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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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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宴盛大热烈,不同于乾国坐席,渤清王庭的陈设虽豪奢辉煌,却自在随意许多。不少王侯喝大了酒,甚至在宾客中乱窜,摇摇晃晃地各处斗酒来。
刘红缨、孙听竹坐在一处喝得开怀,几旬过后,脸上都添了几分绯红。刘红缨神色朦胧,故作醉态,余光见王后暗示阿尔斯楞给他舅父敬酒。阿尔斯楞恭恭敬敬地上前,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做派,可麦拉斯却鼻孔出气,不与少年碰杯。
麦拉斯自顾自将碗里酒水喝了个精光,大手一挥。
王后脸色难看,勉强挂住丝笑容。
刘红缨收回目光,意外与那喝得最猛的候爷对上眼神,许是神志不清,那位五大三粗同门柱般高壮的侯爷歪歪斜斜地朝刘红缨走来。
孙听竹下意识向前挡了挡,浑身紧绷起来。
“无碍。”刘红缨轻拍孙听竹手背,下一刻,直接站起身。
渤清侯爷高得离谱,刘红缨已不算矮小,在此人面前竟像个半身矮人。
“你是——嗝!你是乾国长公主?”
侯爷目光迷离,双颊红润,浑身上下酒气冲天,正像小山一样横在刘红缨面前。
“正是。侯爷有何指教?”刘红缨眯起眼睛,也醉醺醺地摇晃,主动伸手碰杯之时化用柔劲儿,竟四两拨千斤,给侯爷转了个个儿!
这“小山”本就迷糊,这一下子更不知东西南北,朝着乌斯便咧开嘴巴:“你怎的一下子离本王如此远?莫不是怕了羞?”
说罢,他自顾自大笑起来。
侯爷笑声如雷震耳,越是响亮越是叫在场渤清人难堪。
可汗面色青紫,皱眉呵道:“侯爷醉了!给他扶下去!”
谁知这人来了脾气,大手一扬,竟将前来搀扶的两个侍卫齐齐甩倒!
“二弟三弟!”王后向麦拉斯家使了个眼色。
听到王后发话,两个汉子从人群中窜出,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侯爷带走了。
这位醉酒的侯爷是阿碧雅的哥哥。
可汗脸色俞加阴沉,他似是烦乱,急忙开口:“惊扰长公主实属不该,来人啊!上歌舞!”
穿着五彩缤纷的舞者鱼贯而入,和着琴声翩翩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实在美不胜收。刘红缨醉心歌舞,王后却时时看向乌斯。
“怎么回事?不是安排好了吗?”王后小声问可汗。
“你给她茶了?”
“当然!问题绝对没出在我这!”
他们耳语的模样被乌斯余光尽收眼底,她拿起酒杯,掩住嘴角的冷意。下一刻,不等她放下杯子,便“咣”得一声,栽倒在桌案上。
王后吓了一跳,赶紧遮住上翘的嘴角,瞬息只见换上一副爱子心切的担忧表情。
“乌斯这是怎么了!快来人!给公主瞧瞧!”
刘红缨心中冷笑,目光毫不避讳地穿透众人,看向高位之首,两目相接,她的眼神轻蔑唾弃,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划开了可汗肮脏的内里。可汗眼神闪躲,冷汗淋漓。
“阿娜日……”可汗小声唤着,他心中已涌出不详的预感。
“作甚!”
马上,她阿娜日就会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将成为渤清太后!不论是软弱无能的帖木日布赫、吃里扒外的乌斯、还是处处令她掣肘麦拉斯一家,都会化作她脚下匍匐的尸首!然后,她将踏上尸山,成为最高处!
可汗看出阿娜日眼中的癫狂,瞬息之间想出个更好的螳螂捕蝉的法子。
很快,王后请来的郎中便诊断道,乌斯中毒。毒物只在茶中可见。
王后大发雷霆,将乌斯宫中所有侍者、面首一齐叫到大殿上。
“说!如实招来我便饶过你们父母!”
下人跪了一地,皆狠狠磕头饶命,没一个说是自己做的。
“公主没喝茶!真的没喝茶!”
王后扬言要打,乌斯的贴身侍女便颤着声道:“乌斯偷跑去了乾国长公主的驿馆!”
