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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离道书院 会唱歌的人 ...

  •   晨光淡得像兑了水的米汤,朦朦胧胧地铺下来。
      一张脸凑在柠栀面前,离得极近。
      眉眼端正,鼻梁笔直,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亮得有点过分。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挎着个布褡裢,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露水浸透的泥。

      轻轻晃了晃她,“姑娘?你……你没死吧?”

      他见她睁了眼,立刻往后撤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又像是觉得不妥,赶紧上前作了个揖。

      “在下谢韵,是离道书院的学生。今日回书院路上瞧见姑娘倒在路边。你没死就……就好了。”

      柠栀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是真不好听。

      “有水吗?”

      谢韵愣了一下,从书笈侧袋里摸出个竹筒递过来。
      柠栀接过去灌了两口,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竹子的涩味,缓解了不少嗓子的干灼。

      “你……怎么一个人倒在路边?”谢韫把竹筒收回去,犹豫地问,“你还有家人吗?”

      柠栀下意识想到元合,环顾四周也不见他。
      柠栀心悬着不上不下,这才第一块碎片,上神大人不会跑了吧。

      “我……”柠栀撑着地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跌回去。

      那少年连忙伸手来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才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
      他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饿了?你脸色很不好。”

      柠栀低头看了看自己。
      经过昨夜,裙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像都从土里刨出来的。
      她点点头,点得诚心诚意,她真的很饿。

      “前面有个书院,”少年说,指了指身后一条隐蔽的小路,“我是那里的学子,正要回去。书院管饭的,你……你要不要先来吃点东西?”

      书院……柠栀的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那少年指的路。

      “我还有一个同伴……”

      柠栀话还没说完,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口钟,余韵隔着山隔着水,化成一丝丝看不见的线,贴着她的天灵盖渗进来。
      紧接着那缕线猛地绷紧了,拧成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脑仁上弹了一下。

      弹得她眼前发花。

      然后元和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意跟人走,你倒是不见外。”

      那声音从柠栀的左耳连着脑子穿进右耳,又从右耳穿回左耳,仿佛声音本来就在她脑子里,要从耳朵眼钻出来的。

      谢韵他“嚯”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跳开一大步,褡裢甩到身后,摆出一副防备的架势:“你你你什么人?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柠栀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元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五步开外的地方。红衣在雾蒙蒙的晨光里扎眼得厉害。
      他面上淡淡的,目光从谢韵身上掠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谢韵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元和没理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柠栀,就那么看着。
      柠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偷吃柿饼被当场逮住的野猫,浑身毛都炸起来,又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是我的……”柠栀脑子飞快地转,讪讪地笑道,“我兄长。”

      二人跟着他沿着那条隐约的小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道干涸的溪沟,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书院。

      比柠栀想象的大。

      远远看时,只觉一片屋脊连绵起伏,与周围枯黄干裂的土地还算相称。
      走近了才发现,那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的墙身打磨得平滑整齐,檐角飞翘着雕了瑞兽,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离道书院四个字铁画银钩,筋骨峥嵘。
      撇捺间透着一股桀骜,像写字的人刻意不肯好好写,捺画出锋时还要甩出去一截。

      离道,离道,离经叛道,可不是读书人的好归宿。

      柠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从前听文曲星点评过的那些学子文卷,字字句句规规矩矩,开篇必是“臣闻圣人之道”,结尾必是“伏惟陛下圣鉴”。
      那这离道书院争的是什么前程?修的是哪里的道理呢?

      谢韵推开侧门引他们进去。
      门一开,柠栀忍不住“咦”了一声。

      院子里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焦黄的土、枯萎的草、干裂的田,可这门里头的甬道两旁居然种着矮矮的灌木,叶子深绿油亮,挤挤挨挨地铺满了两侧。
      墙根底下还爬着一丛藤蔓,开着细碎的紫花,三三两两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

      柠栀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沾着露水,十分新鲜。

      别处连水都喝不上了,这儿倒养得活花草。
      她回头看了元和一眼。

      元和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那些灌木和藤蔓,眉眼淡淡的,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有几个穿青布长衫的学子抱着书册从廊下经过,看见生人也不多打量,匆匆地走过去了。

      讲学的地方在院子正中央,门半敞着。
      柠栀歪过头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那是一间极大的敞厅,四面窗都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矮几。
      里面整整齐齐坐着二三十个少年,大都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和谢韵一样的青衫,虽旧却干净。
      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着头引着学生诵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温润,不急不躁的。
      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蒲团和几面上,照得一片暖黄。
      乍看之下,这里和天宫里那些仙官讲学的殿宇也没什么两样,只是……

