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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活尸村 姐姐也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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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盖被掀开的时候,柠栀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她没看那只从缸口探进来的小手,没看那截白得发青的手腕子,她只是猛地站起来,手撑着缸沿往外一翻。
她整个人滚了出去,手肘杵地,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冲。
身后传来小孩嘻嘻的笑声。
柠栀撞开门帘,一头扎进堂屋。
那些活尸还在,歪歪斜斜地站着,灰白的脸上挂着僵硬的表情。
她憋着气咬着牙想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院门就在三步外了。
可柠栀脚下一绊,喘了一大口气。
那口气粗得像拉风箱,呼哧一下吸进去,呼哧一下吐出来。
那些活尸同时动了。
所有的脸齐刷刷转向她。
灰白的眼珠,僵硬的嘴角,沙沙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她拢过来。
柠栀手边摸到了一张长板凳,笨重的,实木的,她抡起来就舞。
板凳头砸在一个活尸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砸在冻硬的土坯上。
那活尸歪了歪,又立直了,嘴角咧得更大,牙缝里渗出一丝暗色的东西。
更多的活尸涌了过来。
他们走路虽然不快,可太多了。
从堂屋涌出来的,从院墙外翻进来的,从各家各户推门走出来的,灰白的脸连成一片,像涨潮的水,一点点吞没了院子里的空地。
柠栀后背贴上了墙,板凳在手里越来越沉,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痛却没有来。
柠栀睁开眼。
所有的活尸都停住了,保持着她闭眼前最后那个姿势,伸着手,咧着嘴,歪着头,连风都停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响。
然后她看见了元和。
他站在窗户外面。
那扇窗矮矮的,木头窗框被晒的有些褪色,窗纸破了个洞。
红衣在夜色里暗得像凝固的血,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透过窗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柠栀看到熟悉的人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是更加的毛骨悚然。
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那股劲儿又猛地涌上来,酸的,涩的,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她始终没有说话,她在思考可能性,那种最坏情况的可能性。
方才那些活尸看见元和了吗?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了吗?他站在窗外多久了?刚刚他怎么不在屋子里?
“你,”柠栀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哑,“你到底是谁?”
元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她咬了咬下唇,唇上干裂的口子又渗了血,“你也是来吃我的吗?”
窗外的元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那皱眉的幅度极轻。
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着院子里那些僵住了的活尸。
“还不过来。”他说。
柠栀愣了一瞬。
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像是有人把她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头轻轻抽走了。
她小心绕着村民,从窗洞里翻出去,脚踩在院子里冻硬的泥地上,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地上没有水痕,雨丝悬在半空,细细的,密密的。
最近的那一滴离柠栀的鼻尖只有三寸,她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去,那滴雨没有落下来,就那样悬着,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被串在看不见的线上。
看不见的……,柠栀想到了什么。
“你会雷法吗?”
元和偏过头看她。
“方才,”柠栀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僵住的活尸,“有闪电的时候,他们好像变回正常了。那个妇人,那个小孩,他们那个时候是活的”她咽了口唾沫,“是人。”
元和抬了一下手指。
一道细雷从云层里落下来,又细又亮,像一根银针穿破了夜幕,精准地落在柠栀脚边三寸的地方。
噼啪一声,泥土炸开一朵小小的花,焦黑的,冒着白烟。
柠栀吓得整个人弹起来,下意识地往元和身上扑。
柠栀心里暗暗骂娘,我这样的小仙是受不得雷法的,一不小心会被劈的灰飞烟灭的!上神大人!
