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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下凡 剜眼 ...
柠栀是饿醒的。
她蜷缩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干硬的河床硌得脊背生疼。暗淡的天光从沟沿斜切下来,一切都灰蒙蒙的。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睛干涩得厉害。
不对,不仅是眼睛,还有喉咙。
柠栀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先是渴,然后是饿,饿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胃里仿佛有只爪子在拼命地挠,挠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想爬起来,可膝盖发软,不得不扶着干硬的沟壑。
手指接触到的地方均是龟裂的泥土,一块一块翘起来,像她小时候打碎的那只琉璃盏的碎片。
而今,她站在凡间的土地上,觉得这片天地就是那只碎了又补的琉璃盏,到处都是干涸皲裂的裂纹,连风都是枯的。
这是凡间么?
柠栀从河沟里踉跄着走出来,站在路边往四下看。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是焦黄的,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旱了太久,那本该郁郁葱葱的皮肉都塌了下去。
近处应该是田地,可田里没有庄稼,只是零星有几株干枯的毒草,矮矮的,蔫头耷脑,叶子卷着边,颜色呈现一种病殃殃的灰绿。
在旁边,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支棱着,上面挂着几颗兽头骨,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听着像骨头在磨。
在这天地间,生命竟是如此的渺小。
她想起天宫的花园里那些望不到边的桃树,有风的时候花瓣会落下,铺得遍地都是,踩上去绵软软的。
那时候她嫌桃花俗气,嫌粘在鞋底的花瓣还需要费力气清理,嫌负责花木的仙娥总是笑眯眯地追着她问“小财神可要尝尝今年的新桃”,如今她站在这片荒地上,忽然觉得桃花也是好的,至少桃花是活的。
柠栀在这荒芜广袤的天地间,漫无目的的走着,肚子里空荡荡地绞着疼。
那疼很奇怪,并不是简单的饥饿,更像是一个无底深渊,从丹田深处往上啃蚀,在逐渐吞噬着他的力气。
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路过的镇子破败不堪,整个街面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神色都是同样的麻木。
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敞开的,门口罗列一些缺口的破碗,碗里盛着糙得扎嗓子的黑面饼,或是几根干瘪如柴的野菜。
又走了不知多久,腹中那股饿劲儿越发难熬。
她平日里在天上吃的是瑶池的蟠桃,喝的是琼浆玉液,偶尔馋了偷溜去灶王爷爷那里蹭一碗藕粉羹。从未想过饿是这样一种活的东西,不在那安静的呆着,反倒是在你身体里钻来钻去,咬着你的骨头,吸着你的血,甚至你的思想都开始涣散。
远处有炊烟。
她几乎是跑起来的。
那是个比刚刚要小的多的镇子,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杆上挑着一面布幌子,风化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隐约辨出个“茶”字。
幌子底下有个老汉蹲在门槛上闭目养神抽烟袋,他享受且贪婪这一点惬意的时光。
可烟是劣的,呛的柠栀咳了两声。
老汉抬眼瞧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最后定在她脚上那双绣着云纹的棉靴上,随手递了一碗底的茶过来。
那是她在天宫穿的鞋,靴口还嵌了两颗鲛珠,此刻在惨淡的天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柠栀一口喝光,舔了舔唇。
“换什么?”老汉磕了磕烟袋。
她眼神往旁边一瞟,锅里煮着清汤,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暗绿色叶片。
“我……想吃点东西。”她说。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枚铜钱,狠心拽下递上前,老汉抬起混浊的眼,先是茫然,随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这玩意儿,能顶饿?”
柠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早一百年就不使钱啦,”老汉把铜钱推回来,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粗粝得像砂纸,“地里种不出粮,你拿这冷冰冰的铜片子来换我的命?”
老汉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又落回那双锦靴上。
这回他看的是靴口的鲛珠。
“靴子,”他说,“换两张饼。”
柠栀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能不能……”她嗫嚅着,“先欠着?”
