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微知著》乌映吝啬

31、第 31 章 心扑扑跳个

　　夕阳西下，天边分割成橙红和蓝黑两个颜色，一条直白的长线突兀地挂在天边，好似白日流星。

　　随着阳光渐熄，院内生机盎然的青菜渐渐发黄枯萎，没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一团团枯叶烂果。

　　反而破洞漏风的茅屋肉眼可见地去旧陈新，屋里劈折腐烂的木头眨眼变成崭新的黄木，腐肉蛆虫和乱飞的蚊虫消失不见，厚重的尘灰和角落蛛网干干净净，露出青石地板，原本门口碎裂的阶梯也被填补完整。

　　难闻的恶臭在阳光湮灭的那一瞬间全然消散。

　　老人在里间收拾出能躺下四人的位置，甚至十分奢侈地抱出四床被子，犹如大通铺一样排在一起。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房屋和菜园已然换了副模样，茅屋变瓦房，似交换新生。

　　而老人依旧穿着破烂，在侧房厨间升起袅袅炊烟。

　　三人眼睁睁看着茅屋大变样，从刚才掺目忍睹的变成普通瓦房小院，甚至这房子没点钱还盖不起。

　　袭千丈：“她好像一点也不避讳我们。”

　　居然就在她们眼前做这些，摆明了这地方有问题。

　　重知：“正常人看到这些早就吓得拔腿就跑，哪像我们这么镇定。”

　　袭千丈好奇观摩一圈，房门贴着被阳光晒到掉色的红对联，入门左侧供台上的木菩萨，供台前烧得只剩尾巴的竹签香，凑近还有淡淡的香灰味，桌面的纹路和桌角倒刺，都显得惟妙惟肖，人情味满满。

　　她有些不安：“这是幻觉...还是真的？”

　　裴听虚和她一样看了一圈，一个没注意，撞到桌子，灯台晃动，她去扶稳，罢后发现满手灯油，还是温的。

　　她下意识瞥向重知，发现对方站在旁边两眼放空，正在发呆，并未注意她，她感觉她有些不对，缓缓向她靠近。
　　边走边道：“目前看来，是真的。”

　　袭千丈有些焦躁，这里哪哪看着都像正常人家，但偏偏就是太正常了。

　　她们白天看到的东西去哪了，为什么白天黑夜的形态背道而驰，好像夜晚才是这妖的活动时期一般……等等，夜晚活动？

　　正当她想说什么，老人进来了。

　　她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进来，有萝卜菠菜和豆芽，其中不乏肉片和鸡蛋，看起来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味道和颜色勾引味蕾。

　　老人摆好盘之后见她们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忙道：“别站着了，快坐下。”

　　袭千丈尴尬：“阿婆，我们不饿。”

　　谁敢吃她的东西，看着没什么问题，可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

　　老人：“天黑了，不吃饭怎么能行，怎么，不对胃口？”

　　重知突然往前耸动一步，下一刻，直挺挺往前栽去。

　　裴听虚一直注意着她，老早就发现她又犯困，连忙将她抱住。

　　重知眼皮打架，想推开她，结果因为太困使不上劲，双手扒了半天，也没扒开紧搂的怀抱。

　　朦胧之间，她看到近在咫尺的黑发，和些许缭乱的发丝包裹的红色耳廓。

　　许是第一次有人离得这么近，还是勒令禁止靠近的人，想怒斥，结果却是双腿发软，更加支撑不住身子，脸部顺着对方的肩膀滑至胸脯。

　　“咚……咚咚”

　　脸颊碰到比枕头还要舒服的软物，像是上辈子同事送给她的解压捏捏，软得像捏不烂的果冻，恍然间莫名觉得布料粗糙得有些硌脸。

　　要是没有布就好了。

　　“咚咚咚”

　　吵闹如雷的闷响让她意识清醒一瞬，立即惊觉此等想法多么大逆不道，吓得她头皮发麻，一鼓作气，推开裴听虚。

　　但一瞬间的惊慌解不了她现在的困倦，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要装作不困了样子，避开旁人搀扶，跌跌撞撞走向圆桌前坐下。

　　老人见此会心一笑，眼神示意另外剩下的人快点。

　　两人没办法，只能跟过去坐下。

　　三人紧挨着坐，把老人孤零零晾在对面，而老人见此不恼，转身给她们盛米饭。

　　等老人同她们一样坐下时，才发现，重知面前空落落的，四个人竟然只有三个碗三双筷子。

　　还没等询问，却听“哐当”一声，重知的头砸向桌子，菜盘跳起，溅撒少许汤汁，之后便不省人事。

　　裴听虚检查她手上的灵戒，发现并无异样，这才松口气。

　　老人：“把她扶到里间休息吧。”

