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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魂 丰年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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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后,她的心随着摔打在地面上的雨滴一起不停颤抖——她害怕看见白鹤失魂落魄、浑身是伤的模样——她的心又要跟着痛一次。
寺门被缓缓推开,她看清了门后之人的样子,颤抖的心在那一刻停滞了,她甚至叫也叫不出来,无尽的绝望吞噬着她的全部,恐惧如同细密的尖针一下下戳进她的脊梁骨——丰年摔进了雨里,不受控制地睁大眼睛望着眼前之人的模样。
白鹤,人不人鬼不鬼的白鹤。
那人——丰年实在不愿将他认作白鹤——以极其诡异的角度佝偻着身子,像是半边骨头碎掉似的,整个人都扭曲着。他的皮松松垮垮,无力地耷拉在骨头上。头发只剩下耳后凌乱的几根,随着松垮的皮掉落在胸前。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剩下眼白,其间还带着血丝——大雨砸进他的眼眶里,将细小的血丝砸成了浓稠的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的嘴微张着,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他抬起快要化掉的手,想要去摸丰年的头。
丰年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又被雨水呛了好几口。她望着那个怪物伸向她的手,拼命抓起地上的泥土朝他扔过去。
她狼狈地爬起身来,不顾一切地躲避眼前她日思夜想之人。
“师父!师父!”
丰年几乎是憋足了劲才喊出话来,嗓子方才被呛得腥疼,眼睛也被雨水糊的睁不开——她在四大天王的怒视下扯下头上戴的丧髻,在释迦牟尼的苦笑下丢掉了被泥泞玷污的草鞋。
她崩溃地跑着,哭喊着,一直到妙法的禅房门前。
正打坐念经的老和尚,耳边忽然传来一轻一重的叩门声。他连忙打开房门,却看见自己心爱的小徒弟满身泥泞、满脸酸泪地倒在地上。
妙法扔下了常年握在手中的念珠,枯瘦的手臂吃力地扶起丰年的身子,最后也只能将就地倚靠在他的臂弯里。
“发生什么了!”
“阿哥,阿哥。”
丰年哭得不能自已,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使她一直不停颤抖。
“不对劲!不对!”
就在此时,一种阴森诡异的沙沙声夹杂着滂沱震地的雨声,在妙法的身后响起。丰年的头歪在师父的臂弯中,阴差阳错地又将那鬼怪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沉重的呼吸声立刻停止了,随即便迎来悬崖深处般的黑暗。
再度醒来,已是黄昏斜阳。大雨淅淅沥沥地变为小雨,在人们的耳边幻化作琵琶声。
“白鹤。”
她醒来喊的还是他的名字——昨日梦里忧心的人是他,方才梦中恐惧的也是他。而因着这种情感上的矛盾,致使她心中的惶悚滋生出卑鄙愧疚的气息。
“阿哥,我怎么能害怕你。”
酸泪又止不住地流。
妙法听见了她醒来的动静,端着热汤,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
“小丰年,喝了这碗汤,定定心神。”
“师父。”
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眼中的一切都在旋转摇晃,如同牛鬼蛇神。
“阿哥,阿哥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你先服下这碗汤,再听为师细细道来。”
“我已将轩郎安置进了棺材里——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办法。至于,他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这一切大概都是为师的错。”
“七十年前,为师初出茅庐,年轻的很,也纨绔的很。为了报复剃我头的师傅,我故意跑到林子深处去,躲起来。他负责看管我,如此一来,他必定要受到住持的惩罚。”
“林子深处有一泓湖水,幽绿、黯淡。我见着便害怕了,只想往回走。但那时,我被一只蝴蝶拦住了。”
“随后,它便夺走了我的魂魄,只给我留下一具空荡的身体。”
“再后来,我大约同轩郎那样一般——回到了寺庙中。住持一见着我,便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下了地府,从那只蝴蝶手里,夺回了我的魂魄。而代价,是他活活被烧死后化作的舍利子。”
妙法言及此处,沉吟半晌,继续说道:
“为师在林中遇见的那一泓湖水,并非湖水。在传说中,人们称其为‘不往生海’。”
传说,不往生海是怨鬼待的地方。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不是怨鬼之地,而是心愿不平之所。那里有好有坏,有怨有盼。聚集在其中的都是心愿未了之人,都是被困在过往不愿离开的人——即使是死亡,也割舍不掉。
是怨鬼,便要报复。报复?何为报复?大不了,是彼人伤了此人,终究是谁的错并不重要。关键是,站在此人的角度来看,彼人便是终生的仇敌,就连死后也不愿忘记的仇敌。不往生海不是判断公正的地方,而是容纳之所。
容纳一切不愿忘记的人。
在奈何桥上,如果你打翻了孟婆汤,孟婆不会强逼你喝下去。她会为你指一条明路:
“你不愿忘?你还恨?你还爱?那就往那条路上走,往那条布满尘埃的路上走。什么?你只看见了大雾弥漫?不不不,别怕。你既然敢爱、敢恨,那就别怕大雾。只管去那个地方,直到你不爱,不恨,愿意忘记,再来我这儿。否则,就算你喝下了我的汤,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爱意。到了下一世,你还是会抑郁而死,你还是会不得善终。去吧,去弥漫大雾,布满尘埃的地方好好沉寂。也许,某一天,你能忘记呢。”
孟婆这样说,于是人们就这样走。
走上那条大雾弥漫,尘埃四起的道路,走进深幽的不忘生海。走进去,或许走不进去;走出来,或许走不出来。
“那里,是死亡之界,也是不死之境。”
“师父的意思是,阿哥被那种蝴蝶吞噬了魂魄,随后被带去了不往生海?”
《岭南异物志》记载:“常有人浮南海,泊于孤岸。忽有物如蒲帆飞过海,揭舟。竞以物击之,如帆者尽破碎坠地。视之,乃蛱蝶也。海人去其翅足秤之,得肉八十斤。啖之,极肥美。”或云,南海蝴蝶生于海市,其形态变化万端,又名‘百幻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