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林文知

4、混沌 “那种

　　“那种蝴蝶在‘不往生海’被唤作‘银蝶’——其通体皆为银色，才得此名。为师对它不甚了解，只知道此蝶凶残。同族之间，每千年便有一场血战。最终诞生出一位神官，入天职。”

　　“而就在这场血战中，走火入魔的银蝶被称为‘血变’。它们会来到人间，吞噬活人的魂魄，以增长修为。”

　　“我如此，轩郎也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再带着你们三人回到这东山之上。一切，都是为师之错。”

　　丰年望着师父沧桑的脸庞，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弯着腰护着自己走路的那些日子。

　　“师父，我是阿哥捡来的。又被他、阿兄，还有您，三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将我拉扯大。这天大养恩，丰年此生原本无以为报。如今，阿兄死了，阿哥变成这副模样，丰年觉得自己也快死了。您只需告知我，白鹤可救否？”

　　如秋叶之瑟缩的双手泛着刺骨的冰凉。

　　妙法轻轻抚摸着丰年的头发，如同她孩童时那般。

　　“为师明白，明白。”

　　“被银蝶夺取的魂魄想要彻底消散被它吸收，是需要时间的。究竟多少时日，为师也不大清楚。小丰年，此行凶险且回报摇摇欲坠。你当真要去？”

　　丰年拖着累重的身子，艰难地走下榻去。同妙法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安置白鹤的那间禅房。

　　他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却皱着眉，紧闭双眼，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才那些让丰年恐惧不安的地方，此刻却显得那样孤独可怜。

　　“师父，您瞧，他不安宁，我便不安宁。此行无论如何，都值得一去。”

　　妙法不再劝阻。他扶着丰年来到自己的禅房中，将摆在最显眼处的那只兰花交给了她。

　　“这只兰花，乃当初害为师那只银蝶死后所化。你凭它，便可出入不往生海之中。切记，要牢牢带在你的身边，万万不可遗失。”

　　“银蝶生长在一棵银白色的树中，此树唤作——无垠。找到它，便有路可寻。”

　　丰年恢复力气之后，收拾好行囊，同妙法告别，便踏上了这条——穷凶极恶之路。

　　站在“湖水”旁，她垂头注视着平静的湖面，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畏惧。

　　她心中并不平静。

　　湖面之下是未知的，接下来要经历什么，也是未知的。她不再犹豫——“砰”的一声，便在湖面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湖面下只有无尽的黑。

　　她一股脑地往下沉——什么也看不见，湖水又黑又深，与浓稠的墨水一般无二。而周遭似有无数双手在捶打着她，疼痛渗入她的五脏六腑。她只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牢牢挎住行囊，双手死死贴着那枝兰花的位置——她把它放在了心口处。

　　忽然，身体如同被抽空一般，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周遭全然变了模样。

　　某一瞬间，丰年记不清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紧接着，不知名的疼痛布满周身，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有人在她的鲜血里下了毒药，她的五脏六腑都要化开了。

　　太疼了，疼得她忍不住叫唤，但嗓子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忍痛使劲咳了两下，发现是血块。丰年暗自叫苦，她还以为是死鱼卡在嗓子眼了——又疼又腥！

　　她竭力坐起身来，鲜血流过的地方还是生生的疼着。

　　等所有的感官逐渐恢复之后，丰年开始仔细观察起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天”是灰色的，没有云，模糊又空洞。实际上，头顶的这片“天”，在她眼里看来并不像 “天”，倒像是——湖面。

　　无比平静的湖面，一潭死水。

　　视线下移，四周分布着稀疏的、低矮的枯树。虽说是枯树，但每棵树的枝干与枝桠非常之多，奇形怪状的。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鬼怪的触手——看久了，便让人心里发怵。

　　她赶忙回过神来，摸了摸怀里的兰花，松了一口气。随后，便试着站起身——慢慢地、手脚并用着。

　　然而，当她的手撑在地上时，一股莫名的恐惧在心底腾起——她低头仔细观察起脚下踩的这片土地，弯下腰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软软的、湿湿的，如同冰凉的丝绸。颜色瞧着是暗红色，隐约传来血腥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来，连忙散掉手中那捧土，搓着手心，一粒一毫也不想粘黏。

　　丰年总觉得，自己在一头死猪的肚子里。

　　她抚摸着怀中的兰花，将自己的心神安定夏利——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被厚重的血腥味给呛住了，一咳肺便生扯着那般疼痛。

　　如今，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没有一条前人踩出的路来让她走。只好独自摸索着，随意寻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枯树，生怕它们碰着自己——那些树看着像是活着的。

　　畏手畏脚地走了许久，丰年感到精疲力竭了，周围的景象却未发生丝毫改变。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留意四周的地势，判断自己是否在原地打转。