　　她似乎并不惊讶重知突然晕倒，平静坐在她们对面，拾起筷子夹菜吃。

　　大概只有傻子才会听她的话。

　　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是沉默吃着东西。

　　重知的身体没了支撑，东倒西歪地坐不住椅子，裴听虚将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搂着腰，让她的头顺势靠她肩膀上，这样不易跌倒，也能好好坐着，等会要是有紧急情况，能直接扛着就跑。

　　耳朵像是掉进染缸，在烛光照耀下红得透亮。

　　心扑扑跳个不停。

　　也就只有这时候能靠近她一些。

　　袭千丈见她照顾重知，转头看向老人，问道：“阿婆，那荷包在何处？”

　　老人没理她，专心吃饭。

　　既然如此，袭千丈也不好再打扰，怕惹怒了对方，静静看着她用餐。

　　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老人填进嘴里的菜肴只咀嚼三到四下便咽下去，但她的动作很慢，从到嘴里到咽下，起码要过七八息左右，似乎在营造自己细嚼慢咽的松弛感。

　　老人无视她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伸筷子夹她面前的萝卜丝，桌子不小，她个头也矮，这一伸，直接露出半截胳膊。

　　袭千丈心中一沉，外面天黑，屋内仅有两三根蜡烛照明，光线昏暗，乍一看稀疏平常，但若细看便能发现手腕出走一到极细的裂纹。

　　和当初重知手镯碎裂时，身体因得不到灵气供给而开始干裂的裂纹类似。

　　不过老人手腕上要更美观一些，像似从窑洞拿出来时残缺的瓷器，并且她的手和正常年纪大的人一样皱纹纵横，节骨高耸，手腕脉搏处开始一路往上至被衣服遮挡看不到的地方，皮肤却是如少年般肌理细腻，水嫩饱满。

　　仿佛戴了一双抽干水分的肤色手套。

　　她皱了皱眉，夜晚活动，皮肤泾渭分明……不禁看了眼熟睡的重知。

　　这很像几十年后重知会遭遇的情况。

　　起死回生延缓寿命，乍一听好似很厉害，但本质上是违逆天命，逃避天地法则，必然会有些副作用、俱光、身体局部衰老、食腐、魂魄残缺等等。

　　不过重知要稍好一些，在施展巫术时改进不少，她仅仅是丢失了一魂，七年内找回来便可，但这仅剩的一年若是找不回来……那可就难说了。

　　她们家掌握巫术，姥姥去世后让母亲将巫术传授于她，但母亲却只教了一半，直至她二十岁，给她一张纸，让她按着纸条信息寻回她遗失的东西，不管她答不答应都将她赶出门。

　　她按着顺序找到几个，前几个很顺利，去了地就能找到，唯有这次……

　　母亲以前云游四方，她虽然陪同，但总有她看不见的时候，就比如任长郡，她从未记得她们来过。

　　那便只能是母亲年少时期，而巫术的时效是五十年，母亲如今六十多岁，年龄完全对得上，很有可能母亲年轻时对外人施展过巫术。

　　眼前这老人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若是这样，那叫她来的目的是什么？真是取一个小小的荷包？荷包里有什么？

　　三人沉默良久，直至重知悠悠醒来，老人才放下筷子。

　　重知打着哈欠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坐着，腰上有个触感熟悉的软物，低头一看，是只紧搂她的胳膊，而主人正担忧望着她。

　　裴听虚抽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诚惶诚恐道：“对不起阿姐。”

　　重知阴着脸，下意识想训斥一通，但这话一出，又堪堪止住。

　　任是再有气，看到这张脸也发不出来。

　　不得不说裴听虚长得极其养眼，再配和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阎王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不过她讨厌她低三下四的样子。

　　仿佛她在欺负人一样。

　　斥责的言语在舌尖打转。

　　她没有立场斥责，她随时随地都会突然昏倒，若没有她们在身边，她指不定会怎么样。

　　其他人不论，最起码她能看得见的，裴听虚已经在力所能及尽力迁就和照顾。

　　若再不知足，甚至恶言相向，那裴听虚岂不就成了上辈子那个在家里处处不讨好还被压榨价值的她自己？

　　她好不容易逃离那个家庭，如果在这里发现她仍残留上辈子的劣质基因，她怕是会死不瞑目。

　　不知为何，瞥到对方衣领微皱，脑中忽然想起刚才昏睡前的场景，目光不自觉从对方的脸缓缓往下移。

　　她像是想到什么，嘴角一抽，最终叹口气，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拿开。

　　老人催促：“快些吃，菜要凉了。”

　　重知上下看了眼，决定把气撒在她身上，对着一桌家常菜肴，嫌恶道：“吃什么吃，这是人吃的吗？”

　　老人微微笑道：“你不需要。”

　　袭千丈心道：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