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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元和上神 与元和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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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栀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尽管膝盖上伤火辣辣的疼,掌心里嵌着的木茬子虽然已经拔出去,可还是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有些刺痛感。
可她不敢停。
身后的镇子已经很远了,土路变成了荒原,荒原的尽头还是荒原,灰蒙蒙的天连着灰扑扑的地。
她背对着精怪巢穴的方向跑,跑的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碳,喉咙里尽是些铁锈般的腥气味。
刚吸收的小缕灵气本就十分稀薄,方才拍向精怪面门的那一掌,又耗去了大半。
此刻她跑越急,灵气散的越快,像捧在掌心里的水,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漏。
很快,那种蚀骨的饥饿感又回来了,先是胃,然后是四肢,最后连骨头缝里都钻进了那种空荡荡,想要吞噬一切的感觉。
她蹲下来,手撑着地干呕了两声,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肚子里什么也没有。
柠栀此刻已经开始后悔,逃跑时候应该连吃带拿才对。
饿,她又开始饿了。
柠栀抬起头,灰蒙蒙的天地没有一丝希望。
她想起镇口那个老汉说的话,一百年了,一百年没有使过钱了。
一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人间怎么会是这副炼狱的景象。
这片土地到底荒芜了多久?那些饿的眼珠发绿的凡人又熬了多久?
而她一个掌管着人间钱财的小财神,竟然天真到以为铜钱还能换到吃食。
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或许没有办法救回师父了。
甚至可笑到想哭,可眼眶干干的,竟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倒下去的时候,一阵清冽的风从身后吹过。
那阵风很轻,像是谁路过时衣摆带起的微澜。
柠栀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间都张开了,风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虽然那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但她那个空荡荡正在啃食着她意志的丹田突然猛的抽搐了一下,那不是饿的,而是饱的。
没错,是饱的感觉。
那一丝是气息让她整个人就像置身于温水里,那股从丹田深处蔓延上来的饥渴感,潮水般褪去,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暖又倦的饱足感。
柠栀背这一种饱足感裹挟着,浑身一软,膝盖彻底跪在了地上,身体不由自主的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倾过去。
她抬头。
十步开外站着一个红衣男子。
衣是极正的红,没有纹绣,没有镶边,只是一匹泼墨似的红从肩头倾泻到脚踝,在灰败的天地间烧成一团火。
风穿过他的衣摆时无声无息,仿佛连风都在绕过他走。
他生得极高,身形修长如竹,一头黑发未束,散散地垂在肩后,发尾随动作撩起一缕,又落回去,也是静的。
他站在一片焦黄的土地上,脚下却有几丛不知名的细草,方才那里分明是秃的,此刻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嫩生生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摇。
柠栀盯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认得那身红衣,她见过的,就在天宫藏经阁那卷古画上,画的就是一个红衣神祇踏月而行的背影。
虽然画旁的题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辨认出是两个字。
他就是画上的神吗?
可她也来不及想更多了,只是凭着本能往那红衣男子的方向,又爬了几步,就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在那阵风散过之后,空气中的暖意并没有散。
柠栀的四肢百骸都泡在那股暖融融的温柔气息里,像是吞下了一块香甜的温热的糯米糕,从喉咙一路运贴到丹田。
随后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挂上了千斤坠。
她想说句话,想问他是谁,从何处来?
可这温暖的温柔刀,刀的她皮肉醉了,骨头都酥了,她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就那么跪在土路上,上身晃了晃,朝着红衣男子的方向倒了下去。
元和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东西朝自己栽过来,眉毛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
柠栀倒在他身前半步远的地方,额头几乎要撞上他的靴尖,却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拖住了。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缩在他脚边,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元和低头看着她。
灰扑扑的裙子,脏兮兮的脸,发带也沾了泥。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阖着眼,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影。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应该是方才吞了精怪皮之后残留的浊气冲撞的结果。
身体甚至弱到虚不受补,就这样昏过去了。
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淡淡的,只是撩起衣摆蹲了下来。
脚边那丛细草又蹿高了一截,有几朵大的白花忍耐不住悄悄地绽了,细碎的,怯生生的,像不敢让人瞧见似的。
柠栀在做梦。
梦境起初是暖的,她又回到了天宫的花园里,躺在桃树底下打盹,花瓣落了一身,小伙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唤她回去一起喝藕粉羹。
她翻了个身,想赖着不走,可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尖尖细细的,像是谁在喊,一声比一声急切。
柠栀!
柠栀!
