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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仙与怪 两个元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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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柠栀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在檐角上跳来跳去,抖落的水珠砸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她翻了个身,裹着被子的手臂伸出去半截,碰到床沿时忽然顿住了。
昨晚那些画面潮水一样涌回来——月光、红衣、热得烫人的怀抱、还有他指腹在她皮肤上留下的那一串串温凉的触感。柠栀猛地抽回手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尖红得发烫。
"我一定是做梦了。"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嘟囔,"对,做梦。元和去东海了,根本没回来。"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整间屋子。床褥齐整,被角叠得方方正正,桌上那盏油灯还在昨夜熄灭的位置,炭盆里的灰烬泛着将熄未熄的暗红。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衣襟的系带——那两根丝质带子,一根系得端端正正,另一根却是胡乱打了个死结,像是什么人慌张之中随手一缠。
柠栀盯着那根打了死结的系带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她"咕咚"一声栽回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叹。
门外传来叩门声,小丫鬟端了铜盆进来伺候洗漱,柠栀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梳洗的时候她瞥见铜镜里自己的脸,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倦色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容光,像是雨后初晴的叶子,连眼尾都透着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那块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垂下眼,说不清心里那股又松一口气又隐隐失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收拾停当之后,有小厮来请,说是大少爷在正堂等着她用早饭。柠栀跟着穿过回廊,晨光从飞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斜斜的金线。廊下的海棠树竟然开了花,深秋时节,满树的粉白花朵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地落了一地花瓣。
柠栀的脚步顿了一下。
侯府院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她是知道的。枯黄的田垄、紧闭的粮铺、街角蜷缩着的老乞丐和墙根下挖野菜的半大孩子。那些画面她来时的路上都见过。而这道墙里面,海棠花开得像春天一样,炭火烧得足足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和酥饼。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门外面闻到的那些香气,想起那条热闹繁华主街上卖烧饼的老汉。京城确实比别处富庶,可那些富庶,好像也只够围在这一圈高墙里面。
正堂里杨宿川已经坐着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利落,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看见柠栀进来,他搁下筷子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没有多说寒暄的话。
柠栀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稠滑绵软,里面还加了剁碎的山药和百合。她余光瞥见杨宿川拿筷子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夹菜的动作稳而精准。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从前在财神殿的时候,大师兄教她练字,就是那样握着笔杆一笔一画地引着她走。
"杨公子,"柠栀咽下一口酥饼,斟酌着开口,"你信命吗?"
杨宿川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就是说,你觉不觉得有些事是逃不掉的?比方说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走了一圈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你以为你选了一条新路,可走着走着发现路上遇到的还是那些熟悉的人。"
杨宿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片刻。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左肩那一小块地方。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深处翻上来的涩意:"从前我弟常说一句话,他说这世上的事,要么是老天爷定的,要么是人自己作的。可后来我发现,人自己作的那些,到头来也说不清是谁在推着谁。"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话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昨天在法场上,我看着他的头落下来。我站在街角,离他不到三十步。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是——这事儿从一开始就走到了这里,中间每一个岔路口,我都选了该选的那一条。可走到最后,好像哪一条都是一样的结局。"
柠栀的嗓子堵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在乳白色的汤底里微微晃动,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蜷。她想说"不是你选的",想说"那是他的命数也是你的劫数",想说"等你回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能伸手握住他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腕。他的皮肤微凉,腕骨硬朗,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反握。他就是那样任由她握着,垂着眼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茧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这个小姑娘,总做些奇怪的事。"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吃过了早饭,杨宿川去了书房处理事务。柠栀一个人在侯府里转了一圈,从回廊走到花园,从花园又踱到后院。侯府比她想象的大,院落套着院落,月洞门连着月洞门,每一处都打理得齐整干净,连墙角的花坛里都换着当季的花。可在那些深深的巷子和高高的墙头之间,柠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猛地回过头,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卷着几片落叶簌簌地滚过青砖地。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忽然站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墙头上蹲着的东西。
那是只猫。
