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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神殿 他的背脊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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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靠在玉榻边的柱子上,手臂交叠,他的面色不太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榻上昏睡的柠栀,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不太平静。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延过走后,那股金色的灵力他探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老财神。
甚至是同源,也就是说十有八九这股灵力就是老财神的。
柠栀作为一个被老财神一手带大的徒弟,身上流着老财神的灵力传承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偏偏那神力和她自己的灵力属性是相克的。
元和闭上了眼,一个上等仙君在确立继承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刻意选择一个与自己属性相克的人。
所以到底是继承人,还是祭品。
榻上的柠栀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素白的褥面上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指尖无力地松开了。
她的眉心拧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喉咙里溢出极轻的一声气息。
元和偏过头去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层苍白底下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柠栀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元和站起来,转身朝寝殿深处走去。
绕过两道屏风,穿过一扇矮门,热气便扑面而来。
那池水是活的。
暗处不知哪里的泉眼在汩汩地往上涌着水,池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热得恰到好处,解乏而不灼人。
池边搁着两方素巾和一套叠好的青绿色常服,布料垂顺,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处用同色线绣了一圈极浅的云水纹。
元和褪了那身红衣寝衣搭在屏风上,沿着池边的石阶走进了水里。
热水没过腰际,蒸腾的水汽裹上来,他阖着眼靠在池壁上,后脑枕着清凉的玉石边缘。
一头黑发散在水面上,被热气濡湿了尾梢,湿漉漉地贴着他肩胛骨的线条滑下去。
柠栀分不清是梦还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周遭的一切都黑漆漆雾蒙蒙的,好安静,整个世界都只有她一个人。
好冷,好冷。
柠栀转身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是不远处好像有热源。
她凭借着本能去追着那一点点泛红的热度。
不小心从什么地方跌下,又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一路跌跌撞撞,摸索着,朝那热源走去。
元和在水里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眼皮沉沉的,池水的暖意渗进每一处骨缝,把那些紧绷的、拧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泡松了些,但还是被思绪萦绕着,解不开。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很轻。
像是有人踩进了池子边缘,脚底划过水面的涟漪,细碎的一路响过来。
元和猛地睁开了眼。
柠栀正从池边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她赤着脚,那只脚踩在池沿的湿苔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一小步,水花溅起来濡湿了她的裙摆。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颊侧。
可她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睁着,瞳仁里却空荡荡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伸出一只手在身前探着,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摸看不见的墙。
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没有出声。
元和的呼吸凝住了一瞬。
他正要开口叫她的名字,忽然看见她往水深处又走了一步。
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湿透了的衣料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廓的形状。
她浑身上下都在抖,那抖动的幅度不大,却持续着,像是冷极了。
她的牙齿在打颤,虽然她咬着下唇,那细微的咯咯声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柠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径直朝他走来。
她的眼睛依然没有焦距,可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像是黑暗中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她的步子凌乱,脚尖在水中探着路,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水面的波纹在她腰间一圈圈地荡开。
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到她湿透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臂。
然后她栽进了他怀里。
她的额头撞上他的锁骨,冰凉的,带着水汽的凉。
她的手无意识地攀上来,指尖扣住了他的肩头,十根手指蜷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贴着他,抖得厉害。
元和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成了弓。
他赤着上身,她贴着他的胸膛,湿透的衣料薄得近乎不存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那层湿布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冷冰冰的,带着失温的寒意。
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喉结,每一次都在他皮肤上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腔子里挣出去了,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撞得他耳根都在发烫。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五指张着,不知该落在哪里。
他的背脊抵着冰凉的池壁,而前胸是她软塌塌的、哆嗦着的、毫无防备的身体,他进退不得,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铸在了热水里的石像,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柠栀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些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到。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了一口水,鼻音浓重,语调低得像梦呓。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贴得更紧了些,冰凉的鼻尖蹭过他的皮肤,“……”