老汉嗤了一声,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起身回了屋里。
门板“啪”地合上,柠栀听见里面传来一句:“长得倒是周正,可惜是个傻子。”
她站在布幌子底下发了会儿呆。
无人收钱。
他们只接受换东西,一块饼子换一把柴,一把菜换半尺布。
一个老妇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三枚鸡蛋般大小的土豆,想换一点止咳的甘草根,等了一整个上午,无人问津。
腹中又一阵绞痛,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指甲掐进掌心。从前,她以为的饥荒是金册上冷冰冰的数字,是折子上:请拨粮三十万石的恳求,是她朱笔一挥就能化解的东西。
她现在才知道,饥荒是热的,是疼的,是让人想把地上的土都塞进嘴里的东西。
她蹲下去,当真捏了一撮土凑到鼻尖。土是腥的,带着一股枯朽的味道,她连忙丢了,手在裙摆上蹭了又蹭。
柠栀攥紧铜钱,粗硬的钱币纹路划过细嫩的掌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除了这枚毫无用处的金属片,什么都没有。
而她体内那股原本应该连绵不绝的暖流此刻也空空如也,如今只剩下刮骨般的虚耗。
“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又细又软,像是龙须糖裹了蜜。柠栀转过头,看见一个妇人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靛蓝的粗布衫子,头发绾得齐整,斜插了根银簪。
妇人的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的,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白布,布角被风吹起一点,露出下面白花花的馒头。
柠栀的喉咙动了动。
“饿了吧?”妇人走近了,仔细打量着柠栀,尤其是看见她那双眼睛时,笑意更深了。声音愈发的柔,“可怜见的,这年头逃荒的连水都喝不上了,更别说粮食。姑娘打哪儿来?”
“我……”柠栀想说“天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哪儿。”
妇人轻轻应了一声,没追问,只把竹篮上的白布揭开,露出满满一篮馒头。馒头蒸得暄软,表皮油亮亮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柠栀闻到那股麦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想吃么?”妇人笑吟吟地问。
柠栀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只啄米的雀儿。
“可怜的小东西”妇人说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那儿有好吃的,管够,你跟我来就行。”
柠栀盯着那篮子馒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不妥,但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天宫里的钟声,隔着九重云霭,嗡嗡的,听不真切。而麦香太近了,近得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喉咙,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像一只手攥住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跟着妇人走了。
无人注意在那转角处有一红衣男子,衣衫矜贵,气质出尘,嘴角微微抽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朱唇轻碰,道了一声“蠢。”
两人越走越偏,此处已没有人家,路也坑坑洼洼的。妇人在前面走得轻快,竹篮一荡一荡,白布下的馒头晃晃悠悠,柠栀的目光钉在上面,挪不开。
“到了。”妇人说。
那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屋子,木门矮矮的,门框上爬满了青苔,长得很旺,油绿油绿的,这抹绿在枯黄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妇人推开门,侧身让柠栀先进。
里面很暗,柠栀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子不大,正中摆了张方桌,桌上居然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柠栀几乎要哭出来了!一盘白面馒头,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
“坐吧。”妇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那样又细又软,但不知怎么,柠栀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些。
柠栀朝桌子走过去,手已经伸向馒头。就在这时,身后的门“砰”地关了。
柠栀猛地转身,昏暗的环境使得眼前一花,那妇人脸上的笑还在,眉眼还是弯弯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被揭了去,底下露出另一种光,冷冷的,滑腻的,蛇一样。
“别急呀,”妇人说,软软的声音,却让人起鸡皮疙瘩,“馒头凉了,姐姐去给你热热。”
她拍了拍手,屋子角落的一块地板忽然翻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台阶黑洞洞的,有湿漉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甜腥气,又像是铁锈的味道。
柠栀闻过这种味道,在天宫的兽苑里,那些关着凶兽的铁笼子,就是这种腥味儿。
“下来吧,”妇人站在台阶口,冲她招手,“下面有好东西,比那些馒头好吃多了。”
柠栀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桌沿,盘子里的花生米晃了晃,有几颗滚落在地。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腹中那股饿劲儿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我不……”她开口,因为害怕,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来都来了。”妇人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矮矮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就变了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伸手来拉柠栀,那只手方才还白白净净的,此刻却微微泛着青色,指甲又长又尖,涂着丹蔻,红得像血。
柠栀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不知是吓得还是太饿了,连骨头都软了,她踉跄了一步,被妇人攥住了手腕。
那手冰凉冰凉,像是块铁。
她被拖下了台阶。
地下室比上面大得多,四周是土墙,墙上每隔几步就嵌了盏油灯,火苗是青的,幽幽地晃着。
空气里的甜腥气更浓了,混着一种腐朽的味道。柠栀被那妇人拽着往里走,经过一道矮门时,她瞥了一眼。
门后面是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用白布盖着。有块布角没盖严,露出底下圆滚滚的一团,青白色的,上面还沾着些红红黑黑的……柠栀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涌,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了两声。
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别怕,你的眼睛生得那么好看,姐姐舍不得给你上架的。”
她们停在一间稍大的石室前。石室中央有张石床,床上铺着层什么东西,柠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皮!