通体漆黑,四肢修长,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它的尾巴垂在墙沿外面,尾尖轻轻摆着,姿态闲适而警觉。柠栀和它对望了一息,那黑猫忽然从墙头跃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扫过她的裙摆,然后朝花园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柠栀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黑猫带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半枯的荷塘、走过一条窄窄的石子甬道,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门前停下来。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了,发着暗绿的颜色。黑猫蹲在门前的石阶上,舔了舔前爪,然后跳上院墙,消失在院墙外面的树影里。
柠栀站在那座小院门口,看着那把锈锁,又看了看院墙上面爬满的枯藤。不知道为什么,她胸口的铜钱微微热了起来,那股热度很轻,像一小团温水在心口处漾开。
她伸手推了一下院门。铜锁是挂着的,并没有真正锁死,门缝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小院里长满了荒草,草有齐膝深,中间掩着一条已经被淹没了大半的石径。正屋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去呜呜地响。柠栀拨开荒草走进去,靴子踩过湿漉漉的石板,一路走到正屋门前。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尘灰的气味扑面而来。柠栀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书房,书架上还搁着些零散的书册,桌案上的砚台已经干透了,墨锭歪在一边,笔架上挂着几支秃了尖的毛笔。一切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注意到桌案上放着一幅画。
那画被压在镇纸下面,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了角。柠栀走过去轻轻把镇纸挪开,把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平。画的是一棵老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侧脸对着画面,穿着件月白色的袍子,姿态闲适。画的笔法很老练,寥寥数笔就把人物神情勾勒得极为传神,可那人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柠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认识画里那种衣料——银线绞丝织的云纹暗花,那是天宫仙官常服的规制。画里这个人,虽然面容被抹去了,可那身形、那姿态、那揽着袍袖坐在树根上的慵懒样子,分明就是她师父。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把画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了使劲辨认,才勉强读出来: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可凡人之苦,不及天劫之一。霜降之日夜,七星连珠之际,最后一颗心碎之日。
下面没有再写了。
柠栀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心跳得快而急。霜降,她掐指算了一下日子,离霜降还有不到半个月了。她退出那座小院,把院门重新虚掩上,铜锁挂回原处。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又折回来,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蹲了下去。那里有一小片土是翻动过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更深一些,像是最近才被人挖开又填上。柠栀用手指拨开那层浮土,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温温凉凉的,像一块石头。
她挖出来一看,是一块鸽卵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隐约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子。可石头的形状很奇怪,边缘有小小的凹槽,像是什么物件上脱落下来的一块碎片。柠栀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先收进了袖袋里。
她起身往回走,走出荒草掩映的小院时,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在了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柠栀朝它弯了弯嘴角,黑猫耳朵动了动,转身跳下墙头不见了。
回到前院的时候,柠栀在回廊上撞见了杨宿川。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要往怀里揣,看见柠栀从花园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去后面了?"他问。
"随便走了走,后头有座荒院子。"柠栀观察着他的表情,"那院子是什么来头?"
杨宿川沉默了一瞬。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袖中又塞深了些,垂下眼说了句:"以前是父亲的旧书房。母亲过世之后他就把那里锁了,再没进去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柠栀注意到他握在袖口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她没有追问。
接下来两日,侯府里一切如常。杨老将军除了杨宿山那日回来之后发了一顿脾气,之后就再没怎么露面。府里上下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提那天的事。柠栀在侯府里过得颇为滋润,每日有好饭好菜伺候着,她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的日子。
可到第三日,府里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装出来的老成。他在侯府侧门前求见的时候被家丁拦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就闹到了杨宿川面前。
"杨公子,"那道长抱了个拳,下巴抬得老高,口气不小,"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煞气冲天,有邪祟盘踞,恐日久生变,特来相助。若公子不信,可让贫道为府上各院逐一查验。"
杨宿川本来正在批阅账册,闻言搁了笔抬起眼来看了那人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士脸上的老成之色都挂不住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哪一个院里有煞气?"
道士伸手指了指柠栀住的那个院子的方向。
柠栀当时正坐在廊下剥橘子吃,听见这一句差点被橘子汁呛着。她抬起头看那道士,道士的目光刚好扫过来,和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柠栀看见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她无比熟悉的东西,像金色的流砂在水底一闪。
她放下橘子站了起来。
杨宿川也站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那道士已经大步朝柠栀的方向走了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又贪又馋,像是饿了三天的野兽看见了一整只肥美的猎物。
"这位姑娘,"道士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和杨宿川能听见,"你身上有件东西,是这位公子府上的旧物。你带着它,会折损你自己的福寿,不如交给贫道处置?"