　　“这怪地方。”

　　暗红近黑的土地一直延伸，向远处延伸，直到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张牙舞爪的枯树好似从同一母体之中孕育而出，丰年看不出它们的差别。各处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东西不停在眼前重复，使人晕头转向。

　　一样的，一样的，什么都是一样的，难道这里不允许有不一样的东西存在吗？

　　猛的一下，她心里一颤——这里唯一不一样的东西——是自己。

　　后背忽然一阵发凉，眼睛止不住地乱瞟。身旁的枯树，那些枝桠，仿佛变得更为尖利。在丰年虚妄的意识中，它们刺向了她的眼睛，嘴巴，耳朵，心脏，胃，手心，大腿，脚掌——如此，一阵钻心的痛来势凶猛，她只好不断捶打着胸口，呵的一声，又吐出好几口血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丰年擦干净嘴角的鲜血，又在地上丢了一条手帕，留下记号。

　　她向前走着，刚走了大约几丈远，脖子后忽然感到一阵凉风掠过。不妙，来这鬼地方好几个时辰了，一直未曾有风——背后这凉风，倒像是人走动带来的。

　　鬼使神差的，她转头看了一眼手帕的位置。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地上哪有什么手帕——只剩下黑，要不就是红！那手帕可是白黄色的！

　　这次是真怕了。

　　丰年意识到，有些什么能动的东西，来到了她的身边，并且她还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
　　她一动不动，连眼珠子也不敢动，生怕一转头，一瞟眼，就遇见或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浑身紧缩，周身的温度似乎降的更低了。

　　现在怎么办？能怎么办？她一介凡人，只能这样如鼠抱头，一动不动。

　　正不知该如何时，那条无影无踪的手帕，忽地从“天”而降，落到了她的头上。

　　“啊！”

　　这次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了，一心只想逃跑，不顾一切地跑着，狼狈地、手脚乱飞地跑着。
　　她已然不在乎那些伸的怎样奇怪的枯树枝桠了。树与树之间相隔极近，丰年乱跑一气，将树枝撞得吱哇乱响。不过，那些枯树大约只是纸老虎罢了，看上去可怕，实际撞上去之后脆生生的，毫无威胁。

　　莫名的追逐使她心中的恐惧数倍增长，此时，丰年恨不得能乘着风，驾着鹤，一口气奔到无垠中去。

　　奔了不知多久——大约没多久。原本眼前是清晰的枯树与血土地，然而，在“义无反顾”的奔离中，这些妖物也看不大清了，像是有无数鬼影从身旁掠过。

　　忽然，一条白晃晃的影子闪现在丰年的眼前——

　　她彻底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急得疯狂摸索着周围，发现自己似乎身处在一洞穴之中。

　　“难道，方才是只野兽？这是看着倒像是它的居所。”丰年不禁忧虑着自己接下来的处境——鬼魂或许尚可用言语周旋，野兽却该如何。

　　这洞实在黑，与刚进来时的湖水有的一拼。这洞穴还十分狭小，微微一伸手便能触碰到穴壁，湿漉漉的，摸着还有些扎手，像是在抚摸一只打湿的刺猬。丰年感受了一下四周，没有活物的气息。

　　她心中有些窃喜，说不定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此地。但身子还未动，便听见一声呵斥道：

　　“休动。”

　　这声音明显是从洞穴外传来的，像是隔了一层雾，沉稳又平静。

　　丰年愣住了，看来方才掳走她的并非野兽。如此看来，自己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活人？是吗？”

　　洞外的声音率先开口，但这次不似之前那样沉稳冷静，却带着些许颤抖。

　　丰年有些犹豫，草率开口只会丢失自己性命——只能先模棱两可的应付片刻。

　　“你觉得，我是活人好？还是死人好？”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一个尖刺的、冰凉的东西割上了她的脖颈处。

　　“我劝你仔细着舌头。”

　　外头听着是个女娘的声音，言语却比冷兵器还凉。

　　“娘子勿恼，只怕我说了实话，性命便不保了。”丰年暗示着，外头若是个聪明的，便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紧闭双眼，害怕忽然瞧见自己的脚——即人头落地。但脖颈上的异物感逐渐消失了。

　　丰年不禁松了口气，又听外头说道：

　　“出来。”

　　丰年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自己还从未让人这样欺负过。

　　洞穴里实在太黑，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双眼，有一瞬间，丰年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进入不往生海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差了许多。按理来说，洞外的光亮并不刺眼，反而是灰蒙蒙的，这种程度的刺激并不至于失明啊。

　　她闭着眼在心里嘀咕了好一会儿，一睁眼，真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