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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将军府 灰飞烟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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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事比元和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要棘手得多。十七条龙,丢了整整十七条。延过面上那张云淡风轻的皮底下已经起了焦色,龙君的水晶宫淹了三寸之后又涨了两寸,现在整座宫殿底层的珊瑚廊柱都泡在咸水里,龙君每日穿着朝服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来回踱步,尾巴搅得水底一片浑浊。
元和用了大半天把那些藏在深涧与海沟里的龙一条条捞出来。大部分是被一股异样的灵力波动吸引走的,像是有人在海底布了一张极细极密的网,那些修为尚浅的小龙被缠住了便脱不了身,愈挣扎缠得愈紧。他一路解过去,指尖所过之处那层看不见的细丝便寸寸断裂,碎成浮游的荧光沉入海底。到最后一条幼龙被放出来的时候,它甩着尾巴绕着元和转了三圈,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掌心,才依依不舍地游回了珊瑚丛深处。
而那股异样灵力的来路,他没有追查到底。因为他心里揣着另一样更重的东西,重到他每处理完一条龙便忍不住望一眼岸上的方向,隔着沉沉海水和万里云层,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所以他回来了。
宁安侯府的夜色比京城别处都要沉,院墙高且厚,把市井的喧嚷隔得远远的,只剩风中檐角铁马的轻响和偶尔一两只夜鸟的啼叫。杨宿川把她安排在西偏房,窗朝东,一推开便能望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冠子,月光透过疏疏的枝叶洒下来,在窗纸上印了满壁细细碎碎的影。
元和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身周的气息压得极低,低到连廊下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他三步外走过都没有察觉。他抬手推窗,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窗牖推开一道窄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然后他顿住了。
月光铺了满床。柠栀蜷在被褥里,面朝着里侧,呼吸绵长均匀,睡得正沉。而她身后,紧贴着她脊背的弧度躺着一个人。那人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姿态亲昵得近乎缠绵。他穿着松垮的红衣,领口半敞着,月色落在那片露出的皮肤上,映出一道极熟悉的锁骨线条。
元和认出了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那道视线在月光中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床上那个“他“侧着脸,阖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手指搭在柠栀腰侧,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她中衣的布料。而柠栀睡得很沉,完全察觉不到身后的异样,甚至在梦里微微后靠了一些,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又缩了缩。
元和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那个假扮他的东西身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捻了一下。空气中有一道极细的波纹从他指间荡开,无声无息地掠过床榻。
床上那“人“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仁对上元和的目光时,刹那间翻涌起一层暗沉的东西——类似于被撞破了美梦的惊愕,又掺杂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惧意。
元和的声音从唇间送出来,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床榻方向才听得清。“出来。“
魅鬼动了一下。他慢吞吞地从柠栀身后撤开手臂,动作是故意放得极缓的,一边抽身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枕上熟睡的人,嘴角那抹笑意非但没有收起,反而更深了。他翻身下榻,赤足踩在青砖地面上,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红衣在月光里暗沉沉地垂着,那张和元和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近乎挑衅的神情。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元和却没有动。他只是侧身让了一步,等那魅鬼掠过他身侧时,右手忽然探出,五指扣住了对方的腕子。
魅鬼的身子猛地一僵。
元和掌心里涌出一股极细的、冷冽的气息,那气息顺着他的指缝渗进魅鬼的皮肉,所过之处那层伪装像是被水浸透了的纸,从指尖开始寸寸剥落。先是那截手腕褪去了白皙的颜色,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泛着薄薄灰雾的质地,然后那种剥落顺着小臂往上爬,像一件被从头顶往下褪的衣裳,一层一层地掀开那张完美无瑕的皮。
魅鬼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低的嘶鸣,另一只手朝元和面门挥过来。那只手在半途变了形,五指拉长,指尖生出细而尖的利爪,划破空气时带出尖锐的哨音。元和偏头避开,扣着对方腕子的手猛地一拧,魅鬼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关节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它整个人被压在了墙壁上。
魅鬼的脸从下颌开始褪去了最后一层伪装,露出底下那张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五官柔和得近乎阴柔,皮肤是半透明的灰色,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是一片均匀的、流动的银灰色,像两汪融化的水银。它的嘴微微张着,唇色是一种极浅的淡紫,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笑意的痕迹。
“上神大人下手好重。“它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轻又柔,雌雄莫辨,像银铃在风里微微震颤,好听,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甜腻。
元和松开了手。那魅鬼贴着墙壁滑下来,揉了揉被拧痛的腕子,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幽幽地转着,嘴角又翘了起来。“我只是路过,闻见了——“它用鼻尖朝床榻的方向点了点,“——好浓的一颗心。这位小仙娥的心里头装的全是上神大人您呀,那气息香得我没忍住,就变了一变。她也喜欢得很呢,您没瞧见,她睡梦里都在往我怀里钻。“
元和的睫毛垂了一下。
“您生气了?“魅鬼偏了偏头,银灰色的眼珠里泛着一点狡黠的光,“我什么都没做。她睡着了,我只是抱着她躺了一会儿。她以为在做梦呢,睡得很香。“
元和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面朝着床榻的方向,柠栀还蜷在被褥里,呼吸依然平稳绵长,月光落在她半张侧脸上,映得那层睡意安详又柔软。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抱过,不知道身边发生过什么,梦里大约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熨帖的错觉,嘴角微微翘着,像含着什么甜蜜的余韵。
“你走吧。“元和说。
魅鬼愣了一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上神大人不灭了我?“
“不灭。“元和没有回头,他走到桌边,背对着那精怪,声音平平的,“我留着你有用。“
魅鬼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它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红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退两步,身形像一柱升起的灰烟那样无声地消散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甜丝丝的气息,很快也被夜风吹散了。