      柠栀的脚步顿了一下。

      学堂夫子的位置上,悬着一盏灯笼。
      很大,足有半人高。
      灯笼上罩着一层黑布,垂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尾坠着枚铜铃。
      风从窗外灌进来,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叮。

      柠栀的胸前忽然一热。
      她低头看,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贴着锁骨,没动。
      可方才那一瞬间,它确实微微烫了一下,像是一尾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谢韵招呼着柠栀继续走,“你们先住下吧,晚些时候我带你们去领饭。”
      他指了指学堂侧面一排厢房,“那边有几间空屋子,平日没人住,你们先歇着,我去跟夫子说一声。”

      他走了之后,柠栀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屋子不大,有床有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两枝枯了的野花。
      柠栀看了一眼那野花,花枝早就干透了,可花瓣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这书院很不对劲,”柠栀把门窗都关了,凑到元和身边压低声音,“你感觉到了没?那灯笼里面有什么东西。”

      元和坐在窗边的椅上,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朝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像是只确认了一件事,便又收回了目光。

      当夜柠栀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几个零碎的梦,梦见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打盹,梦见那片七彩光晕笼罩的村子,梦见那只黑猫在墙头上甩着尾巴。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眼皮终于沉了下去,可刚合眼没一会儿就被吵醒。

      好像有人在……唱歌?

      一段调子,婉转的,绵长的,听着像是谁在哭,又像是在笑。
      柠栀被那声音勾得睡意全散了,她翻身坐起来,屋子里黑漆漆的。
      元和不在屋里,不知去哪了。

      柠栀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走廊里也是黑的,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石地上。
      那歌声好像从不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一根丝线绕着她的脚踝往那边拽。
      她赤着脚走过院子,石板凉浸浸的,踩上去一个激灵。

      “少时壮志凌云去,老来残躯寄灯中。窗下犹闻书声琅,不见当年夜烛红——”

      那声音苍老、枯涩,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清亮。
      掌着桌案上的油灯,柠栀小心寻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
      可却越走越慢,直到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因得这路线的尽头是白日里书生们上课的学堂,正是悬挂那诡异大灯笼的地方。

      只见路旁的翠竹,被月光照耀的隐隐绰绰,柠栀想起师父说过凡间有吃影子的精怪,遂小心绕过,猛地一抬头远远瞧见石板路的尽头有一红衣男子,难道是他在唱歌?

      仔细看到那红衣男子听见声响转过头来,月光下其惨白的脸是那么不真实,却让柠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是元合。
      柠栀立即小跑过去,紧紧拽着其衣衫,小声附在耳边说道:“你也听见了吗?有人在唱歌。”
      温热的气息扑在元合耳朵上,引得身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去看看么?”她仰头问他。

      元和垂眼看了看她蓬乱的头发和光裸的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脚朝学堂的方向走去。
      柠栀提着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他们又穿过一条窄窄的石子路,绕过两道月洞门。
      越往前走,那歌声越清晰。
      学堂的窗纸上透出幽暗的暖光,灯笼被点亮了。
      柠栀凑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里面坐着二三十个学子,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卷书。
      可没有人看书,所有人都仰着脸,直直地望着前面那只大灯笼。
      柔软的光晕并没有带给人想象中的温暖,而是刺骨的寒意。
      灯笼的烛光从内向外,映在灯罩上,勾勒出一道幽幽暗影,那形状好像是一颗人头。

      柠栀捂住嘴巴惊愕不已,还未在震惊中回过身来,猛然听见有人大声呵斥,吓得柠栀冷颤。
      “二位!夜已深,快回房去吧。”

      惊魂未定之际,转头看去,是今日讲学的那位年轻夫子——沐春。
      柠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灯笼。

      却见那人好似什么也未看见般,躬身微侧,冷声说道
      “请。”

      柠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元和的袖子拂过她的手背,她攥了攥拳,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的夫子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株栽在门口的白杨。
      柠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走出十来步,她回头瞥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学堂里的光刚好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柠栀是被吵醒的。

      院子里有人在嚷嚷,脚步声杂乱地跑来跑去。
      柠栀披衣出去,看见七八个学子聚在灶房门口,谢韵也在,脸色发白。

      “粮食没了。”谢韵看见她,急急地说,“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我当值来生火,米缸见底了,面缸也见了底,连腌菜坛子都空了。”

      众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柠栀。
      那目光里有狐疑,有警惕,还有不加掩饰的审视。
      柠栀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元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年轻夫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月白长衫熨得平整,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他没有直接看柠栀,只是目光扫过一圈学子,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米缸上。

      “书院从未缺过粮,”他语气平平却带了刺,“怎么偏偏来了两位客人,隔夜就丢了个干净?”