她的头撞上他的下巴,硬邦邦的,撞得她龇牙咧嘴,可那股熟悉的暖意立刻把她裹住了,又暖又饱,像被塞进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被里。
像只受惊的猫崽,四肢并用,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元和低头看着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推开她。
雨丝落下。
柠栀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往院子里看,雷光虽然灭了,可那一瞬间的亮光像水波似的荡了开去,院子里的村民们变了。
他们的脸还是灰白的,可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柔和了些,眼珠里那层浑浊的灰雾散了一点,透出底下一丝暗褐的颜色。
可随着那光亮散去,周围又恢复了阴森的样子。
柠栀回头看见那孩子的娘正往屋里爬,那个妇人动了动嘴唇,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柠栀听清了。
“幺儿……藏好……莫要出来……”
她的头歪着,在几乎要掉下来的半截脖子晃了晃,她伸出一只手,朝着堂屋的方向,五指颤颤地张着。
柠栀看得揪心,把脸半埋进了元和的衣袖里。
元和抬了另一只手,袖口朝上一拂。天上的乌云像是被人卷起来的旧布,一层一层地翻卷着朝两边退去。
乌云的罅隙里漏出淡淡的,朦胧的,银白色的月光。
那是柠栀下凡以来头一次看见月亮。
月亮只露了半边脸,昏昏的,像蒙了纱的灯盏,可它的光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活尸们齐齐地动了。
他们活过来了。
妇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身朝堂屋里喊:“幺儿,该洗脚了,明天睡醒你姐姐就回来了。”
小孩怀里那个血淋淋的头颅又变回了蹴鞠,藤编的,圆滚滚的,他踢了一脚,蹴鞠滚进院角的鸡窝边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饭桌旁那敦厚的男人还在编草鞋,草茎在他粗大的指间翻飞,编得又密又齐整,旁边码着七八双编好的,明日要拿到集市上换盐巴。
一切如常。
仿佛方才那些灰白的脸,那些沙沙的脚步,那个抱着自己头颅的小孩,全都是一场噩梦。
柠栀松开元和,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
脖子上的铜钱在震,起初是轻轻的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随着她往前走,震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竟嗡嗡地响起来,铜钱弹起来朝着一个方向拽,拽得她整个人往那边偏。
她抬起头。
村子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颗石子,波纹便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那光晕罩着整个村子,边缘模糊,中间最亮,亮得柠栀眯了眯眼。
她顺着光晕最浓的方向走,走到村西头一堵泥墙前面。
铜钱猛地一挣,几乎要从线绳里飞出去。
泥墙上嵌着一片东西。
石片似的,冬枣大小,边缘不太规整,发着七彩的光。
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片石片,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石片里透出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蹿,蹿进手腕,蹿过臂膀,最后在她空荡荡的丹田里轻轻跳了一下。
像心跳。
柠栀的眼泪几乎是同时掉下来的。
七窍玲珑心。
她伸手去抠那片碎片。
“别动。”元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柠栀的手顿在半空。
“你现在拿下来,”元和走到她身边,红衣在月光下暗沉沉的,“那些村民会马上变回去。”
柠栀回头看院子里的灯火。
暖黄的,融融的,透着一股活人气,灯火在那些村民身上描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发现了吗?这就是中午那个被烧杀掠夺的村子。”
柠栀心漏了一拍,“那……还有办法救他们吗?”
“没有。”
“……你刚刚能控制时间?这么厉害的法术,肯定也能回到中午吧?回到那些强盗来之前,他们就不会……”
元和垂眼看她,“不如回到昨日?前日?半个月前?”
“或是回到开天辟地,”元和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可柠栀总觉得镜面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把所有的人全都救了算了。”
柠栀吃瘪。
总有一天,她有能力的时候,她不会再求他的。
二人争执后,相对无言,元和往村子中心走,想要处理后事。
柠栀还在原地思量着这碎片怎么取下来,光亮打在碎片上生成的七彩光晕生成了幻境,七窍玲珑心的灵力保持肉身不腐,这个臭神仙说的没错,要是取下来,整个村子都会变成屠村之后惨死的样子。
还没等想出什么办法,柠栀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野性的腥臊味,直扑她的脸面而来。
一股气墙闪过,那东西被打飞一次。
又见其四脚稳住身形,攀爬上墙,变化方向亮出利爪,厉声尖叫再次扑向柠栀。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右颊上猛地一阵刺痛,火烧似的,三道热辣辣的口子在颧骨。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扑翻在地,后背着地,摔得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
睁开眼后,发现元和见鬼一样看着自己。
“我的脸怎么了?很严重吗?”
她慢慢地爬起来,抬手摸了摸右脸。好疼,血珠子渗出来,黏糊糊地糊了一掌心。
元和的表情很奇怪,不知为何,他的表情让柠栀有一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
“你还记得,刚被猫妖扑倒?