人皮,一张一张地摊开,有的还连着头发,有的半干半湿,泛着蜡黄的光。石床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件水红的衫子,长发拖地,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
柠栀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张脸是美的,眉是眉,眼是眼,唇红齿白,挑不出半分毛病。可它太白了,白得像纸,像瓷;太过于规整了,死气沉沉。
整张脸像敷了一层厚厚的粉。
事实上,那确实是一层粉,只是那粉不是胭脂水粉,而是……
柠栀看着那张脸,看着它嘴角翘起的弧度,忽然想起天上那些仙娥姐姐们去药王那争相抢购的玉露,敷上薄薄一层,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让我瞧瞧。”
妇人松开柠栀的手腕,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垂了头。那“人”站起来,柠栀这才发现它很高,水红的衫子底下是一副纤长的骨架,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脚不沾地似的。它走到柠栀面前,俯下身来凑近了看。
柠栀和它对视。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细细一条竖着,不像人,倒像是猫。它盯着柠栀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柠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在空旷的石室里撞来撞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绽开,美得惊心动魄,可柠栀分明看见它嘴角的皮肤起了一道细细的褶,那层皮太薄了,薄得兜不住这么大幅度的笑。
“哎呀,”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贪婪的愉悦,“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发财了。”
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柠栀的眼角。柠栀感到一阵凉意,那凉意从眼角渗进去,顺着眼眶往里钻,像是要探到眼球深处去。
“妹妹你看看,”那精怪对妇人说“这一双眼睛,里面有金光流转。这是神仙的眼珠子啊!”
它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嗡嗡的,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动。
柠栀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等等……
柠栀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虽然因为饥饿而微微发抖,指尖泛着气血不足的淡粉色,指甲缝里还留着方才在茶摊边捏的那撮土。
可它说的没错,她是神仙,这是神仙的手。
她盯着那手看了两息,又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精怪。
精怪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水红的衫子滑下肩头,露出下面一片不同于脸庞的皮肤。
是灰褐色的,粗粝的,像枯树皮一样,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这片皮肤只有巴掌大,露在衣领外面,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柠栀忽然不抖了。
她饿。
她从来没有这么饿过。饿到极致的时候,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
她盯着精怪露出的那片皮肤忽然觉得那其实是一块黑面饼,粗糙干硬,不是很好咽下去。
精怪笑得差不多了,终于停下来,伸手来够她的脸。
柠栀能闻到它指尖的气味,是香的,浓得发腻的香,像打翻了整瓶桂花油。
她眼睁睁看着那苍白的手指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带起的微风拂过睫毛,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那股饿劲儿猛地蹿上来,像条被压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挣开了束缚,一口咬在她心口上。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饿。
饿到不管面前是什么,只要能塞进嘴里就行。
她的嘴张开了。
精怪的手指已经触到她的眼皮,下一刻就要生生剜下去。可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柠栀猛地一偏头,张嘴咬住了精怪那节没有细致皮肤的手腕。
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都陷进那片粗糙磨砺的皮肤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好像是血,但又不是血,是一种黏稠的、凉丝丝的东西,像是冻过的蜜。柠栀不管不顾地狠狠地咬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嘴里的味道变了。