柠栀感觉自己终于找到这出暖和的地方,终于暖了一些。
元和的手臂落下来了。
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那层湿透的衣料,他几乎能摸到她脊柱一根一根的轮廓。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他怀里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暖源。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呼吸都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潮湿的、滚烫的寂静里,只剩下心跳,一声接一声,雷一样。
他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拢在怀里,轻轻擦拭了她脸上的污渍。
池水在他们周围静静地荡着,波纹一圈一圈地撞上池壁又折回来。
不多时,她的颤抖终于停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阖着眼,像是又睡过去了。
元和这才慢慢松开一只手,在池边的素巾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抱了起来。
水顺着她的衣摆哗啦啦地往下淌,在石阶上留下湿漉漉的一路痕迹。
他把她放在池边的暖玉台上,掌心悬在她湿透的衣襟上方,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在屏风上扯了自己那件新换的青色常服裹在身上,又在旁边的柜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宽大的素白中衣。
他背对着她,把那件中衣从肩头披过去裹住了她湿透的身子,手指胡乱地系着衣带,系了三遍才系好。
他全程没有看她,连余光都没有偏过去一寸,耳根那抹烧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等她终于被裹好、安置在池边的躺椅上时,元和退开了五步远,背靠着屏风,仰头望着殿顶的暗色石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又慢慢地吐出来,吐出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闭着眼,等那颗狂跳的心终于缓下来,才转身重新走进寝殿。
柠栀还睡着。
那件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裹着她,湿透的旧衣裳被元和换了下来拧干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
而她蜷在躺椅里,呼吸平稳,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嘴唇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元和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甚至不敢再看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柠栀醒过来的时候,殿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墨蓝色的天穹透进来一层淡金的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边开始亮起来了。
她眨了眨眼,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像是泡了一整夜的热水澡,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裹着一件陌生的素白中衣,袖子长了一大截,盖住了指尖。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元和坐在三步开外的石墩上,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常服,头发半湿地披着,垂在肩后,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见她醒了,立刻把脸偏了过去。
“你醒……醒了。”他的声音不太自然,尾音微微发紧。
柠栀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我睡了多久了?”好奇的打量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神殿。”
“哇!神殿!”柠栀有些激动,其实她连九重天都没去过,更别说神殿打,全然没注意到元和攥着袖口的指节已经泛了白。
柠栀一边好奇的打量,一边激动的和元和分享那似梦非梦的感觉,“元和,我做了个梦,梦见掉进了一个好冷好冷的洞里,后来终于找到了暖和的地方,睡得很舒服。”
元和的耳朵尖又红了。
柠栀活动了一下手脚,下地走了两步。腿脚有力,丹田里也平平稳稳的,那股刮骨似的饥饿感没有追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这间陌生而古朴的殿宇,记忆慢慢涌上来……
那红衣背影……
“碎片呢?”她猛地想起来,“沐春手里那一块!”
“没拿。”
柠栀急了,往前两步去抓他的袖口:“那赶紧回去啊!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们很难找到他了。”
元和被她抓住了袖口,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把手抽了出来。
他侧过身,终于正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又移开,耳根那抹薄红还没退净。
“神殿是超脱三界之外的,外面的时间没有变。”他说,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你想回,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抬手捏了一个诀。
柠栀只觉得眼前那幅古旧的殿宇图卷被人飞快地卷了起来,视线边缘的一切都化作了被拉长的色块。
下一瞬,脚下落了实地,周围是经了山崩之后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的乱石和裂缝,面前是那座半塌的书院后山。
离道书院今日的情形与柠栀离开时已截然不同。
那道被沙虫挣裂的山谷还敞在后山的方向,可前院的砖地上干干净净,洒过水的痕迹犹在,昨日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妥当。
学子们坐在敞厅里摇头晃脑地念书,窗前的风吹进来,翻动着摊开的书页,一切如常。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柠栀跟着元和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院中央大树底下坐着的银灰身影。
那人端着一盏茶,翘着腿,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素簪随意绾着,袍摆铺了半片青石地,正眯着眼晒太阳,那副模样像是来郊游踏青的。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那双倦意未消的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延过朝他们举了举茶盏,语气里带着点赖皮的意味,“我说你怎么愿意一会儿跑一趟人间一会儿跑一趟人间,原来是来躲清闲,这人间的三两清闲,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对吧?”
柠栀站在元和身后,从元和的肩侧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银发神祇。
延过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吧?柠栀。”
柠栀微愣,自己认识他吗?
延过放下茶盏朝她拱了拱手,懒洋洋地自我介绍:“延过。三界事务司辖内,管些杂务。你叫我延过就行。”
柠栀犹豫了一下,“延过上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柠栀面前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色,啧了一声,“气色比方才好多了。看来某人没少费功夫。”
他直起身,朝元和丢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元和没有接茬,耳边生起了一坨不太自然的红晕。
他扫了一眼敞厅里安然无恙的学子们,又看了延过一眼。“弄完了?”
