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微知著》乌映吝啬

37、第 37 章 有完没完

　　“怎么不动了？”重知笑眼森森，笑意不达眼底。

　　裴听虚皱着眉，目光在她脸上徘徊，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阿姐虽然笑着，却笑里藏刀。

　　她生气了。

　　但好像为了刚才的诺言，并未展露怒容。

　　“不敢？”她幽幽道，“这不是你提的要求么，还是说……”

　　她偏了偏头，黑黝黝的眼珠转向她，“你在耍我。”

　　裴听虚低声：“我怎敢耍阿姐。”

　　重知微笑：“那你来啊，我可在这等着你呢。”

　　裴听虚鞋尖往前挪动半步，却又慌忙收回去，还往后踉跄两步。

　　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怯生生地不知如何自处。

　　重知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两声，“看来孟云开说的没错，你在我和她人面前，确实不一样。”

　　裴听虚神色一晃，“阿姐……这是何意，我从未对阿姐有过二心。”

　　重知娓娓道来：“你离开母父时恐刚刚记事，什么都不懂，跟了林知后，终日被关在屋里，你只是她的泄愤工具，工具连猫狗都不如，怎会与你多言。”

　　裴听虚不知她为何提起往事。

　　重知并未搭理她的疑惑，继续道：“林知死后，你只是在我身边八九日，虽年纪已到十五，却懵懂无知，不知饥寒，与幼童并无分别。”

　　“我沉睡前，请袭千丈教导你识字读书，想让你在书中长长见识，可你前几日说，你并未好好学习，想让我来教，我说的可对？”

　　裴听虚呆呆站着，不敢点头。

　　虽然阿姐的语气平缓，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有预感，接下来要迎接更大的风雨。

　　重知也不指望她回应，“袭千丈为人说好听叫保守，说难听点叫古板，仅会与你说月事之事，不可能再进一步，至于孟云开……她对这种事更是一窍不通，张口闭口她的阿璇，到头来却也只是拥抱和牵手。”

　　“而云岭中，除她们两人，六年间你们遇到的生人，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排除一切外因，只能剩下一个原因……你从书中得知。”

　　裴听虚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一味不作声。

　　重知：“袭千丈如约教你识字读书，你也乖乖学了，并学得很快，袭千丈的学识有限，几年过后便教无可教，便给你寻一些书，让你自己参悟，估计这些书里，除了污秽不堪的，什么样的都有。”

　　“即便如此，这其中仍不乏有描写床笫之欢的片段，你刚才所说的想和我睡觉，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她又自问自答，赶在她之前道：“不是应该，就是。”

　　“不然只是一起躺着睡觉而已，你又怕什么，毕竟，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房间陷入寂静，窗外雨声也无法冲淡两人诡异的气压。

　　若没有今晚这一言，重知纵使怀疑，也不会多想，但裴听虚却偏偏被她这一反常态的举动给诈出来了。

　　裴听虚声音闷闷：“对不起阿姐，我……我胡说的，只是想和阿姐亲近些。”

　　重知看着她几乎快要埋进地底的头顶，哼笑道：“不过说你几句，就知难而退，真没出息。”

　　裴听虚猛然抬头，希冀道：“阿姐这是……”

　　重知淡淡：“我这一身泥塑，无血无泪，无痛无温，不知冷暖，就是个死人，就算你我亲密，你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欢愉。”

　　“不如趁早收起多余感情，找个修真门派潜心修行，日后得道成仙。”

　　裴听虚终于舍得动了，飞奔至重知床前，因来不及调整姿势，膝盖直挺挺跪地，碰撞声响亮。

　　重知听得牙酸，呵斥：“起来！”

　　裴听虚摇头，眼眶通红：“阿姐我错了，我满口胡言，别放在心上。”

　　重知：“哦，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听虚哽咽。

　　重知冷声：“把眼泪憋回去，不准哭。”

　　裴听虚有些震惊，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后知后觉抬起袖子擦眼泪。

　　重知：“不用在我面前装，我又不是傻子。”

　　“你见的人太少，明日启程，让袭千丈带你去临江府，那是个小京城，多见见世面，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她的衣袖在裴听虚手里被绞成一团，愣了：“什么意思？”

　　重知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她越是如此，裴听虚越是心慌。

　　片刻，重知没有回应，而是道：“我要睡觉。”

　　“不行。”裴听虚拉扯她的胳膊，尖声呼叫，少有地违背她的意愿。

　　见她闭上眼睛，慌忙摇晃她的肩膀，“不能睡，你已经睡了一天，不能再睡了。”