腥甜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纸的味道。像她小时候算错账目怕师父责怪时,着急忙慌塞进嘴里的账册,像晾干了的宣纸,咬一口满嘴的草木气。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嘴里叼着一块厚厚的、褐色的东西。
是树皮,是那精怪的皮,她竟然把它撕咬下来了一块。
精怪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穿耳膜。它猛地抽回手,石室里青灯的火苗齐齐晃了晃,灭了一半。柠栀踉跄着后退,嘴里还含着那块皮,想吐又不敢吐,那东西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地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
那股热流起初只有一丝,细得像根头发,可它在她身体里蹿得飞快,蹿过四肢百骸,蹿进每一处骨缝里。暖意所过之处,那种抽筋剔骨般的饥饿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灵力。
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缕灵力,但它确确实实回来了。柠栀攥了攥拳头,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跳,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精怪还在尖叫,它捂着手腕,那张完美的脸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底下灰褐粗糙的皮。它的眼睛也不再是琥珀色,而是变成了浑浊的黄,瞳孔竖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柠栀。
“你……你吃了我的皮——”它的声音变了调,又嘶哑又尖锐,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柠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点金光在跳,很淡。
她忽然笑了。这一点灵力虽然和之前比不算什么,甚至只能勉强维持住它一块皮肤,但她是神仙!
虽然是最低等的打杂小仙!但这一分的灵力也足够了!
精怪朝她扑过来,水红的衫子猎猎作响。柠栀侧身一让,掌心里那点金光跳了一下,她运气聚力朝精怪的脸上一拍。
“啪”的一声,金光落在那道裂口上,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嗤地冒了阵白烟。精怪惨叫着退开,伸手去捂脸,可那张皮本来就裂了,被那点金光一烫,裂得更大了,从嘴角裂到颧骨,像一张被火燎着的纸,卷着边儿地往下掉。
“我的脸!我的脸!”精怪在地上打滚,双手胡乱地去抓,可越抓掉得越多,很快那张完美的脸就只剩了半拉,吊挂下来在颌角晃晃悠悠。底下露出的真容粗粝干枯,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嵌在灰褐色的皮肉里,看着像两只烂了的橘子。
而那妇人则是缩成一团吃惊地望着,甚至不敢靠近。
柠栀不再看它。她转过身,朝来路跑去。方才那精怪尖叫时,地下室顶上震落了不少土,扑灭了青灯,只有远处还有一两盏幽幽地亮着。她循着那光点跑,经过那排码着眼珠子的木架子时,难免不忍的偏过头去。
身后传来精怪变了调的咒骂,骂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还我皮来”,一会儿是“再贴一张”,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
柠栀跑得更快了,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推开头顶那块地板,爬了上去。
上面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但门闩是木头做的,柠栀攥住门闩使劲一抽“咔”一声,门闩断了,木头茬子扎进她掌心,她顾不上疼,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天光涌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下,直到力竭,腿一软跪倒在那条来时走过的土路上。
柠栀撑着地喘了好一会儿,嘴里还残留着那层画皮的凉意,凉丝丝的,像含了一片薄荷。
她抬头看了看天。
还未到晌午,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一片均匀的、惨淡的灰白。
她攥了攥拳,她得活下去,为了师父,她一定要活下去!
柠栀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方向,又继续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靴口的鲛珠在惨淡的天光下幽幽地泛着光,像两颗小小的、湿漉漉的眼睛。
精怪实录一则:桂精,生于南野。其木香闻十里,肤皴如鳞,恒自恶之。无目,喜剜他目以代。昼取人目,择其姣好者;夜易猫睛,碧光烛幽。其音嗡嗡,若井底传响。
藤蛇,栖桂枝间,捕蜂鸟虫蚁为食,性畏怯,风振即遁。桂精待之甚厚,体腴而泽。其音细促,如蛇颔作声。
二者居于桂根穴,以目易物。桂精择佳者自佩,余藏穴中,积若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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