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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神殿 “元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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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懒懒散散地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绕着玉柱盘旋了两圈才慢慢散开。
元和没有回头。
他抱着柠栀迈过殿门,走得急但稳,青玉长阶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回响。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暗沉沉地融在墨蓝色的天光里,只有几盏悬在空中的琉璃灯幽幽地亮着,光晕散开,照出底下陈设的轮廓,十分简单。
几方案几,一座香炉,炉里没有烟,可那股清冽的松柏气却若有若无地弥散着。
说话的人斜倚在靠窗的矮榻上。
银色的长发从榻沿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发尾微卷,在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珠光。
那人穿一件烟灰色的宽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骨节分明。
眉目间尽是一些褪不去的倦色,他实在是太累了。
真神延过。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竹简摊在膝上,可他的目光却没落在那上面,而是懒洋洋地撩起来,落在门口那道红衣上。
“我就知道你在这……都几次了元和,一会儿的功夫你就溜的没影。”
延过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声音里那点懒散淡了些,透出几分实打实的疲惫,“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你先帮我了了龙族那件事,你都知道他们多狡猾,我一个人根本对付不来……结果你呢?”
他说着坐直了些,露出那张几乎邪魅的脸。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眼窝微微陷着,眉宇间确实填满了倦色,像是一连熬了许多夜没合眼,连唇角那点调侃的弧度都显得牵强。
“好几次都找不到人,你忙到连寝衣都没时间换吗……而且你这骚包的寝衣要穿到什么时候?”延过伸手点了点案面,指尖叩出“笃笃”两响,“我甚至去了天宫找你,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几天真是出了大乱子,我听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仔仔细细地落在元和怀里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上。
那团东西蜷在元和臂弯里,脏兮兮的裙摆垂下来一截,那花纹……是财神殿的小徒弟吗?那人脚上那双锦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有靴口的鲛珠还在幽幽地亮着。
延过皱了一下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鲛珠。
元和步子没停,小心将人放在榻上。
延过想离近看得真切一些,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直逼面门,银色的长发被那掌风顺势像后带起飘舞,像一株银色的菩提树。
待到他缓过神来,殿门“砰”地合上了,扇起的风扑了延过一脸,门板碰到他的鼻尖。
“元和!”延过在门外跳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调,狠狠拍了两下门板,发现打不开,又硬生生将声音压下去,“你太过分啦!差点拍到我英俊的脸!”
门里没动静。
延过站在门外,银发在穿堂风里飘了飘。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站了片刻,银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眉间那层倦色越发深了。
低头叹了口气,抬脚想走,走出三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终究气不过,也是忍不住好奇,于是又折回去,伸手推了推。
门开了。
方才分明是闩死的,可延过的手一碰上,那道门闩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延过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挤了进去。
寝殿里比外面暗得多。
几盏青灯摆在墙角,光晕淡淡的,只够看清床榻的轮廓。
元和在榻边坐着,柠栀被平放在榻上,枕着一只白瓷的玉枕。
他正在解她腕间的袖口,把那截脏污的衣袖往上推了些,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腕和腕上一道暗紫色的淤痕。
延过绕过屏风,目光落在床榻上,忽然噤了声。
柠栀的脸半侧着,好像安静的睡着。
可那眉、那眼、那下颌的弧度,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延过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像被什么定住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这眉眼他再熟悉不过。
“......是她?”
延过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近了会冒犯,远了看不清。
他已经忘记自己想要进来的本意。
“元和。”他叫了一声。
元和正往柠栀腕间渡灵力,那缕极淡的金光顺着指尖渗进柠栀的皮肤,在她透明的指尖下蜿蜒游走。他没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她回来了吗?”
“……不是。”
延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相像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翻涌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余震的哽咽,“是她的轮回吗?是不是轮回要结束了?”
元和没有抬眼。
延过心中已了然,他走到榻边坐下来,银灰袍子的边缘挨着玉榻的边缘,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柠栀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那这是最后一世了?”
元和还是没回答,只是又两根手指搭在柠栀手腕,表情有些凝重。
延过没有再追问。
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
延过仰头看着殿顶那片暗沉的石瓦,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两次,才开口:“那先不说这个了,她伤得怎么样?”
元和低头看着柠栀。
“很重。”
他伸手,掌心悬在柠栀小腹上方一寸的地方,那处的衣料已经洇了一片暗色的痕迹。”
延过“啧”了一声,不知是心疼还是头疼。
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了一粒极淡的白光,极轻地触在柠栀的额心。
那白光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瞬时就渗了进去。
延过闭着眼感应了片刻,眉头越蹙越紧。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笼在暗色的灯影里,眉宇间那层倦色更深了。
“丹原碎了大半,经脉也裂了。凭你我之力,倒是能替她修补,只是她的肉身也多有耗损,你听说过天蚕丝没?可修补世间所有的东西,包括仙身。”
延过说着,转过头来看向元和,神秘兮兮的说,“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产天蚕丝。昆仑山后那片雪渊里头,有一窝老蚕,吐的丝连神兵利器都斩不断。就是那地方守着条冰蟒,脾气不太好,一口能冻住半座山头。你去取来,好为她修复仙身?”
