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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离道书院 “我就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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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好似没有尽头。
风声灌满了耳朵,倒还似不满足一般,又刮得脸颊生疼。
柠栀胡乱伸手去够两边的崖壁,可那洞壁滑溜溜的,好像覆着一层湿苔,手指抓上去什么着力处都寻不着。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着往上提,喉咙里那声尖叫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就此摔成一团烂泥的时候,身子猛地一沉,像跌进了一大团刚弹好的棉絮里。
那东西软得过分,湿漉漉的,黏腻腻的,带着一股子酸腐的腥气,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又慢慢地被什么力道托着往上送,一息后,又陷进那柔暖得几乎溺死人的东西里。
这样反复三次,柠栀被一坨湿答答的东西缠住腰身,最后搁在一片硬邦邦的石地上。
柠栀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
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酸味,像吞了一整坛陈年老醋,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撑着地要爬起来,手底下摸到的石面坑坑洼洼的,黏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紧接着,便凑了过来一张脸。
那张脸是绿的。
绿得发亮,两只眼珠子圆鼓鼓地凸着,瞳孔是竖长的缝,鼻头塌着,一张阔嘴咧到了耳根下面,嘴里两排尖牙参差不齐地错着,牙缝里还夹着些可疑的深色碎屑。
它就凑在柠栀面前三寸远的地方,两只圆眼左转转右转转,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阔嘴一张一合,啧啧地出了声。
“哎呦呦,了不得,了不得呀。”那声音又尖又哑,虽然没说几句话,但是柠栀觉得聒噪万分,“沐春小生当真是好本事,神仙都给我弄下来了……难不成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
柠栀往后缩了缩。
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洞壁,退无可退。
那股酸腐味更浓了,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什么传言?”
绿脸精怪一愣,两只圆眼瞪得更大了:“你是神仙不是?神仙连这个都不晓得?”
柠栀心里咯噔一声。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铜钱温温的,还贴在她锁骨上。
她飞速地转了转脑子,面上强撑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咳了一声:“我……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从前在的地方消息闭塞,不曾听过市井上的闲话罢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绿脸精怪那两只竖瞳转了一圈,又凑近了几分,阔嘴动了动,像是在嗅她身上的气味。
柠栀浑身绷紧,大气不敢出,好一会儿才听见那精怪嘟囔了一句:“嗯……灵力稀薄得可怜,约莫就是个打杂的小仙娥,没甚用处,还没见识,那可不是市井上的传闻,是神明的预言。”它退开两步,挺了挺胸脯,那动作竟带了几分自得。
柠栀这才看清它的全貌。
这精怪生得古怪,身子圆滚滚的,四肢短粗,皮肤是那种深绿泛黑的颜色,沟壑纵横。
可它身上居然披着一件袈裟,大红为底,金线织纹,领口袖口缀满了各式各样的珠玉宝石,有的有莲子那么大,有的如米粒般细碎,密密麻麻地铺了一身。
那些珠子在暗处幽幽地泛光,五颜六色的,衬得那绿皮精怪更像个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柠栀盯着那件袈裟看了两眼,又看了看精怪那张绿脸。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你……你是哪位得道高僧?”
精怪的身子挺得更直了。
它背着手踱了两步,圆滚滚的肚皮把袈裟撑得绷绷的,那动作像是在模仿什么高人,只是形似神非,看着格外滑稽。“你可听过……金蝉子。”
柠栀把嘴抿紧了。
她当然听说过金蝉子,那是上古佛子,金蝉转世,满身的佛光走一路照亮一路。
可面前这位可不像什么金蝉子……它身上那件袈裟倒确实是好物件,怕是从哪处寺庙里偷来的,但裹在这副皮囊上,怎么看怎么像是给癞蛤蟆穿了件龙袍。
“金蝉子”踱到洞府深处去了。
柠栀这才看清这个洞有多大,顶上很高,黑黢黢的看不清穹顶,四周开阔得像是把整座山掏空了。
洞壁上有几簇幽蓝的荧光石,照出底下零零散散的石桌石凳,角落里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飘出的气味又腥又膻。
精怪背对着她,在那口大锅前面忙活什么,一边忙一边哼着小调。
袈裟上那些珠玉在荧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满身的眼睛。
柠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方才那黏腻腻的东西还沾了一身,她偷偷地在石桌上蹭了蹭。
她想到谢韵,想到那些学子,想到沐春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七窍玲珑心。
把她骗到后山来,推到这洞里,就是为了把她交给一个披袈裟的绿皮精怪。
“那沐春与你是什么关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现身于此,不怕被凡人撞见么?”