      这话递出来的意思明明白白。
      学子们窃窃私语起来,有几道目光已经带了敌意。
      “也有可能是谢韵监守自盗,我看见过两次他偷偷拿生米!”一个矮些的学子在后面喊到,柠栀没看见他的样子。
      谢韵涨红了脸,正要解释什么,一位身材高大,皮肤有些黑的学子站了出来。

      “夫子,”他拱了拱手,声音更大了些,“我前几日当值,便觉得少了一些,当时还不曾多想。如今想回来,怕是那贼人早就盯上了书院,只是凑巧今夜动了手。”

      他这话替柠栀二人挡了大半的火力,可立刻有几道目光转向了他。

      “二位师兄,”一个少年冷冷道,“也没准就是你们把贼引进来,一起偷的!。”

      “我没有……”

      “够了!”沐春抬了抬手。
      院子里静下来,他看着那些互相猜疑的年轻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同窗之间,为一口粮食便彼此疑心、互相攻讦,我平素教的那些东西,你们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学子们讪讪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柠栀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从那些发白的脸上移开,落在灶房后面的墙根处。
      她本来以为是沐春似的计策想要将她与元和赶出去。
      现在看来,原来是那些家伙!

      她看见墙角有一个小洞,洞口圆溜溜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什么东西日日夜夜地钻进钻出。

      她走上前蹲下来,把手指探进洞里摸了一把。
      指尖沾了几粒干透了的谷壳,还有一丁点碎金屑,亮晶晶的,在灰扑扑的泥地里格外扎眼。

      柠栀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一院子愁眉苦脸的学子朗声道:“大家别急,我知道粮食在哪儿。”

      半个时辰后,书院后院的菜地旁边被挖出了一个小荷花池般大的洞。洞里白花花的米面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码着一串串铜钱、几百小块碎银,甚至还有几十枚金裸子,在蒙蒙的天光里幽幽地发亮。

      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洞口旁边,浑身灰褐色的皮毛,大耳朵,细尾巴,尖尖的鼻头一抽一抽,圆溜溜的黑眼睛茫然地转着。
      它们看不见,但闻得出洞外聚了许多人,吓得团成一团,啾啾地叫。

      “这是金钱鼠,”柠栀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笑,“这玩意儿就爱囤东西,金银也好,粮食也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非要堆得满坑满谷才舒坦。”

      这些老鼠本来是在财神殿库房看守宝贝的灵兽,怎么如今会出现在凡间呢?

      她回头看向谢韵:“去把灶上的醋烧滚了,围着粮仓洒一圈。这老鼠鼻子灵,闻见酸气就找不着方向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搬粮的搬粮,清点的清点,一只只金钱鼠被小心翼翼地拢进筐里,柠栀说等它们寻着酸气跑远了就好,不会伤人的。

      折腾了大半天,粮仓不仅满了,还多出许多富余,学子们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粮食,感觉几辈子也吃不完,脸色也松快下来。
      有人凑过来问柠栀这老鼠什么来历,有人谢她帮忙,连谢韵脸上都浮了笑。

      柠栀一一应着,直到人群渐渐散了,她才拉住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学子,压低了声音。

      “小兄弟,学堂里那个大灯笼,是什么来头?”

      那少年方才还笑着的脸猛地一僵。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后颈,嗫嚅着说“我不知道”,转身就跑远了。
      柠栀又拉住另一个,那人也跑了。
      再问第三个,那学子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是见鬼一样冲出了院子。

      柠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背影,慢慢收回了手。

      院子空下来之后,元和从廊下走出来。柠栀仰头看他,有点沮丧。

      “都不肯说。”

      元和扫了一眼那些逃远的学子,目光又落回学堂的方向。
      他穿过学堂关着的门,看到灯笼没有被点亮,安安静静地悬在横梁上,但里面那团暗沉的影子隐约可辨。

      “等晚上。”元和说。

      柠栀点了点头,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学堂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默默地等着天黑。

      ——————

      今夜居然没有歌声。

      而且元和又又又不见了。

      柠栀在厢房里等到月上中天,那层薄薄的、朦胧的月光终于爬上了窗纸。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学堂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吹瓦片的呜呜声。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一阵争吵声忽然炸开了。

