息般的压迫。微微低头，看向林逸腕上的数字。“五百八十七个滴答。不多不少。足够你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留在下面，用你的方式赚取时间，挣扎，让我观察。”亚瑟声音低了几分，里面似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诱哄的东西，“或者，接受我的‘眷顾’。”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林逸腕上的计时器，却在毫厘之差处停住。指尖修长苍白，戴着那枚光芒流转的主戒。林逸能感到戒指散发的无形力场。

　　“我可以给你稳定的、充足的时间。你可以住到上面来，干净的房间，食物，更好的设备拍照。你只需要……”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进林逸眼底，“定期来见我。和我说话。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还看到了什么。”

　　林逸感到一阵剧烈反胃，比斗兽场后更甚。她猛退一步，拉开距离，戒指硌得指骨生疼。

　　“然后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像观察笼中鸟？记录‘藏品’在优渥囚笼里的反应？直到你再次厌倦？”

　　亚瑟未因抗拒动怒，只静静看他，眼中那簇光微微摇曳。“厌倦？”他重复，像品味这词。“或许。但至少，在这里，时间是‘真实’流逝的。而在永恒的视角里，厌倦本身……也是一种值得观察的状态。”他转身再次面向观景窗，背影挺直而孤独，“选择权在你，林逸。你可以回到沙地和铁锈中去，带着你的五百八十七个滴答。也可以留下，获得‘庇护’，但付出‘被观察’的代价。”

　　他侧过脸，余光扫来。那一眼，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待——期待这个曾被他“标记”、曾与他分享茶与落日、曾打碎过水晶迷宫的人，会如何选择。

　　“你的时间，”亚瑟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铁闸，“还在流逝。”

　　林逸低头。腕上数字固执跳动：586…585…。

　　沙地的灼热，铁锈的气味，斗兽场的嘶吼，还有眼前这人冰冷而充满掌控力的“邀请”，混合成尖锐现实。她握紧拳，戒指深深嵌进肉里。

　　姜野的摊位挨着一辆报废油罐车，脏帆布支起个棚。摊上堆着古怪东西：生锈的怀表，泡着不明器官的玻璃瓶，卷边的旧杂志，一把锯□□管的□□——标价是惊人的「八百滴答」。

　　他盘腿坐在破地毯上，专心打磨匕首。三十上下，头发胡乱扎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风沙在脸上刻了细纹，眼睛却亮得机警，像狐狸。穿拼接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指上戴好几个不同材质的戒指，随动作微微闪光。

　　“新面孔。”他没抬头，声音带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巡逻队的？指甲缝里是掘地蝎酸液，洗不掉的。”

　　林逸停步。

　　姜野这才抬眼，咧嘴笑。笑意不达眼底。“要买什么？情报？武器？还是……”他压低声音，“想听‘外面’的事？”

　　“外面？”

　　“沙漠、城墙、塔……和塔里那位，‘外面’。”匕首尖指了指远处黑塔方向。他眼神闪了闪，很快覆上商人式的精明。“价格看你想知道多少。这里交易用‘滴答’——就是你手腕上那个数，命根子。但也能用‘工时’折算，干一天活大概挣十到十五滴答。”

　　“我想知道城主。”

　　姜野吹声口哨，匕首在指尖转个圈。“胆子不小。”他打量林逸，目光在相机和戒指上短暂停留，“你看着不一般。第一个问题免费：城主亚瑟，是个收藏家。”

　　“收藏什么？”

　　“一切。”姜野笑容淡了，“好看的石头，罕见武器，失传技术……还有人。”

　　他指向角斗场。那里传来欢呼与惨叫。“那些打得你死我活的，胜者有机会被‘邀请’入塔。他们以为是奖赏。”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被邀请的，再没出来。塔里仆人说……城主有间‘陈列室’。”

　　林逸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烫。

　　“第二个问题，”姜野竖起两根手指，“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不知道。”姜野干脆道，“也许因为他能。也许因为他无聊。也许……”他眼神飘向塔顶幽蓝火焰，“他在找什么，或找谁。我们都只是耗材。这答案，值二十滴答。”

　　林逸没有滴答。她沉默片刻，掏出旧相机。“这个能换多少？”

　　姜野接过，动作忽然变得轻柔。他摩挲机身，打开电池仓看了看（空的），又眯眼对着取景器。“老东西……保存真好。你从哪……”

　　话停了。他眼神定在相机底部一个微小刻痕上：几乎磨平的符号，常春藤环绕字母「A」。

　　姜野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逸的脸，眼中惊骇审视一闪而过。那目光太锐，林逸下意识退半步。

　　但下一秒，面具戴回了。姜野哈哈一笑，把相机塞回：“不值钱，旧时代破烂。留着吧。”

　　“你认识这符号？”

　　“不认识。”回答太快。他低头摆弄一串齿轮项链，“打烊了。你走。”

　　这时，集市另一端传来沉重脚步声。

　　人群潮水般退开。一队全身黑铠、头戴无面盔的士兵列队走来，长戟冷光森森。胸甲上是高塔火焰标志。

　　“黑铠卫！”有人低呼。

　　队伍停在角斗场入口。领队举起金属扩音器，冰冷声音响彻：

　　“编号0471，出列。”

　　一个满身血污、刚获胜的壮汉愣住，随即狂喜。他推开搀扶的人，踉跄走到队前。

　　“城主赏识你的勇武，”黑铠卫声音无波，“赐你觐见之荣。即刻随行入塔。”

　　人群嗡然羡慕。壮汉挺起胸膛，伤口渗血，眼神亮得骇人。

　　只有姜野，在林逸身边极轻嗤笑。“又一个。”

　　林逸看着那壮汉被簇拥离开，背影兴奋发抖。

　　她忽然问：“你去过塔吗？见过城主本人？”

　　姜野沉默很久。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回答。

　　“去过。”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第八号。”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但你要明白……这里的‘城主’，和真正的‘他’，未必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