精怪在锅前面“嗤”地笑了一声。
它转过来,绿脸上的阔嘴咧得更大,两排尖牙在荧光里亮得瘆人。
“凡人?”它抖了抖身上的袈裟,珠玉哗啦啦地响,“我会怕区区几个凡人?就连神仙我都不怕,你瞧我怕你么?我可是佛。”
“你完全没有佛性。”
柠栀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精怪脸上的笑瞬间收了,那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沉了下来,竖瞳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洞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连锅里咕嘟的气泡声都静了一瞬。
“那是因我隐匿了佛性,”精怪的声音冷下来,尖哑里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阴狠,“似你这等未曾受过教化的小仙,能瞧出什么佛性来?”
柠栀把头低下去,再不敢多嘴。
她余光瞥见精怪那两排尖牙在唇间动了动,舌尖探出来舔了舔上颌,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盘算从哪下口。
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掐进肉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好在那精怪似乎另有顾虑。
它踱回锅边,抄起一根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翻滚的汤水,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像在咂摸什么难办的事情。
“这桩买卖,棘手得很,”它自言自语地嘟囔,“这种货,来路不小。若接了,一时半会寻不着买主;若不接,放着又可惜……可若叫天上什么靠山寻过来,那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它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柠栀面前,阔嘴凑到她鼻尖前面。
那股酸腐味冲得柠栀眼前一黑。
“小仙娥,你哪个宫的?师父是谁?上面可有甚么了不得的人物照应着你?”
柠栀闭了闭眼,把涌到喉咙口的恶心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每一句回答都可能是错的,可不答更错。
她偏过头,避开那张绿脸,反问道:”你与沐春是何时相识的?”
精怪的竖瞳缩了缩。“死到临头,倒还想着打听旁人的事。”它嗤笑一声,退开半步,短粗的手指捻着袈裟上的一颗红宝石,慢悠悠地转。
柠栀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酸气顺着鼻腔往里钻,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与你能做买卖,我为何不能?”
柠栀的声音稳了些,她抬起眼直视那张绿脸,“我虽是个小仙,可怎么说也比一个凡人顶用得多。仙佛不分家的道理,你既自称是佛,总该比我明白。”
精怪捻宝石的手指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阔嘴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它慢吞吞地说,“沐春小友是我的老主顾了,多年往来,默契是有的,诚信也是有的。不过嘛……”
它的竖瞳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若你当真有门路,与我合作也不是不可。买卖嘛,总是越做越大才好。仙佛不分家,对不对?”
柠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精怪好磨叽,说了半天全是虚的,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什么佛什么仙,满嘴假大空的套话,兜来兜去就是不告诉她和沐春做了什么交易。
“不知仙友可曾听说过,”精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尖哑的嗓子像蛇在吐信子,“弑神杀仙的传闻?”
柠栀猛地抬起眼。
“弑神杀仙?”她的声音高了半调,又猛地压下去,”你这买卖,做得可真大。”
精怪见她这反应,反倒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退了回去。“你果然不晓得,”它咂了咂舌,“想来你也不是那天宫中的人物,与我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柠栀的心跳得厉害。
弑神杀仙。
她师父的死,难道就是与这精怪说的传闻有关?
她想接着追问,又怕会暴露自己身份,如果师父的死真的与这传言有关,那自己表明身份,也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柠栀忍着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那精怪在锅边踱来踱去,袈裟上的珠子哗啦啦地响。
精怪猛地顿住脚,转回身来,两只圆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两只手搓着,走得更近了,“不过也倒是无妨,沐春小友瞧着也是不起眼的货色,可与我配合得天衣无缝。往往就是你们这等小人物,才能成大事。小仙娥,我与你议一桩事。”
它凑到柠栀面前,阔嘴一开一合,喷出来的酸气几乎要把她熏晕过去。
“你替我想个法子,从天上引几位仙友下来。不拘什么品阶,三五个就够。只要进了我这洞府……”它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石壁,得意地拍了拍手,“任他多高的灵力,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咱们借着天上那个传闻的东风,丢几个神仙,也无人会深究。你只需将人引到此处,旁的不用你管。”
原是这精怪在这深山洞穴里涂了一层粘腻的毒,以灵气滋养,这毒仿若活的一般,隔绝了仙气与灵力,掉到这来,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柠栀感觉自己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找不到调:”杀……杀神仙?”
