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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离道书院 骚包的缎面 ...

  •   一柱香前。

      那精怪还在与柠栀商讨那笔交易。
      她明白,弑神杀仙以后根本就不存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不然它也就不会下意识在意自己的身世靠山。
      那锅汤扑了,整整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它心疼地去看,不小心将柠栀推到。

      柠栀下意识用手撑着,手指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

      细沙在她掌心底下以极细微的频率震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抖擞着浑身的骨节。
      那震动轻得很,轻到如果不是她整只手掌贴着地面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震动慢慢弱下去,弱到几乎觉察不到。
      她又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那股细细的震动又来了。

      规律的。
      好像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阵极轻极浅的震颤从地心深处传上来。

      柠栀贴着地面的手掌微微收紧。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认得这个。
      她曾看过一本《地渊杂录》的奇术解闷儿,泛黄的册页上画着一条盘踞在山腹里的大虫,通体土黄,节甲叠叠,口器张开来能吞下一间屋子。画旁密密麻麻地批了一行行朱字:沙虫,蛰居大漠深处,身形如山,以沙石为食。腹生异丹,能成磁场,方圆百里沙砾皆随其震而震,刻刻不歇,终日如常。

      甚至听说天宫的兽苑曾想捕一条来养,用来给天兵练手。
      试了三次,那些沙虫被关进铁笼便绝食而死,不肯活在不见沙土的地方。
      兽苑的管事气得跳脚,说是白费了那三副好笼子。

      可册子上也写了另一件事:沙虫极怕异磁。
      她记得那页纸上用朱笔批了四个字——雷磁相克。
      沙虫腹中磁场与雷电相冲,但凡有雷法气息所在之处,沙虫必定避之不及。
      甚至只要雷部仙官路过,那些沙虫闻着味就钻进了更深的地底。

      柠栀贴在地上的指尖微微发麻。
      今早她便发现自己体内还残留着一丝灵气,温润而泽,如涓涓细流,不是她自己的。
      虽然搞不清是哪里来的,但她能感觉到这缕灵气始终在她经脉深处游荡着,像一条睡着的细蛇。

      她回忆起那村子的异象,在村民异变时,雷电经过七窍玲珑心的折射后,光亮变得更强,存留的时间也更久。

      柠栀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铜钱。
      铜钱安静地垂着,贴着她的锁骨,温温的。
      既然铜钱吸收了一片七窍玲珑心的碎片,那是不是代表着,将雷法注入这枚铜钱,七窍玲珑心会将其放大。

      这放大的雷必定会引起沙虫的骚动,或许届时能破了这精怪的结界,就能找机会溜走了。

      柠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把全部的意念都沉进经脉深处,去寻那一缕细如发丝的元息。

      找到了。

      那缕灵息在她丹田深处懒懒地盘着,睡得正沉。
      柠栀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拨它、催它、引着它往上走。
      像是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赶一尾极小的鱼,她推着它游过四肢百骸,游过肩颈,注进了那枚铜钱里。

      柠栀捏诀,用那一丝灵力去催动。

      “雷法!”
      铜钱猛地亮了一下。

      金光迸出来的时候柠栀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光芒虽然短暂,却锐利得像一道小型的闪电,在暗沉沉的洞府里劈开了一瞬的亮白。
      精怪将头扭过来,它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铜钱在柠栀脖子上嗡嗡地震着,边缘热得几乎要把皮肉烫穿。
      柠栀没有停下,她不肯浪费一丝一毫,始终将灵力催化为雷,可那丝灵力好似用不完一般,以至于铜钱内的雷越积越大。

      大到柠栀已经控制不住,只能咬着牙把雷劈向了地面。
      扎白的强光触地的一瞬间,整片石地像被什么巨物从底下顶了一下,猛地一弹。

      柠栀被弹得摔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一黑。
      那枚雷已经钻进了泥土深处,顺着沙石的缝隙往下钻、往下渗,一层一层地渗进了地底最深处。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尖啸。