　　她剧烈摇晃了半晌，若是以往，这样大的动作，重知定要发火骂她一通，但重知皆未有搭理的意思。

　　忽然之间，裴听虚不小心触碰到重知的脖子，且滑了一下。

　　她猝然怔住，立刻转身找到刚才被重知丢失的灵石，重新仍进油灯盘中。

　　屋中光线瞬间大亮，眼睛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她眯眼看着手心。

　　脸色一白。

　　竟是一手泥灰。

　　再回头，发现重知刚才完整无缺的脸庞已然出现像瓷器碎裂般的裂纹。

　　和之前妖人身上的别无二致。

　　裴听虚连滚带爬飞奔过去，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跌了一跤，手心被地板的倒刺划伤一道幽深的的伤口，鲜血流淌，她却没有心思管那些。

　　又赶紧爬起来抓住重知紧握成拳的左手，手掌空无一物，灵戒不翼而飞。

　　没了灵气滋养，裂纹的沟壑越来越大，重知的皮肤像被烈日暴晒几月的土地。

　　裴听虚连忙翻找衣兜，想寻找之前多准备的储灵法器。

　　忽然想起来，她换了衣服，储灵法器在隔壁房间，她想跑出去拿。

　　但重知这个时候却一跃而起，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的腰。

　　裴听虚剧烈挣扎，可重知铁了心不让她走，死死禁锢她的行动，让她不得离开房间半分。

　　重知安抚一般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裴听虚的心却越来越凉，她知道，等对方松开怀抱时，便是无力回天之时。

　　阿姐从来没变过，就算经袭千丈以另类的方式救活，仍旧不改她想要赴死的心。

　　阿姐对所有人知根知底，但所有人对她却一知半解。

　　她是哪里人？

　　家住哪里？

　　多大年纪？

　　怎么死的？

　　母父是何人？

　　可有姐妹兄弟？

　　喜欢吃什么？

　　讨厌什么？

　　为什么想死？

　　当初在游龙镇还未进入化境前一刻，阿姐不知道在和谁对话，说想去三逍火山，出画境换了身体后，让袭千丈转告孟云开把林知送去三逍火山烧了。

　　等于说，如果没有画境一事，她第二天就会前去三逍火山，烧死自己。

　　听孟云开说，火山不仅能将人烧得尸骨无存，更会将魂魄烧得灰飞烟灭，天上地下，再无此人，烟消云散。

　　阿姐甚至想断了自己轮回的路。

　　六年前加上六年后的今天，阿姐清醒的时间加起来将近一个月。

　　那么多天，那么多时间，她怎么就没问问，阿姐的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如此消极。

　　她总觉得，阿姐既然答应袭千丈，定然会好好活着，即使之后在坟地中小声呢喃不该醒，她依旧自信以为，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袭千丈还催促她开口问，她都觉得不着急，阿姐就在这，还能跑了不成。

　　阿姐确实不会跑。

　　但她却会做比跑更让人胆寒之事。

　　她会在原地且在她面前，了结自己。

　　其实阿姐最开始就说了，问了不说，那就再问，问到愿意说为止。

　　阿姐说过不会怪她。

　　但她终究太胆小，如同刚露出触角的蜗牛，阿姐拒绝回答一次，便惊恐收回触角躲回壳里。

　　裴听虚怒而暴起，使劲掰开腰间的手腕，但对方双手锁得固若金汤，她也不敢使太大劲，怕把阿姐岌岌可危的身体弄碎。

　　因此，她也越来越绝望。

　　她想呼喊，但哽咽的嗓子塞满了棉花，张大嘴巴，却出不了声。

　　恍然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己掌心的伤口因她剧烈的动作一直在流血，阿姐的袖子遍布她的血迹，可触碰到的皮肤却干干净净。

　　且刚才还长满裂纹簌簌落灰的手，裂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弥合。

　　而没有血遍及的地方，仍旧是骇人模样。

　　同时重知也发现异样，她缓缓抬起白嫩修长的手观看，眼里满是惊奇。

　　裴听虚趁对方懈怠，抽出随身匕首，往自己手腕深深一割。

　　等重知反应过来时，鲜血如注，洒了她一身。

　　触碰到鲜血的皮肤，仿若干涸土地汲取到甘霖，转眼没入身体，被吸了个干净，这血如灵药，干裂枯槁的皮肤也随之愈合。

　　重知大惊失色：“你在干什么！”

　　裴听虚第一次见她有这样的表情，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快意。

　　原来你也有惊恐的时候。

　　腕上的血没多久便凝固结痂，她准备再往自己手上割一道，却被对方握住手腕。

　　重知见她眼里满是兴奋，有些慌了，欲盖弥彰恐吓：“有完没完！”

　　裴听虚莞尔一笑：“你不能死，自然没完。”

　　牙齿咬破舌尖，浓郁的血腥充满口腔，在重知惊诧的目光下，扣住对方后脑，覆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