元和独自站在月色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扣住魅鬼腕子的那只手还残留着那层伪装剥落时的触感——薄薄的、柔韧的、像揭一层贴在人皮上的膜。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件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衣,那个姿势,那个亲昵的、从背后环抱住她的姿态。
魅鬼只能变作“心动或者有好感之人“的模样。
他守了她几千年了。
这句话在心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许久才听见回音,幽幽的,沉沉的。几千年的时光叠在一起有多厚,他从来没有数过。从她在天界第一次睁眼,从老财神把她从百花丛里捡回来,从她跌跌撞撞地学走路、学说话、学数铜钱,从她在藏经阁翻到那卷古画,指着画上那个红衣背影问旁边的小仙娥“这是谁呀“——他一直都在。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过她每一世轮回的轨迹,像一个隔着水面看鱼的人,看得见她在溪流里游动的影子,却碰不到,说不了话,不能伸手。他看着她有时成为诗书传家的闺秀,有时成为田间劳作的农妇,有时是个在街头卖花的小贩,有时是个在深夜里独自掌灯读书的寒门女子。每一世的她都不一样,可每一世的她走到最后,都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抬头望一望天,目光里有一种茫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寻找,好像在等什么人。
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出现过。
因为天道不许。
她是那位入了轮回的上古真神,她的每一世都必须独自走完,必须在无人干预的境遇里自己悟、自己修、自己选择走到最后。他在岸上看了千年万年,水里的鱼始终不知道有人一直看着自己。
直到这一世。
这一世的脸终于像她了。这一世的命数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程。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站到她面前了。
可她还是不知道。
元和在桌边坐了下来,慢慢解开了外袍的系带。那身暗红色的衣袍落在地上堆成一团,他伸手扯过床上那条被魅鬼用过的薄被,皱了皱眉,将它掀到了一旁。然后他在柠栀身边躺了下来。
床榻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便几乎没有空隙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皂角香气,她睡得那样毫无防备,脊背贴着床褥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了团的幼猫。
元和侧过身,面朝着她,枕着自己一截手臂。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柠栀的眉眼上。他垂着眼,目光安静地描过她的轮廓——额心的弧度,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睡梦里微微拧起的纹路,鼻梁的线条,然后是嘴唇。她的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极细的齿缝,呼吸从那道缝隙里轻轻地进出,带着一点点极轻的鼻音。
他的目光定在了她的唇上。
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回了目光,仰面平躺回去,盯着头顶那根暗沉的房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要怎么才能让她知道。
魅鬼能变作他的模样,是她心里有他。她看了他很久,脸红心跳地蜷在被子里不敢看他,这些他都知道。可这一点微末的火星和“她真的明白自己心里装的是什么“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她在那头懵懵懂懂的,他在这头急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太迟钝了。老财神把她教得太天真,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算账是,识字是,连认感情也是。她需要有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引着她看清楚,看清楚那颗心是怎么跳的,看清楚为什么她一看见他就移不开眼,看清楚她在池子里摸索着走向光源时找的分明就是他,从来都是他。
元和翻了个身,再一次面朝着她。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颊侧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停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
“柠栀。“他轻声叫她。
柠栀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她的鼻子差点撞上他的胸膛,呼吸拂过他中衣的布料,温热的,痒痒的。她的腿也动了动,膝盖曲起来,不小心顶到了他的小腿。她浑然不觉,只是蹭了蹭枕头,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元和僵着身子躺了一息。她这个翻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几乎没有,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上方,呼出的气息全部落在他胸口那一小片皮肤上,暖融融的。他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了回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魅鬼。他方才说留着它有用。也许是真的有用。那精怪最懂得人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只要给它一点甜头,它便会顺着那根线往下走。他不需要它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它替他点破一层窗户纸。让柠栀明白那团在她心里乱撞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可在那之前,他得先做点什么。
元和慢慢地抬起手,掌心覆上了柠栀的后脑。她的头发散在枕上,细软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一缕缕被月光浸透了的流水。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一只栖息在掌心里的蝶。她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那层薄薄的中衣挡不住他皮肤的温度,她蹭了蹭,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舒服的叹息。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被和她的中衣,他掌心底下能感觉到她腰线微微凹陷的弧度。他的拇指在那片凹陷处来回摩挲了两下,极轻的,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的幅度。
然后他把下巴搁在了她头顶,阖上了眼。
窗外那轮月亮在云层里穿梭了半宿,终于沉下去了。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柠栀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被一团温热的东西裹着,后背贴着什么硬中带软的、起伏的东西。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后脑勺碰到了一截下巴,耳后拂过一道温热的气息。
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条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来搭在她腰上。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皮肤很白,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质地。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截松垮垮的寝衣领口,露着一小片锁骨和胸膛的线条。再往上——
元和垂着眼正看着她。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环着她的腰。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好了一些,眼底那层青影淡了,眉目之间有一种懒洋洋的、松弛的柔和。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可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一座冰山的山脚底下悄悄渗出了一道细流。