      那声音从地心传上来,穿过厚厚的地层,闷闷的,可那股尖锐的痛楚却穿透了沙石泥土,直直地撞进柠栀的耳朵里。
      她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通过脚下的石头、通过她坐着的石地、通过整座山的骨架在震动,震得她牙根都在发酸。

      地底有什么庞然巨物在翻动。

      整座山都动了起来。
      洞顶的荧光石成片成片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那口大锅翻了,滚烫的汤水泼了精怪一身,它尖声叫着跳开,袈裟上的珠玉在颠簸中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脚下的石地在开裂,缝隙从中间向两边蔓延,像一张蛛网密密地铺开,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沙土。

      柠栀感觉到腹部好痛,好像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而地底的尖叫还在持续,那是沙虫被异磁灼痛内丹时发出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远。
      它在下沉,在往更深的地底逃窜,可它巨大的身体在逃窜时把整座山的根基搅得粉碎。

      洞口的天光猛地大了。

      柠栀仰起头,看见头顶那一个小小的白点正在扩大,沙虫扭曲挣扎时挣裂了山体的脉络,整座山从中间劈开一道裂谷,天光从裂缝里直直地泻下来,照穿了原本黑黢黢的洞府。
      精怪布在洞口的结界像一层薄脆的宣纸,被那道裂谷生生地撕成了两半,碎成千万片透明的光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结界破了。

      柠栀挣扎着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眼前忽然一花。
      一截大红的衣摆瞬间在她面前落了地,像是凭空从那些光屑里走出来的。
      元和站在她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红衣上沾了些灰,下颌绷得很紧,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点暗光翻涌着,像烧滚了的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柠栀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眉眼间的情绪,他已经转过了身,面朝着那道开裂的谷口。

      谷口外面的天光被一大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

      那片阴影从地缝里涌出来,粗壮的身躯填满了整道裂谷,泛着暗沉的沙灰色,一节一节像无数座小山头首尾相连。
      沙虫的头颅从裂缝里探出来,那嘴大得能吞下一整座书院,一圈一圈的利齿从里向外翻着,齿缝里塞满了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它的眼是两团浑浊的黑雾,眼眶里没有瞳仁,可那两团雾通过味道直直地锁定了元和的位置。

      它被激怒了。

      元和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东西。
      柠栀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那居然是一根柳枝。
      一尺长,拇指粗细,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哪棵树上折下来,断口还带着湿漉漉的汁液。
      他握着那根柳枝站在裂谷边上,红衣在扑面而来的风沙中猎猎作响。

      沙虫朝他扑了过来。

      那庞然的身躯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压下来时,柠栀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座山在朝你倾覆”。
      阴影遮尽了全部的天光,满世界只剩下沙虫张开的那张巨口和口中一圈圈旋转的利齿。
      元和没退,他只是抬起手,把那根柳枝朝前送了送。

      柳枝落地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柳树。

      那树霎时间长大,像是从地里突然蹦出来似的,快得像是把百年的光阴压进了几个喘息之间。
      嫩芽抽条,枝条垂绦,干褐的树皮从根部一层层地往上爬,不过须臾便亭亭如盖。嫩绿的枝条从枝头垂下来。
      沙虫的巨口合下来的时候,那棵柳树正好长到了它嘴前,满树的枝干猛地炸开,千万条绿丝同时绷直了朝上刺去,像一柄忽然撑开的翠伞。

      沙虫的口唇被扎了个正着,利齿间卡了满嘴的柳叶,那些叶子入了皮肉便开始生根,细细的根须顺着它的表皮往深处钻、往嫩处寻。
      沙虫顿时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嘶吼,庞大的身躯朝后猛地一缩,把整道裂谷的北侧崖壁蹭塌了一大片。

      元和挥起袖子,那柳树就又长了一截,枝条缠上了沙虫的腰身,一圈一圈地收紧,像合拢的指骨,将其牢牢锁住。
      沙虫挣扎的时候带起漫天飞沙走石,元和站在那团狂乱的沙暴中心,红衣被吹得几近撕裂,可他的身形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只是慢慢收拢那根握在掌中的柳枝,他每收一寸,缠在沙虫身上的千万根柳条就紧了一分。