如此,引到刘红缨身上了。
刘红缨身子后仰,一手撑地,一手举着酒壶往嘴里道。
真是拙劣。
刘红缨嗤笑一声,眼神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锁定在麦拉斯身上。麦拉斯半阖着眸子,头都不抬一下。
麦拉斯年俞四十,脸上虽须着胡子但梳得整洁。他有一双深邃无比、勾魂摄魄的眼睛,高挺如雕塑的鼻梁,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就是野性与妖冶的完美结合。
他斜坐着,胸口微微敞开,露出坚实的肌肉。
或许刘红缨的目光太过尖锐,麦拉斯睁开眼,抬头与一直观察她的女孩遥遥相望。
他的眼睛落在刘红缨脸上,又落在一旁掩盖不住吃味的男人身上,勾起唇瓣轻笑一声。
麦拉斯心情糟糕,刘红缨的这双眼睛是他唯一觉得有趣儿的东西。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一双坚定、锐利、如同阳光一般清朗又热烈的眼睛,看不见一丝灰败和腐朽。
只可惜周围环境太过吵闹,是他妹妹管用栽赃陷害的伎俩。麦拉斯不由得被那道目光吸引,见恶意算计铺天盖地地朝刘红缨扑去,这女孩却不接招,只好奇地打量他。
“刘红缨!”王后急了,刚才说了那么多,没料到刘红缨就跟没听见似的。
孙听竹也急了,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撸起袖子与阿娜日对骂,可向身旁一瞧,刘红缨竟看着对面的老男人发呆。
“刘红缨!”王后一拍桌子,愤怒地猛然起身。
刘红缨慢悠悠地将指头搭上嘴唇:“嘘。”
“麦拉斯将军,你想说什么?”
刘红缨笑眼弯弯地问道。
麦拉斯扬起酒杯,眉弓一抬勾唇浅笑:“我爱上您了。”
不止王后,不止孙听竹,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就连一贯保持平淡表情的吉雅也忍不住瞠目结舌。
“什么?!”
阿娜日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只有刘红缨依旧淡定,她笑了笑:“谢谢。”
人之常情。
王后见了鬼一般敲响桌子,大吼着:“进来!进来!”
尽管压根没人向她通报。
来者汗流浃背,站在大殿中央显得异常心虚。
“把人带上来!”王后咬牙切齿地问道,装都不装了。
远远看见人影,王后突然变了个模样,又恢复到那平稳的运筹帷幄的状态。
刘红缨了然,这便是她的底牌了。
可当她向那人看去,手中杯盏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应声而碎。
刘红缨颤抖着说出他的名字:“文钰?”
此人,竟是文钰!
刘红缨眼圈不争气地红了,此刻她浑然忘了自己身处异乡,面对一所虎豹豺狼。
孙听竹哑然,他同样震惊地盯着文钰,想安抚刘红缨手却在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时收回。
在他记忆里,她真的很少落泪。
王后对刘红缨的反应满意极了,声音也高了不少:“刘红缨与文钰牵扯不清,被乌斯发现,你怕消息泄露故而杀害了乌斯!”
刘红缨扭过头,死死盯着阿娜日:“如果按王后所说,我为何害怕乌斯泄露?”
王后眉头一挑,眼神中流露出洋洋自得:“文钰啊,你告诉她呀~”
刘红缨又看向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听他一字一顿道:“我是渤清在乾——”
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瞬间,刘红缨起手,玉杯碎片从她指尖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刮过文钰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王后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死都不可以说出口。
刘红缨确信文钰不是细作,他必定受人蛊惑才被人利用到如此境地。
蠢货。
文钰轰然倒地,鲜血还在汩汩向外奔涌,他眼珠机械式地转动,想要将刘红缨装进他最后的视线,可身体不自主地痉挛,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僵硬,不到三息,他便什么也做不到了。
他好想睡,好想闭眼,好后悔。
为什么刘红缨不是池中之物?为什么文林泉与虎谋皮?为什么自己听从那人的话在此向刘红缨复仇?为什么……为什么刘红缨不爱文钰……
为什么你只爱自己?
为什么你最爱的只有自己?
文钰啊,你曾荣耀门楣,跟随刘红缨征战沙场,从古州到金州,永远是刘红缨麾下无双骁将。
你是否忘了那些金光闪闪的时日?生命的最后你只想问这些吗?
“……我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文钰啊,你抱负远大,却从未替自己争取。因为你知道反抗父亲会头破血流,会疼。
你心悦红缨,却在意她的面首,懦弱逃避,迟迟不肯回应。
你贪图虚名,不肯与父亲割席,终受牵连。
你空有才能自视甚高,不肯从底层重新开始,自命不凡却从未付诸努力。
你刚愎自用恩将仇报,听信旁人唆使哪怕甘愿成为细作也要拖那刺伤你眼的光亮入泥潭。
还有,文钰啊,她该爱自己,该最爱的只有自己。爱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值得责怪的事情,哪怕你觉得她负了你,可你早该知道,一厢情愿的付出从开始就不曾有过明码标价的回报。
文钰眼神逐渐涣散,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到地上。
下辈子你要活成一个勇敢、聪慧、自信、善良的好人。
文钰怀中凌霄花银簪发烫,似乎要融进他的骨血。
少年客死他乡。
“万隆四年!乾国文氏子玉!为救镇国长公主而殇!孔令勤,将文钰尸首带回长京厚葬!”
刘红缨紧闭双眼,再度睁开时,泪水洒在身后。
“王后,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好戏?”
“你、你心虚!你杀了他!”
“王后,你以为我为何能气定神闲地在这看你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