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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鬼新郎 鬼新郎睁眼 ...

  •   第十四章
      当夜柠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还是财神殿里那个成日抱着算盘打瞌睡的小徒弟,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盏看她练字,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圆圆的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福"字被师父举起来就着灯看了又看,然后她看见师父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
      可她听不见。
      那声音像隔着十层云雾传下来,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点起伏的调子,像是"回家"又像是"别怕"。她拼命地凑过去想要听清,脚下一绊跌进了一片金光里,那光芒暖洋洋的裹着她往下坠,她伸手去够师父的身影,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的暖意。
      柠栀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色,檐角的麻雀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闹了。她翻身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铜钱还是温的,贴着她的皮肤轻轻地跳,像一颗安安静静的心脏。
      她细细感受着自己丹田里那股变化——三片碎片集齐之后,一股极细微的热流在她经脉深处缓缓游走着,虽然不算强劲,可那股热流是稳的、厚的,像一条被重新注了水的干涸河沟,水流虽浅却也不再断流。那些碎片被铜钱收纳后似乎正慢慢地修复着她残破的丹原,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可确实在进行着。
      柠栀把这些天的脉络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师父的七窍玲珑心碎了七片,每一片都落在凡间某个地方,有的被精怪藏了,有的被凡人当做寻常物件收着,有的嵌在墙里、藏在石中,像种子落进土里一样散在各处。她如今才集了三片,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霜降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她想到了那幅画上那句"最后一颗心碎之日",忽然打了个寒噤。那说的恐怕不仅是师父的——也许也是她的。
      她披衣起来洗漱,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侯府里比往常喧腾,家丁们抱着账册和文书在回廊间来来往往,脚步比平时急了许多。柠栀拉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了一句,丫鬟低声说:"侯爷今日上朝去了,听说朝上要议西城粮仓的案子,大少爷一早就被传召去户部问话了。"
      柠栀心里沉了一下。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到前院,果然看见杨宿川住的那间屋子门敞着,里头已经收拾过了,桌上搁着半盏凉透了的茶。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桌上那半盏凉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是杨宿川的字迹,笔力遒劲却写得仓促,只一行:"今日酉时若未归,你去东巷李记书铺寻张掌柜,拿这个给他看。"
      纸条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青白色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随身带了很久的旧物。柠栀把玉扣攥进掌心,纸折好收进袖袋。
      整个上午柠栀都坐立不安。她在院子里踱了几十圈,把那枚青白玉扣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又摸了那块黑石出来对着日头照。黑石在日光下暗沉沉的没有异样,可柠栀总觉得石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什么液体被封在了石胎之中。
      她想起那精怪能化成一滩泥水顺着屋脊溜走,想起绿皮蛤蟆精在洞府里煮的那锅腥汤,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凡间灵气枯竭之后,地底的浊气就会上升。浊气养出的东西,最擅长的就是钻缝隙、找漏洞、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扩张。
      午时过去还没有消息。
      未时也过去了。
      申时三刻的时候柠栀终于坐不住了,她换了一身不太起眼的深灰短褐,把头发绾紧了用布巾包起来,揣了那枚玉扣从侯府侧门溜了出去。
      东巷不远,出了侯府所在的街口往左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柠栀找到那家李记书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铺面不大,门板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本旧书,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老伯,"柠栀把青白玉扣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杨公子让我来的。"
      老者摘下老花镜拿起那枚玉扣端详了一会儿,枯瘦的指节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把它递还给她,朝着里间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等一柱香再出来。"
      柠栀依言掀了布帘走进里间。那是个极小的屋子,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落了灰的旧册。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墨线勾勒的山川城池轮廓已经模糊了大半,她凑近了细看,发现那画的居然是京城周边的粮道分布。图上用朱笔圈了几处位置,其中一处就在西城门外那批官仓的旧址上,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叉。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被朱笔圈出来的粮道线慢慢划了一遍,发现那路线从西城官仓出发,往北蜿蜒过三座城镇之后,在第四座城池那里忽然断了。断口处被人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个点,点旁边写着一个字:薛。
      柠栀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
      帘子外面传来老者的咳嗽声,她从里间退出来朝老者点了点头,把玉扣重新收好,推门出了书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摊贩正在收摊,行人稀稀落落,暮色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一个半大孩子跑着从她身边擦过,擦肩的瞬间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巷子深处去了。柠栀攥着纸团走到拐角避风处展开,纸上的字迹和杨宿川如出一辙,可笔势比那张纸条更急更乱:"戌时之前莫回府。"
      柠栀攥着纸团站了片刻。戌时之前莫回府。杨宿川不让她回去。是他被扣住了还没脱身,还是府里出了什么变故?