她睁开眼,天宫还是那个天宫,可桃林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殿宇。
白玉的台阶,琉璃的飞檐,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财神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涌出来,湿漉漉的,带着血的味道。
她跑进去殿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正中央那盏长明灯还燃着,火苗是暗红色,一吞一吐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灯底下坐着一个人,白胡子白眉毛,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笑。
只是那笑此刻凝固在他脸上,僵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师父。
柠栀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她看见师父的胸口有一个洞,碗口大的洞,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弯出来的。
洞里面空空荡荡,那个个跳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七窍玲珑心不见了。
她看见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五指修长白皙,指甲打理的干净整齐,那手里握着一团莹莹的光,那光跳的很慢很慢。
忽然那只手猛地一攥,光就碎了,碎成几片,像萤火虫似的散开。
从殿里的琉璃瓦缝里钻出去,飘飘荡荡的朝下坠,坠向人间,坠向那片荒芜的,干渴的,饿着肚子的大地。
柠栀不管不顾的扑过去,寻着光晕朝下跳,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刮的脸生疼。
她眼看着那些碎片散落四方,被风卷着飘进更远更暗的地方。
她跟着它们往下坠,往下坠——
柠栀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暗沉沉的天,脸颊底下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她偏了偏头,发现自己枕在一片红色的衣料上,再往上是一张脸,眉目清冷十分像是用最细的笔锋描绘出来的,轮廓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那双眼睛垂着,正看着她。
柠栀一骨碌坐起来。
“你……”
她喉咙干得冒火,发出的声音嘲哳嘶哑。
红衣男子没做声,只是默默地把他枕着的那节袖子收了回去。
柠栀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靠在他膝上,整个人蜷在他身侧,脑袋枕着他的衣摆睡的不省人事。
“我……”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做梦了。”元和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的像一面湖水。
柠栀抬眸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息,柠栀才明白过来,那不是在询问,只是陈述,那句话淡淡的落下来,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
“你是谁?”柠栀缩了缩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可她才一动,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又涌了上来,方才枕着他时,那种又暖又饱的餍足正在迅速褪去,像是冬夜里离开了炉火的茶壶,凉得飞快。
她又忍不住朝他的方向倾过来。
那股暖意立刻又回来了。
柠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元和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但睫毛微微颤动。没说让她靠过来,也没赶她。
“元和。”他说。
柠栀愣了一下。
晕倒前的影像在她脑海里闪现,她知道元和,天官中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连她师父提起这位上神时都要拱一拱手,说一声“尊驾”。
那不是普通的神仙,是比诸天神佛更古老的存在,上古神祇,与日月同出。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在灰扑扑,灵力枯竭的凡间?
“上……上神大人,您怎么在这?”柠栀问。
元和没有马上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柠栀,又好像穿过她的肩头,看向来时的路路。
柠栀顺着他的视线回望,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枯黄与灰白。
“你知道我?”元和反问,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是柠栀还是隐约听出了些无奈。
柠栀不知怎么回复,这些真神不现身,鲜少有人知道也是正常,毕竟不是所有神仙都像师父一样有人气。
“我……我在画上见过你,就在藏经阁里面,你就穿着这身红衣服。”她顿了顿,忽然觉得一切都合理了一起来“师父说你是上古神祇,轻易不会现世。你……你不会是来拯救苍生的吧?难道又有凡人飞升?可是飞升也不需要你来吧……有人肉身成圣?!”
元和只觉自己额角跳的厉害。
“……是不是我要升职了?上神大人?”柠栀越说越兴奋,全然没看见对面人的脸色。
元和被问的找不到一句缺口插话,若再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恐怕今天别想停下来。
“……我来调查老财神的案子。”
柠栀瞪圆了眼睛,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上面会派人来调查吗?还是……派这种人物。
不过这些都不甚重要,既然他这样说了,哪怕是借势能帮到自己也很好了。
凡间确实要比师父说的,还要凶险万分。
“我只知道,师父被杀害了……他的七窍玲珑心被剜出来打碎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得找到那些碎片。”
元和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柠栀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七窍玲珑心的碎片散落四方,每一片都藏有一缕神息。凡人捡到了,会以为那是普通的琉璃碎片,可若是被精怪闻到了,会发疯地抢。很危险,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更是要把师父救回来。”柠栀看着元和仿佛看见了希望,来了精神,她往前蹭了蹭,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我知道上面绝对不会对师父不管不顾的,既然上神来查案,我们就是一路的。”
元和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面色的惨败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匆匆的热切。
她的嘴唇还是有点红,脸色还是不太好,或许是最开始补的灵气太盛,有所冲撞。
可那股劲儿上来了,整个人像只小狗,竖着尾巴朝他凑。
元和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我们”这个词,像是在品一颗味道古怪的糖。
“上神我有一计祝你查案,我们把师父复活,凶手必然水落石出,如何?”柠栀点头点的像啄米。
“所以需要找到七窍玲珑心?”
“没有错!上神大人您真是绝顶聪明!”柠栀激动的握紧元和手臂摇了摇,而后意识到有些失礼,触电般松开,往后缩了缩。
“抱……”
“无妨。”元和把袖子抽回去,平平整整地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红衣一晃,柠栀这才发现他比她高了近两个头,他站在那里,身后的荒原仿佛忽然有了边界,灰暗的天地像是被那抹红衬得亮了些。
“走吧。”他说。
“去哪儿?”柠栀爬起来,膝盖上的伤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元和没有回头,他只是迈开步子,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柠栀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每走一步,脚下干裂的泥土缝里就钻出几点绿意。
细的不能再细的草芽,嫩得发亮,像是不敢长出来似的,可又实在按捺不住。
在他靴后颤颤巍巍的立着,等他的衣摆一过去,又悄悄的蔫了一些。
柠栀快步跟上去,她的步子小,元和步子大,可她小跑着追他的时候,那股暖融融的气息又把她裹住了。
她没察觉膝盖的伤,不知何时竟也不痛了。
柠栀跟在后面跑了几步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上面真的没有不管师父,是不是?”
元和的步子没停,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平平的,像一面湖。
“嗯。”
微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草木香,元和走在她前面,红衣烈烈,像一团不会灭的火。
她跟的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