“是啊,来给你擦屁股啊~”延过一摊手,“从你们进这书院,到昨天夜里,所有的记忆都清了一遍。现在他们只记得后山里有怪声,然后那位穿红衣服的仙人……”
他伸手指了指元和,“把山劈开又合上,把蛇精打跑了,他们激动得很,已经商量着要给那位仙人立碑了。”
柠栀瞪圆了眼。“立碑?”
“是的,立碑。”延过边说边笑,银色的碎发在风里晃了晃。
元和知道他在开玩笑,他办事利落,根本不会留这些害人的马脚。
只是苦了柠栀,在原地怀疑人生,重塑三观。
延过转回正题,面上的松散收了几分。他看向元和,语气沉了半调:“你答应过我的。”
延过看着他,那层懒散底下透出认真的底色,“东海这事你出面比我顶用。那龙君是个老古板,我跟他讲理他能跟我绕三天三夜,你去了他连口都不敢开。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神职……”
他抬手止住了元和正要开口的动作,“可你答应我了。”
元和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明日。”
“今日。”
“明日。”
延过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柠栀,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然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摇了摇头。“我来帮你料理,如何?”
他转向柠栀,朝学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人的执念很深啊,他说他要等你。”
柠栀从元和身后走出来,拢了拢裙摆,朝学堂的方向迈了几步。
“我去跟他说。”
沐春坐在学堂后面的小院里。
那只被摔裂的灯笼搁在他脚边。
听见脚步声,沐春抬起头。
他看见柠栀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大约是惊,又大约是愧,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层薄薄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没死。“他说。
“没死。“柠栀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沐春低头看着膝上的灯笼,指尖摩着白绢上那些歪扭的针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拿那个珠子。”
“嗯。”
沐春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润妥帖的、在讲台上讲起经义来眉飞色舞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了的井,底下什么水都没有了。
“先生走的时候,很安静。”他说,声音沙哑。
柠栀的嗓子堵了一下。
“他走得很安静。”沐春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您是神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嘴角咧开又合上,那个笑容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就散了。
“我也知道这世道,神仙都自身难保……”
柠栀没有打断他。
“先生恨我。”沐春的声音终于碎了,裂成一片一片的,像那盏摔裂了的灯笼,“他便恨吧,他被冤枉,赶出皇城,我要为他找回公道。”
“珠子给我。“柠栀说,“你老师的公道,我替你去讨。”
沐春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了两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真?”
“当真。”
沐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了柠栀掌心里。
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微微地热着。
柠栀攥紧了那个布包。
延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小院门口,银灰色的袍摆垂在门框边沿。
他看着里面那幅光景,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轻轻朝沐春的方向挥了一下。
沐春的睫毛缓缓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着他的硬骨,软软地朝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可嘴角那层拧着的、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他的记忆,从你进书院那天开始,到今日为止,全部抹掉了。”延过走进来,朝沐春的后脑勺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
柠栀站起来,把布包小心地打开,那一枚碎片瞬间被铜钱吸了进去,铜钱的纹路发出了暗色的光晕。
“那他以后……”
“以后?“延过偏过头来,嘴角带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该读书读书,该教书教书。过个十年八年的,这些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梦了。凡人嘛,日子久了,什么都能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方才起的那誓,他大概记不清了。所以你也可以不去兑现。”
柠栀没有回答,二人出来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别的话。
她走出小院的时候,看见元和站在长廊拐角,青绿衣衫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隽。
他靠着一根廊柱,双臂交叠,长发随意地拢在肩后,眼角那层倦意似乎散了些,见她出来便偏过头来看她,一瞬间又扭过头去,也没打招呼,就闪身不见了。
延过走到柠栀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然后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你真的要去?”
“嗯。”
“对了,方才你说你们走了以后,那些学子会不会饿死。”
他把那东西往柠栀手心里一塞,冰凉的,圆滚滚的一颗白珠子,“你说什么?凡人失忆还是你失忆?你抓的那几只金钱鼠,洞里的粮食堆得够他们吃多少年。这事儿你忘了?“
柠栀一愣,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她确实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忍不住问。
延过把另一颗绿珠子也塞进她手心,理了理银灰袍子的领口,露出一个慵懒又矜贵的笑。“我是上神,神通广大。不然你以为三界事务司是吃干饭的?”