      她站在巷口的暮色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哪怕不进府,也得在附近看看情势。她绕了一个大圈,从侯府后街那边摸回去,找到一处能看见侯府后门的墙角隐蔽处蹲了下来。
      夜已经黑透了。后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可那灯光的颜色不太对劲——不是寻常的暖黄色,而是一种发青的白,像是被人动了手脚的烛火。柠栀屏住呼吸盯着那扇后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看见门缝里的青白色灯光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又移开了。
      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柠栀的瞳孔一缩。又是那些东西。它们已经摸进侯府了。
      她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正要翻墙进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不重却极稳,扣住她腕骨的五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气息。柠栀回过头,元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墨蓝色的天穹底下他那身暗红衣衫敛着光,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截剪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墙根底下往回拽了两步。柠栀顺着他的力道退过去,后背贴上了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发心。
      "别进去。"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里面有东西在等你。"
      "杨宿川呢?"
      "不在府里。户部那边耽搁了,要到子时才放人。"
      柠栀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杨宿川暂时安全,可侯府里面那些东西……
      元和的手指从她腕间松开,转而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制止。"等他回来,"他说,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他回来之后再说。你现在进去正中它们的下怀。"
      柠栀咬了咬下唇没有反驳。元和说得对,她方才一时冲动想翻墙进去,可若里面当真是那蛤蟆精同伙布的陷阱,她这点三脚猫灵力进去了就是给人家送菜的。
      元和带着她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面馆。铺子很小,只摆了四五张桌子,灶上的热气混着葱油香扑面而来。元和挑了最里面角落的位子坐下,随手在桌面敲了敲,老板应声端了两碗素面来,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丝和葱花浮在汤面上,飘着油花亮晶晶的。
      柠栀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口腔里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她方才绷了一整天的紧张冲淡了些。她隔着碗里袅袅的热气看着坐在对面的元和,他也在吃面,筷子夹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眉眼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可柠栀注意到他夹面的那只手小指微微弯着没有用力,像是做了什么重活之后尚未恢复的疲惫。
      "你在东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柠栀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
      元和的手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龙君绕了我三天,不肯松口。后来我去查了他家后院的水脉,发现有浊气从海眼深处渗出来。他瞒着没报,怕担责。"他抬眼看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看起来……很累。"
      "你看起来更累。"
      柠栀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用筷子尖拨着碗里剩下的面条,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
      元和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他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柠栀看着他搁下的铜钱——是真铜钱,而不是变出来的那种,她伸手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真的。她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原来上古真神身上也会带着凡间的零钱,也会在街边小面馆里和她面对面吃完一碗素面。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干冷。柠栀裹紧了短褐的外襟跟在元和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朝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屋顶在月下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们会等到子时再动手吗?"柠栀问。
      元和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它们不是冲着府里其他人来的。它们要的是你和那枚扳指。既然你出来了,它们不会浪费力气动不相干的。"
      柠栀想了想,又问:"它们为什么那么想要扳指?如果是冲着七窍玲珑心来的……那不该是来找我身上这枚铜钱吗?"
      这一次元和没有立刻回答。他步子慢了些,等她并肩了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明暗交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灯笼的一点暖光。
      "因为扳指本身就是钥匙。"他说,"七窍玲珑心的碎片落到凡间之后,每一片都会被什么东西包住。有的嵌在墙里有的藏在石中,有的被封进玉器里——那些封住碎片的东西,本身就带着一层禁制。铜钱能吸碎片,可它吸不动禁制。你得先破开禁制,碎片才能露出来。"
      柠栀恍然大悟:"所以扳指那层裂缝是禁制?那画上那张纸、荒院里的黑石、那个村子的泥墙,也都是禁制?"
      "对。"元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薄薄的,"制造禁制的人在你之前来过凡间。他算好了每一片落下的位置,提前设好了封存的容器,等着碎片被吸进去。扳指是其中之一,你师父那幅画也是。"
      柠栀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站在那里看着元和的背影,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忽然想起那幅画背面那行字,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可凡人之苦,不及天劫之一。霜降之日夜,七星连珠之际,最后一颗心碎之日。
      "是谁设的禁制?"她的声音轻轻发着颤。
      元和停住了步子。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尾,那身暗红在月色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某种极深的、柠栀读不太懂的东西在翻涌。
      "你师父在落下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记忆藏了。藏在禁制里面。每一道禁制里面都有一段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他预料到了有今天。"
      柠栀的嘴唇在发抖,她攥紧了衣襟里的那枚铜钱,铜钱温温地跳着,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掌心。
      "那扳指里的禁制也有他的记忆?"
      "有。"
      "你刚才破禁制的时候……看见了?"
      元和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看见了。"
      柠栀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你看见什么了?"