他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虽然牵强,但好歹是那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表情,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
元和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延过差点没捕捉到他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元和站起身,身形渐渐淡了。
延过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这货平时温温吞吞的,怎么这会成了个急性子。
只是因为刚刚元和一言不合将自己赶了出去有点憋气,而且这家伙又不理自己,所以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会儿又怕给他惹急了,连忙喊住:“哎哎哎,有,咱有。”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玉匣。
玉匣只有掌心大小,通体温润,一打开,里面露出一团银白色的丝线。
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珠光,像是一缕月光被收拢了团在匣中。
丝线触到空气的时候,整间寝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半度,连青灯的火焰都微微矮了一截。
元和看着那团天蚕丝,难得的没损延过,他知道这东西很珍贵,难为这铁公鸡舍得拿出来。
他伸手拈起一缕天蚕丝,指尖捻了捻,那丝线柔韧异常,在他指间微微一弹,发出极细的、琴弦般的震颤声。
“那就……”延过捏诀蓄力,说道:“开始吧。”
两个人分坐榻的两侧。
延过捻着天蚕丝的一端,指尖白光亮起,那丝线便像活了一般,从玉匣里游出来,轻轻覆上柠栀右颊那道猫爪的旧伤。
丝线触到皮肤的瞬间,柠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元和没有出声,他只是用指腹压住了柠栀的左腕,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地淌进去,替她稳住那些碎裂的脉络。
延过那边的手法极快。
天蚕丝在他指间翻飞,像织女穿针引线,一寸一寸地覆过柠栀全身那些虽被元和镇痛,但仍旧未愈的细碎伤口,手腕的淤痕、膝盖的磕伤、手肘擦破的皮肉,还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更深处的裂痕。
银白的丝线在青灯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所过之处,柠栀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青紫褪去,苍白减淡,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些破损的地方一针一线地缝合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延过收了手。
天蚕丝已经用得只剩玉匣底薄薄一层,柠栀身上那些外伤几乎都平复了,右颊那三道猫爪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剩浅粉色的三条细纹。
但她的脸色还是不好。
延过把玉匣合上,蹙着眉看向元和。
“肉身补好了。接下来是丹原。”
元和点头。
他收回按在柠栀腕间的手,换了个姿势,双手临近柠栀的丹田处捏诀,一股青蓝色的炁探进柠栀体内。
延过的手也覆了上来,两人同时阖上了眼。
两股灵力顺着手掌渗下去,一层一层地探进柠栀的经脉深处。
起初很顺。
天蚕丝织补过的肉身平坦柔韧,经脉虽然细碎但尚能通行。
两人的灵力一左一右地汇进丹田,像是两股清流汇入干涸的湖床,缓慢而稳妥地滋润着那些裂开的壁障。
可就在他们的灵力触到丹原核心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陌生的灵力从丹原深处猛地弹了出来。
那力量极蛮横,像一头沉睡的兽被人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就把所有的外来灵力推了出去。
元和和延过同时睁眼,两人手下都有一股隐隐的震感传来,柠栀的丹田处微微发着烫,那股异样的灵力正在皮下缓缓地鼓动着,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
延过的眉头拧得死紧。
他再度阖眼,这一次探得更深,灵力凝成一线,小心翼翼地绕开那股异力的锋芒,从侧面包抄过去。
片刻后他睁了眼,脸色变了。
“这……。“他看向元和。
元和的手还覆在柠栀丹田上,眉目沉静,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我的灵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
延过又闭了闭眼,这一次他探得更久。等他再睁眼时,那层倦色底下多了一抹惊异。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有金的属性。而且极深厚,深厚到不像是她自己能担得起的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它现在覆在她的丹原表面,托着那些碎了的壁障,不让它们彻底碎裂下去。按理说她丹原碎成那样,早就该灵力尽散、形神俱灭了。可这东西替她撑着,硬是把那些碎片拢住了。”
元和没有说话。
他的掌心还贴着柠栀的丹田,那股异样的灵力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温热而沉重。
延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但是,那东西和她自身的灵力木属性相克。这道灵力金气太重,重得她根本消化不了,反而在不断地磨损她自己的经脉。“
他的指尖点了点柠栀的丹田,又收回手来,拢在袖中。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延过说,“这东西居然一直在吞。”
元和的目光动了一下。
“它在吸你补给她的灵气,“延过一字一句地说,“你补进去多少,它毫无节制全部吞掉吞掉所以她永远觉得饿,永远虚弱,永远补不饱。甚至我觉得,这股霸道的灵力是因为怕柠栀真的丹原损伤陨灭,导致它自己消散,才来修复的。”
元和心中了然,她每次饿,不是因为灵力不够,而是因为这道外来的灵力在不断地吸食她体内的灵气来供养自己。
殿里安静了一瞬。
青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元和低头看着柠栀的脸。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连在昏睡中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重的压迫。
她的嘴唇虽然已经不再青紫,可还是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淡粉色,气血两亏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心移到她的下颌,从下颌移到她颈间那枚躺在一旁的铜钱上。
铜钱安静地搁在玉枕边,敛着光,看起来和一枚普通的旧铜钱没有两样。
“金气。”延过在旁边低喃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五行中金气最盛的,就是那一位了。他手下的小仙是相克木属性也没什么不妥,那些仙君都这样压制手下的仙娥,可继承人不是应该属性相同吗?这就有点奇怪……”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元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一层极淡的、近乎不可见的光掠过去了。