“你……“柠栀的脑子还卡在梦里没转出来,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床头的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你怎么——“
“昨晚就来了。“元和的声音带着刚醒时那种低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拖得微微长了半拍,像浸了蜜的银线拂过她的耳膜。“你睡着了,我就躺了一会儿。“
柠栀的脸又开始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完好无损,领口系得端端正正的。又看了看他,衣衫虽然松散,但也在该在的位置上。可她分明记得昨夜的梦……她梦见有一个红衣的人躺在她身边,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她以为那是梦。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昨晚你是不是——“
“嗯?“元和的眉梢微微挑起,那模样是装的,柠栀看得出一半真的茫然掺着一半装的。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扣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可她整个人差点从床榻上弹起来。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元和慢条斯理地把那条手臂收回去,枕在自己脑后,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躺着。他的寝衣因为那个动作敞得更开了些,半边胸膛在晨光里白得晃眼,柠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上面停留了半息,又猛地弹开了。
“你、你把衣服穿好。“
“穿着呢。“
“穿好!“
元和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腔里溢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懒洋洋的愉悦。他伸手把领口拢了拢,可拢得松松垮垮的,跟没拢也没什么区别。柠栀已经翻身下了床,背对着他站在桌边,耳朵尖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抬手去够桌面上那只冷茶壶,假装要倒水喝。
元和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的时候呼吸正好拂过她的发顶。柠栀能感觉到身后那团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她甚至能闻见他衣料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在躲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我没有——“
“昨日你看那个师兄,可没有这么慌。“
柠栀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她仰起脸,瞪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元和的指尖已经落在了她的发顶。他拈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替她别到了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柠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元和的拇指在她耳垂下方的皮肤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晨光从窗格里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垂着眼,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可眉眼间多了一层极淡的、认真的东西。
“柠栀。“他叫她的名字,比方才正经了些。
“嗯?“
“你知道那个魅鬼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吗?“
柠栀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什么魅鬼,可元和语气里那种认真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她摇了摇头。
元和的睫毛垂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柠栀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快要被看穿了。然后他伸出手,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自己想。“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在他身后涌进来,把他那身松垮的寝衣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站在光里,偏着头,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绽开了,像冰面上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春水。
“我去找延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回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柠栀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只冰凉的茶壶,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可她忽然想起元和方才那句话——“那个魅鬼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
魅鬼变作心动之人的模样。
柠栀的手猛地攥紧了壶柄,指节泛了白。她想起了昨夜那个“梦“。那个红衣的少年——那是元和。她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他的脸,他的锁骨,他的胸膛,他腰腹处的线条,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没有移开过目光。
那颗心在她的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而后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懵懵懂懂的纱帐上,终于被戳破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攥着茶壶发白的指节,看着地面上那截晨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爬上她的鞋面。
她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柠栀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壶滚水,从头到脚都烧透了。她把茶壶搁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在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嫩绿的叶尖从窗棂的缝隙里探进来,像好奇的、偷看的眼睛。院子里有丫鬟洒扫的声响,水泼在青石地上哗的一声,然后又是零零星星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柠栀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得去找他。她得告诉他。她得——
可是告诉他什么?她还没想好。她只知道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快极了,一下接一下,擂着鼓一样地催着她,催着她去做什么。可她还没迈出步子,院门那边便响起了急急的叩门声。丫鬟小跑着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杨宿川院里的一个家丁,面色发白,喘着气说了一句话——
“大少爷让姑娘快去前厅,侯爷来了。“
柠栀愣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念头压回肚子里,整了整衣裳往外走。她跨出门槛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她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那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