      那声音是从学堂传过来的。
      柠栀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就往那边跑,元和已经站在廊下了。
      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一同朝学堂快步走去。

      这一回学堂的门大敞着。
      柠栀提着灯站在门槛外,看见里面的情形,愣住了。

      沐春站在那只大灯笼前。
      他的月白长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几缕,和他白天那副端庄的夫子模样判若两人。
      他仰着头,对着那灯笼在说话,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夜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柠栀耳朵里。

      “我不会同意的,先生。”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裂痕,“难道那些理想,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灯笼里的暗影动了动。
      那苍老的、枯涩的声音响起来,比昨夜听时又哑了几分:“沐春,你放我走罢。”

      “不放!”沐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来,他攥着拳头,骨节发白,“先生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您给我的这条命我还没还。”

      “你砍下我的头把我塞进灯笼里。”灯笼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教你做人,你却叫我做了鬼。沐春,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

      柠栀的脚钉在了门槛外。

      后面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断断续续的,被沐春压抑的哽咽声和灯笼里苍老的叹息串起来。
      她拼凑出一个故事:一个告老还乡的老臣,愤懑于朝堂浑浊,在乡间开了这座书院。他身边跟着一个五岁的小书童,爹娘都死了,插着草标卖身葬父,是他买了来,一路带大。后来老先生死了,书童舍不得他的魂魄离去,用一颗奇异的珠子封住了他的头颅,挂在学堂里继续教书。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日日困在灯笼方寸之间,听着窗外的书声却再不能推门出去看一看天光,这一困就是三年。

      三年。

      柠栀攥紧了手里的铜钱。
      铜钱温温的,贴着她的掌心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而且那珠子很可能就是……七窍玲珑心。

      “外面的人,进来罢。”

      灯笼里的声音忽然大了些。
      柠栀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那白绢里的暗影正转向她的方向。
      那影子虽模糊,可她觉得有一双眼睛透过了绢纱正看着自己。

      “我能感觉到,”苍老的声音说,和方才与沐春争吵时不同,这一句竟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它闻见你了。”

      沐春猛地转身,看见了门槛外的柠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柠栀知道元和就在不远的地方,她不害怕,大胆走了进去。
      灯笼悬在她头顶,白绢里那团暗影离她近了些,她甚至能看清轮廓里那一缕长须的弧度。

      “老先生。”她仰起头。

      “小姑娘,”那声音笑了笑,笑意里有释然,有疲倦,还有一点点俏皮的松快,“或许你是个有缘人。不如,你替我把它拿走罢。我想睡一觉,好好的,安安生生的。”

      柠栀的嗓子堵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好。”

      沐春站在一旁,浑身都在抖。
      他盯着那只灯笼,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只挤出一句:“先生……让我今晚再陪您一夜。”

      灯笼里的暗影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明早来后山,”沐春转向柠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把东西给你。你们拿了就走,别让学生们看见。”

      柠栀答应了。

      沐春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抬手去够那只灯笼。
      柠栀退出学堂的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沐春把灯笼从横梁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那灯笼里的暗影贴在了白绢上,隔着薄薄一层绢纱,靠着他胸口。

      她轻轻地掩上了门。

      那夜柠栀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老先生的话,人间的三年,对神仙来说不过弹指,可她看着那团暗影贴在白绢上的轮廓,觉得那三年长得像一辈子。

      天刚亮的时候她起了身。
      她推了隔壁的门,屋里空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柠栀心里有点慌,可昨晚沐春说了今早给七窍玲珑心,她不能再耽误了。
      她留了张条在桌上,推门往后面山上去。

      后山不高,一条石阶蜿蜒上去,只是下面是高耸的悬崖。
      沐春站在石阶的尽头,月白长衫被晨风吹得猎猎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来了。”他冲柠栀笑了笑。
      那笑容和昨夜判若两人,温润妥帖的,又是那个讲课讲得头头是道的沐夫子了。
      他把布包递过来,柠栀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布包的边缘,她刚要攥住,沐春的手忽然一松。
      不是递给了她,是松开了攥着布包的指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柠栀还没反应过来,脚底的石阶忽然裂开了。

      那裂缝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惊叫。
      整块山石朝下翻去,露出一个看不到底的深窟。
      柠栀整个人朝下跌去,风声灌满了耳朵,她看着洞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

      沐春的脸在那个白点里晃了一下,没有表情。

      她往下坠,一直坠,坠了很久很久。
      风在身边呼呼地刮,她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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