柠栀退了一步,把手按在袖口上。袖袋里是那块她从荒院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黑色石头,此刻它正微微发着热,那股热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掌心里,一拱一拱的,像是活的。
杨宿川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她挡在了身后。
那道士又笑了笑,并不跟杨宿川纠缠,只是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说了句:"那贫道便过几日再来拜访。"然后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袍摆扫过门前的石阶,留下一小缕看不见的、带着铁锈气的烟。
柠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胸口的铜钱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提醒。
这个道士身上有灵力的残痕,虽然极力隐藏,可那种气息骗不了她的眼睛。而且那个灵力,和她那次在那座妖怪巢穴里闻到的酸腐气如出一辙。又是精怪。
当晚柠栀在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那块黑石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出那幅画对着一笔一划地比照。画纸背面那行字她几乎能背下来了:霜降之日夜,七星连珠之际,最后一颗心碎之日。
她攥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直觉——这片碎片不在别处,就在这座侯府里,甚至就在杨宿川身上。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出了门。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大半,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她轻手轻脚地朝杨宿川住的院子走去,穿过那道她白天走过的月洞门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杨宿川的院子里有人。
她悄悄绕过屏风,从花墙的缝隙里望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形立在月洞门下。那人穿着石青色的寝衣,手里捧着一卷纸在月下看着,身形挺拔,脊背微微弓着。正是杨宿川。
可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柠栀,穿着一件夜行般的玄色紧身衣,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随风飘过来:"……已经盯上他了……侯爷那边……小少爷的事……他们在查……"
杨宿川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卷纸翻了一页。月光下柠栀看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上是一方暗红的印章,像是官府的正印。
她攥紧了墙缝里爬着的藤蔓,指甲掐进泥里。她听见杨宿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溅起一点沉闷的回响:"让他们查。查不出来更好,查出来了……反正我也逃不掉。"
那玄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躬身,身影在墙头一掠就不见了,轻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杨宿川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纸卷,然后把纸卷慢慢叠好收进怀中。
柠栀正要退回去,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杨宿川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穿过花墙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她缩了缩脖子,慢慢从花墙后面走了出来。
杨宿川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得他下颌的线条格外冷硬。他看着柠栀一步一步走近,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转瞬即逝,可柠栀确定自己看见了,他说:"你这个小姑娘,半夜出来乱跑,是要被野猫叼走的。"
柠栀站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大着胆子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杨宿川垂眼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卷纸递了过来。柠栀接过去展开,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是一封密信,字迹端正严整,落款处是兵部的印鉴。信上写的是关于一桩粮食调运的案子的调查结果,提到了几个名字,还提到了"宁安侯府幼子杨宿山"。
柠栀把信看完,慢慢折好递还给他。
杨宿川接过信收入怀中,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他烧了几车粮。那些粮食本来要运往北边,北边闹饥荒的几座城全指望这批粮过冬。他把粮仓点了,火光烧了一整夜。上面来人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他头上。"
柠栀的嗓子堵得厉害。她想起那日在法场上看见的少年,那张笑着的脸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她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在推着这一切往前走。从最开始那批粮食被烧,到后来杨宿山被捕、定罪、押上法场,每一环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推进着。而那些藏在这件事背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怕不止是杨宿山的命。
"你父亲知道吗?"她问。
杨宿川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被遗忘在庭院里的石像。"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柠栀没有再问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硬朗,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没有反握回去,可也没有抽走。他们就那样站在月光底下,柠栀握着他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把那一丁点暖意渡过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他指节的手,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这件事了结了,不管大师兄历劫之后还记不记得她,她都要亲口告诉他一声——我来过了。
夜深了,柠栀回到自己房间时,推开门,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把那一身红衣照得暗沉沉的。
元和背对着她,侧脸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分明得像一刀刻出来的。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一闪即逝。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去查那些粮食的事。"
不是疑问句。
柠栀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嘴唇动了动,那颗在喉间悬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滚了出来:"元和,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做别的的?"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银白。
元和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散乱的发丝和攥紧的拳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层极薄的波澜,像是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翻了翻身又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说了三个字:"你觉得呢?"
然后他的身影淡下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散了。
柠栀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在院子里握过杨宿川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丝凉意,而方才站在窗前的那个人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尽,清冽的,带着一丝雪水的冷意,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着。
她攥紧了拳头,没有追出去。
深夜的侯府万籁俱寂。柠栀躺在榻上对着帐顶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钱。铜钱忽然热了一下,贴着她的锁骨轻轻跳了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幅画展开来看,月光下画上那无脸人的衣袍纹路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一些,银线的纹路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微光。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画中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扳指,那扳指的形状很特殊,一面是方形的,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她凑近了使劲辨认,终于看清了那是半个字,笔画曲折繁复,像是"言"字的偏旁。
柠栀把画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窗外那颗启明星正在天边慢慢亮起来,夜色最浓的时分已经过去了。
次日清晨,柠栀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伴随着小丫鬟带着哭腔的喊声:"姑娘!姑娘快醒醒!大少爷让您去前厅,出事了!"
柠栀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来,外衫还没系好就去拉门。小丫鬟站在门槛外,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拧来拧去,见柠栀出来便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往前面跑。
"粮仓又走水了!"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西城门外头那个官仓,昨夜里烧的,烧了大半夜了,天没亮才扑灭。侯爷一早就被叫进宫去了,大少爷正在前厅和几位大人说话呢,他说让姑娘也过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