      元和低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睫在月下投出两片极淡的影,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弥漫着,柠栀从未在他眼睛里见过那样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梗在那里,咬碎了也咽不下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角,把那缕被风吹散了的碎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柠栀感觉到那层微凉的皮肤底下有极轻的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韵传遍了整根手指。
      "等你集齐了七片,"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你自己看。"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了身,步伐比方才快了些。柠栀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耳廓,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片雪花落上去又化了。
      她跟上去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松快了一些,虽然心里还悬着许多没有答案的疑问,可她知道元和确实在帮她。他破禁制的时候看见了师父留下的记忆,那记忆里一定有关于她的东西。
      子时刚过,侯府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杨宿川大步走进来的时候肩头披着一层薄薄的夜露,面色疲惫可眼底那层紧绷的警惕还没完全散。他看见柠栀等在门房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没回房?"他问,声音有些哑。
      "等你。"柠栀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事,才从袖中把那张纸条递过去,"你让人送了这个让我别回府。我怕你出什么事。"
      杨宿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这字迹确实像我的,可我没让人送纸条给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夜风从敞开的侧门外灌进来,吹得门房里的油灯火苗歪了歪。
      那不是杨宿川传的。那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把她从侯府里调了出去。
      柠栀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张纸,纸角被她捏出细密的褶皱。她想起元和说的那句"里面有东西在等你"——那东西不等她,便想法子把她调走了再等?还是说,把她调走是为了让侯府里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受波及?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些念头,忽然听见杨宿川低低地骂了一声。
      他侧过身朝后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我回来的路上在东巷那截被什么拦了一下,绕了道才过来。那东西不让我走正路。"
      柠栀心里"咯噔"一声。有人不想让杨宿川准时回来,有人想让他晚到。如果不是她今晚正好跟着元和出去了,如果她还在侯府里面等着他回来——后果她不敢再往下想。
      "明天,"柠栀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明天我想去西城那个烧了的官仓看看。"
      杨宿川看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去。"
      柠栀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合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黑暗里她的心跳还很快,可心跳之外还有一种更清晰的东西在胸腔里鼓荡着——那是一种很笨的、很执拗的劲头,让她即便害怕也不打算后退。
      她摸出脖子上那枚铜钱贴在唇边,铜钱温温的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霜降之前。七片。她会集齐的。第二日天没亮柠栀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把这一夜纷杂的思绪拢了拢。扳指里的第三片碎片入体之后,她隐约能感知到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黑暗中忽然多了一盏极远处的灯笼,虽然看不清那灯笼底下是什么,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她翻身坐起来捏了捏自己丹田处那一小团温热的灵力。它还很稀薄,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四处乱窜的不受控的状态了。三片碎片在铜钱里彼此呼应着,像三颗相邻的星星连成了一个小小星座,稳住了一小片夜空。
      她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深色短打,把头发绾紧用一根木簪固定了。推门出去时杨宿川已经等在院门口了,他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暗褐劲装,腰间悬了一把短刀,刀刃的鞘口磨得发亮,像是常用常拭的样子。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弧。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侯府。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了,卖豆腐脑的老汉正往木桶里倒热汤,白腾腾的蒸汽裹着豆香飘了半条街。柠栀跟着杨宿川穿过两条街才开口问:"西城官仓那边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有。"杨宿川的步子没停,"火扑灭之后仓司派了人看守废墟,怕有什么余烬复燃。不过我昨夜找了户部一位老相识通了气,他今早会调开值守的人一炷香的功夫。够我们进去看一圈。"
      柠栀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昨夜那张模仿他笔迹的纸条,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眼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没睡好。可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每一步都落得实实的,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楔子。
      他们绕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城墙根底下的土路。柠栀远远就看见了那片废墟——西城官仓的旧址占地颇大,可如今只剩下东倒西歪的半截墙垣和焦黑木梁了。烧塌了的房顶塌成一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仓内地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被夜露压过之后变得沉了些,像湿柴燃尽之后残留的那种闷闷的炭气。
      杨宿川在前面停了步子侧耳听了听,随即示意她跟上。两人从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缺口翻进去,脚踩上碎瓦和炭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废墟比柠栀想象的大。那些被烧塌的粮仓是连排的,至少五间大仓一字排开,如今只剩了焦黑的残骸。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未烧尽的粮食残渣,黑黢黢地结成一坨坨板结的块状物,嵌在瓦砾底下。
      柠栀蹲下来捻了一点炭灰凑到鼻尖闻了闻。灰里有草木烧焦的气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感。那油味很淡,若非她刻意去分辨几乎闻不出来——可师父从前教过她辨物之术,各种焚燃残留的气味她记得分明。草木烧着是干苦的,油脂烧着了才是这种滑腻腻的余味。
      "有火油。"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的灰,压低声音对杨宿川说,"这火不是天灾也不是偶然走水。有人提前浇了火油,而且浇的量不小。至少灌满了好几口大缸的量,才能把五间仓烧成这样。"
      杨宿川的面色沉了沉。他走到其中一间废墟的中间部位蹲下去拨开一层浮灰看了看,指腹沾了些暗褐色的东西递到日光下。柠栀凑过去细看——那不是炭,是某种粘稠液体烧尽之后留下的焦痕。颜色比木炭燃烧后的灰更深,带着一种暗沉沉的褐红色泽。
      "这几间仓的烧法不太一样。"杨宿川站起身来沿着废墟边缘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截尚未完全倒塌的承重柱旁边。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柱子的底部,又比了比柱身上火焰燎过的痕迹高度,眉头拧了起来,"从这边烧过去的火是在半人高的位置燃起来的。如果是地面起火,柱子底部应该烧得最严重,可这根的底端反而比上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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