柠栀莫名其妙:“当然记得,那猫扑向我。”
元和心中暗道不好,怎么时间倒流对柠栀不起作用。
忽然想到,适才活尸在其面前,时间凝结,柠栀也可以随意走动,不受限制。
元和不同于其他真神的神力就是可以随意控制时间与空间,只有元和超然于时间空间之外。
而三界内的生灵被控制在时间空间之内,无论是仙还是人,时间停止,他们便停止。
时间回溯,他们也该被抹去记忆与伤痛。
比如时间回溯百年前,神还是那个神,但百岁老人已然变回婴儿。
可如今……柠栀却还是个大花脸。
元和手指轻轻附上她脸颊,柠栀只觉得脸上冰凉舒爽,火辣的刺痛感便没有了。
墙头上那只黑猫不见了。
“它跑了。”柠栀捂着脸。
元和迈开步子,朝着黑猫消失的方向走去,柠栀跟在他后面。
他们跟着猫妖的气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村外的野地越发荒芜,枯草齐腰深,脚下是松软的沙土。
一股腥臭味越来越浓,柠栀闻到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草坡后面有一座矮矮的屋舍。土坯垒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那股恶臭从门缝里涌出来,柠栀捂住口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就吐了。
什么都吐不出来,幻想中的那碗面,一点也不顶饿。
土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腐烂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已经只剩了一副骨架,有的皮肉还连着,只是干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水分。残破的衣裳依稀可辨——粗布的短打,腰间挂着刀鞘,有的脚上还套着破靴。
是那些人。
那些强盗。
尸体上有啃食的痕迹。骨头上的牙印小小的,细细的,一排排的,像针扎过。
“猫妖,”柠栀退出来,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那只猫,它把强盗都吃了?”
元和站在屋舍门口,红衣在月光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轻的,近乎没有的弧度。“这些也要救吗?”他问,“肉身都没了,恐怕是不好救了。”
柠栀瞪了他一眼,“既然这样,那些村民应该不是今天死的。”
“可能是七窍玲珑心生成的幻像让他们始终活在最后一天,也可能是这猫妖的执念,让这个村子在幻像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同一天。”
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些青白。月亮还没有落,云层薄了些,月光比方才亮了一点。那个小孩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块炭,在墙上画东西。
柠栀走近了看,是只猫。歪歪扭扭的,尾巴翘得老高,头上还画了三根胡子。
“你画的什么呀?”柠栀蹲下去。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黑亮亮的:“我家的猫!它可厉害了,能抓老鼠!”
柠栀站起来。院子里那只黑猫蹲在鸡窝顶上,绿幽幽的眼睛看着她。月光落在它油亮的黑毛上,折出一层暗暗的光泽。
柠栀走近了几步。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有跳开。
柠栀蹲下来,和它平视,“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走。”她扭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编草鞋的男人,他低头编得很认真,草茎在指间翻飞,眉眼间是和气安稳的。“可他们每天都要被那些坏人杀死一次。痛苦会永远存在。”
黑猫的尾巴垂了下去。
“让这个红衣人把他们超度了,”柠栀指了指站在院门口一直没进来的元和,“让他们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黑猫看着她,看了很久。绿幽幽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然后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一下柠栀的手背,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它跳下鸡窝,几步蹿上墙头,尾巴竖得笔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柠栀吸了吸鼻子。她回头看向元和。
“上神大人,”她说,“你不救他们,总可以超度他们吧。”
元和没有捏诀,只是微微合了一下眼。柠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荡过去了,又轻又柔,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们的身形像水墨一样晕开,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淡成浅浅的影子,被风一卷,便散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鸡窝还在,草鞋还搁在台阶上,灶台里的火还燃着,红红的,暖融融的。可人不见了。他们走得很轻,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柠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村西头那堵泥墙前面。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碎片。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轻轻一抠,碎片就松动了,落在她的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跳了一下。
身后的村子安静了。
柠栀把那片碎片攥在手心里,那碎片就被铜钱吸进去了。
柠栀有些诧异。
“哎?”
“这是你师父的法宝?”
“他给我的时候说,没钱的时候就花掉啊,原来是法宝吗?”
她回头看了看整座村落,空荡荡的一片焦土,更别说院子里那孩子画的小猫。
“走吧。”元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柠栀跟上去。
“可以教我雷法吗?上神大人。”
“那要先学会捏决。”
“可以学你那种不捏决的雷法吗?”
“……”
夜色将尽了,天边泛着蟹壳青,月亮隐进了最后一层薄云后面。
元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像是默许。
她攥紧了拳头,朝着青白的天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