      柠栀看得目眩神迷,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开始麻木,那是一种完完全全抽离般的疼痛,像是直接被取走了所有的皮肉。
      她靠着石壁坐在地上,看着那片席卷天地的黄沙和绿意之间,那一抹朱红始终不偏不倚地钉在最中央,意识开始涣散。

      沙虫的身躯正在被一点点勒细,从庞大如山的体量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被那棵疯长的柳树兜头裹了进去,像一只巨虫被裹进了翠绿的茧。

      元和松开了手。

      柳树在最后一刻猛地绽放,满树的柳絮飞出来,白茫茫地铺了半边天,那些絮丝沾满了沙虫的全身。
      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碎开了,碎成细沙,碎成尘土,碎成风一吹就散的灰蒙蒙的烟。

      沙雾落了很久。
      等它们终于散尽的时候,裂谷里只剩了一棵歪斜的柳树和满地细碎的灰白色沙粒。

      柠栀已经意志昏沉,方才她催动使用的,是昨日里元和特意想办法留在她丹田的一颗“种子”,那“种子”里是他的一丝神力。

      就像柠栀作为仙使用精怪的一丝灵力可以发出更大威力。
      那么上古真神的一丝神力也不是她能轻易把控的,不仅会被反噬还会不小心伤到自己。
      方才那道异磁不仅耗尽了她体内最后一丝真元,此刻她丹田里才真是空空荡荡的,现在就连饿都感受不到了。
      最要命的是,柠栀还不小心劈中了自己。

      元和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醒人事。

      元和瞬时就慌了神,昨日自己离开时,怕回来后来不急为柠栀补充灵气,又饿的眼前发昏。
      于是像往常一样补过灵气后,在其体内留了一颗丹原,丹原里包含着元和的一丝神力。

      它会在柠栀体内慢慢消散,以供养其高消耗的灵气。

      可没想到,柠栀竟然发现了它的存在,并在催动雷法时,试图操纵它,但是不小心将丹原打碎了。

      那股神力顺着雷法劈出来,也将柠栀劈伤。
      她靠在他掌心里的那半边脸软软地陷下来,眼皮合着,睫毛一动也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出来。

      他的手顿在了半空。
      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化,

      "是我的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在喉咙里,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不该留你一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一步踏出去的时候,天地变了。

      柠栀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拉扯。
      不是坠落,不是升腾,而是四周的景物像被揉皱了的绢帛,那些碎石、硝烟、垮塌的山脊、灰蒙蒙的天空,一并卷曲了起来,边缘的地方起了皱褶,皱褶里透出别样的光,那光很淡。
      随着皱褶越卷越紧,把整片天地都裹成了一轴被收拢的画,然后又被展开。

      展开的是一处全然不同的地方。

      脚下是青玉铺就的长阶,光滑得像一整面镜子,映出他们二人的倒影。
      阶上沁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清晨的露尚未散尽。
      长阶两侧立着合抱粗的玉柱,柱身通体莹白,没有雕纹,干净得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整块玉石。
      再往远处看,殿宇连绵,飞檐静默地挑着天穹,屋脊上没有琉璃瓦,没有铜鹤铁兽,只是一片暗青色的石瓦,泛着旧日的哑光。

      天是墨蓝色的。
      很深很沉的墨蓝,像一匹洗了千百遍的老绸子,洗去了所有浮华的颜色,只留下这沉静的、透亮的暗蓝。

      这里的一切都老得像没有时间走过,又像时间在这里走了太多太多,把所有的喧嚣都磨去了,只剩下这不染尘埃的、亘古的静。

      神殿。

      元和抱着她踏上长阶。
      他的步子第一次这么急切。

      有人在这静谧的殿宇中说话了。
      散漫的,慵懒的。
      “元和,天天穿着个骚包的缎面儿寝衣四处晃荡,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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