柠栀看着掌心里那两颗珠子。
白色的那颗莹润剔透,像一滴凝住的月光;绿色的那颗更深沉些,碧幽幽的,隐约有流光在珠心深处游走。
“白色的现在吞了,往后在人前使些障眼小术,不易被凡人察觉。”延过说,“绿色那颗,等到你当真走投无路、九死一生的时候再吞。能让你灵力短暂恢复一阵。”
柠栀把绿色的珠子小心收进衣襟内侧,那颗白珠送进嘴里。
珠子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像吃了一整片薄荷叶。
她打了个激灵,忽然觉得周身轻快了些,连丹田深处那团沉甸甸的空虚也仿佛薄了一层。
“他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延过笑了笑,“我可不像他,我和你打招呼,我现在要走了,这离京城不远,一会儿我会把你送到官道上。”
说完,塞给了柠栀一个小包袱。
柠栀看着延过离开,心中有些恍惚,她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官道,大步走着。
京城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柠栀站在城门外面的时候,花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来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
城墙高耸,砖石齐整,城门大敞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各色衣裳在晨光里攒动。
城门洞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告示和招贴,红纸黄纸叠了好几层,风一吹哗啦啦地翻着边。
但是守卫森严,要有文牒才会放人进出。
柠栀翻了翻包裹,里面果然有一张文牒,顺利进了城,不禁感慨事务司果然周到。
进了城就更热闹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过三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旗子挑得老高,有卖布的,卖瓷的,卖胭脂水粉的,门口还有伙计扯着嗓子在吆喝。
街角的茶棚底下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拍醒木,轰的一声笑从人群里炸开。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灵活地钻来钻去,靶子上插着的红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日光里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柠栀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那片焦黄的荒原,干涸的河沟,镇口那碗凉透了的茶和门槛上那个磕烟袋的老汉。
为什么京城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咕噜咕噜。
她循着香气摸到了一家烧饼铺子。
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炉,炉壁里贴着一圈巴掌大的烧饼,面皮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鼓起,泛着金黄的油光。
旁边搁着一口小锅,锅里焖着牛肉雪菜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浓稠,油汪汪的。
“老板,来一个。”
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能感觉从神殿回来以后,简直是神清气爽!
可别忘了,她的老本行!姐可不缺钱!
柠栀从怀里摸了摸,随意就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老汉做生意不甚计较银钱的多少,接过去也不数,自顾自地包了一个热腾腾的烧饼递给她。
柠栀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酥皮咔嚓一声碎了,滚烫的牛肉汁在舌尖上炸开来,香得她眯起了眼。
她蹲在铺子旁边的台阶上啃烧饼,吃得头也不抬。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了,市声越来越喧嚷。
可就在某一刻,柠栀察觉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热闹得像煮沸了水的街面,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声音一层一层地矮下去。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着东西,布匹往筐里一塞,铁锅往推车上一摞,连茶棚底下那几个喝茶的客人也纷纷站起来,面色发紧,互相递了个眼神便快步散开了。
柠栀嚼着最后一口烧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从那边街口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铁链拖曳过石面的刺啦声,还有沉闷的、一重一重的脚步声。
一辆囚车缓缓地从街口驶过来。
那囚车不大,木质囚笼刷着黑漆,铁栏杆锈迹斑斑,底下四个木轮子滚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笼里坐着一个人,少年模样,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囚衣,长发不似寻常犯人那样乱糟糟地披散着,反而梳的干净利落,脸上挂着猖狂的笑。
他的手脚都锁着铁链,链条从囚笼的缝隙里垂下来,拖在地上,发出一路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她看不太清楚那少年的脸。
她站起来,想要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她的视线忽然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往她眼睛里倒了一层温水,所有东西都隔着水波在摇摇晃晃。
囚车、街面、行人的脸,全都化成了湿漉漉的、洇开了的色块。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眼前的一切在暗下去,声音在远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
她摇晃了一下,手撑住了身后的墙,指尖在粗粝的砖面上刮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那辆囚车还在缓缓地朝菜市口的方向驶去。
铁链拖过石面,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