“没错。”精怪兴奋地搓了搓短粗的手指,绿脸上那两只竖瞳放得圆圆的,亮得吓人,“我收了灵力,分你三成。你这般稀薄的修为,有了三成灵力,顶得上你自个儿苦修五百年。”
柠栀没说话。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精怪见她不出声,以为她嫌少,又凑近了一步:“五五分,这总成了罢?”
柠栀还是没说话。
她是吓傻了。
三成也好五成也罢,她要那些来做什么?她从小到大连一只雀儿都没舍得打过,如今一个绿皮怪物要她把天上的仙友骗下来杀了分灵力,她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得像在做梦。
那精怪还在奋力劝说着,“你放心,我之前也做过几单,不会有人查到你的。”
“所以沐春……”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也和你做这种交易,他给你送……那些学子?”
精怪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阔嘴咧到了耳根,两排尖牙全露出来。“那些学子?小仙娥你在想什么!沐春小友宝贝那群学生跟眼珠子似的,别说送来,谁碰一下他都能跟人拼命。”
——
而在上面,书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元和回来后,第一时间未找到柠栀,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来到柠栀住的地方,看着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和被褥上压着的那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去后山取物,片刻即回”。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指节微微泛了白。
他方才被些耽搁了。
待到回来……已经全然追踪不到柠栀的气息,想不到人能在他手里搞丢。
他推开了学堂的门。
沐春正背对着门站着,抬头望着又被他挂回去的那只灯笼。
灯笼里的光已经灭了,白绢里那团暗影静静地,再没有声息。
听见脚步声,沐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出奇:“东西在后山,自己取去吧,别再来烦……”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悬空了。
元和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咽喉,把那具瘦削的身子提了起来,脚离地半尺。
沐春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双手胡乱去扳那根扣在喉间的手指,可那手指纹丝不动,像铁铸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凸出来,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
学子们听见动静冲了进来,看见这一幕,有人尖叫,有人抄起门边的扫帚要往上冲,被元和淡淡扫过来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太冷了,冷到整个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沐春喉咙里挤出的破碎气音。
“柠栀在何处。”元和的声音不高,像是闲话家常,可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片彻底的、空无一物的冷。
沐春的脸已经从紫红转向了青白。他的嘴唇翕动着,可脖子被掐着,连气都吸不进去,更别提说话了。
元和微微松了一丝力道,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后……山……”沐春的声音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洞里——”
“什么洞?”
沐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元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学堂门口那些浑身发抖的学子身上。
他的目光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脸上停了一瞬,那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门槛上。
“他方才说那洞里有什么?”元和把目光移回沐春脸上,语气还是平平的,“我现在问的是,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沐春闭上了眼。
有两滴泪划在他紫涨的脸皮上,悄无声息地滚下来,砸在元和的手背上。
元和没有收手。
“那些死侍……”沐春的声音哑然,“是我冒充老师的笔迹……写了三年的信……才……。我告诉那个人,老师没死,终有一日要回到朝堂……说出真相……参他一本。那人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我都送进了后山的洞。”
学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活佛说,我给他人,他能给我粮食,给我想要的一切。”
那些学子的脸白了,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上,有人的牙齿咯咯地打着颤。
“老师被刺死的那日……”沐春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又像是哭,“我去求活佛救他。精怪给了我一枚珠子,说能保住肉身不灭,我以为他会心甘情愿的陪我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便把他的头割下来,放进灯笼里。白日蒙上黑布不透光,他就睡着了,夜里点亮了,他便以为天亮了,继续给学子们讲课。我骗了他三年。”
元和松了手。
沐春摔在地上,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学子有人扑过来扶他,更多的人还瘫在原地,满脸的骇然与茫然,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梦。
元和转过身。
“后山的洞,”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便是那精怪的巢穴?”
沐春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可就在这时,脚下猛地一颤。
整座学堂的梁柱嘎吱作响,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摆在前方的大灯笼晃了几晃,从横梁上脱了钩,“啪”地一声摔在石地上,白绢裂开了。
里面滚出一颗白森森的头颅,白发散了一地,下颌还安详地合着。
地动山摇。
那股震荡从后山的方向传过来,一波强过一波,像是什么东西在山腹深处挣开了枷锁,正在往上顶、往上撞。
学子们尖叫着往门外跑,沐春扑过去抱住那颗头颅,把它紧紧搂在怀里。
元和站在门口,红衣猎猎。
他面朝着后山的方向,风吹起他的发尾,那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