那光像冰面下的暗流,薄薄的,一瞬即逝。
可延过和元和共事了不知多少万年,他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猜到了什么,却还不打算说出来的眼神。
延过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从柠栀丹田上收回来,拢了拢烟灰色的袍袖,退开半步。
“那这道灵力怎么处置?留着,她迟早被拖垮;除了,她丹原没了支撑,恐怕当场就散了。”
元和沉默了很久。
久到延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他平时说话那样,可延过听得出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东西,极深极沉,沉到看不见底。
“先留着。”
他抬起眼,目光从柠栀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穹上。
延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穹深处有几颗极淡的星子正慢慢亮起来,冷白的,孤零零地缀在暗蓝色的幕布上。
夜色还长。
延过皱着眉,“你早就发现了?”
“我最开始给她渡灵气的时候,渡多少她就吃多少,身子还是虚得不行,我当她是虚不受补。后来发现,就算是虚不受补,也不该消耗的那么快。如果这东西,把她吃进去的灵气尽数吸走,会渐渐将人耗死。”元和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延过听得出底下那股被压得很紧的东西。
延过站直了身,在原地踱了两步,银灰袍子扫过青玉地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停住,回头看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语气里那层散漫彻底褪干净了,换成了某种严苛的、审慎的考量。
“强行剥离的话,她自身的丹原肯定会碎。”
“嗯。“
“那你就打算一直供养了?”延过顿了一下,看着元和那双垂着的眼,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出来又咽回去。他换了个说法,“这灵力很霸道,你也不是没试过,像个无底洞……”
“我喂。”
延过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走到元和身边蹲下来,银色的头颅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元和,神力不是取之不尽的。你知道下界的灵气在枯竭,天宫的灵力池水位也在降。你不顾惜自己,也总该顾惜……”
“延过。”元和叫了他的名字。
延过闭上嘴。
元和垂着眼看着柠栀,她的呼吸还是那样浅,浅得像一片羽毛搁在水面上,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把它吹沉下去。“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延过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所以你一会儿不见一下,就是怕她被这东西耗尽灵力,枯竭而死?”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银灰的衣料间露出那枚褪了色的玉扣,他慢慢地转着它,指腹摩过边缘磨损的纹路,一圈,又一圈。
“凡间也很危险的。”元和说。
延过嘴角抽了抽,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那层松松垮垮的调子,可底下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奈。“我最后再说一句,提醒你一下。如果真的是最后一世,元和,她死了,她就回来了。你盼了这些年,等了这些年,其实……不就是在等她死吗?”
他走到门口,想了想,烦躁地瞥他了一眼,悻悻地挥了挥手,银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墨蓝色天光里。
殿门虚掩着,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落在青玉地面上,像一道银白的伤口。
元和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柠栀。
她在他掌心里躺着,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偶。
他慢慢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小腹。一缕温润的灵力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极轻极缓地渡进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穿过干涸的河床。
柠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道金色的线在他灵力的冲击下又动了起来,贪婪地吮吸着新来的气息,像一条盘踞在泉眼里的蛇,寸寸地绞紧,大口地吞咽。
可另一头的碎丹原也在吸收着那缕灵力,丝丝缕缕地修补着自己的边缘。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后一世了。“他对着榻上那沉睡的人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折在这里。“
柠栀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浅的梦。
门外,延过的脚步声远了,然后又近了。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银色的脑袋探进来,脸上还带着那副倦怠的神色,可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了看榻边的元和,又看了看柠栀,轻声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柠栀。”
延过念了一遍,眉梢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一点意味。
“柠栀。”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把门合上了。
脚步声终于远了,消失在神殿深处的回廊里。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安安稳稳地亮起来,把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笼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
她阖着眼,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嘴唇上那层褪尽了色的淡粉,仿佛也回了一丝极浅的红。
元和收回了手。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衣料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慢慢地合拢五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
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穹上,不知何时漏下了一缕极淡的银光,细细的,斜斜的,落在玉榻的边沿上,像一道无声的刻度,标记着这神殿里停下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