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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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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人皆乱了心跳,这才难舍难分地从彼此痴缠的呼吸中脱离。
“今日还要看戏呢。”刘红缨声音柔软,一双凤眸温柔如水。
“夫人,为夫可为你描眉?”
“自然。”
冥冥之中,孙听竹预感今日迎宾宴上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用心为刘红缨化出艳丽锐利的妆容,如此像极了千娇万态破朝霞的国色牡丹。并非是孙听竹有多善红妆,只是在他内心刘红缨时时如此罢了。
乾国男子多喜貌美贤妻,温和知礼小意温柔,哪怕活泼机灵也只做情趣。本来,他也是如此。京外求学几年,每每有人问起,他也总是要说贤良淑德即可。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他遇见她,那团火就怎么也无法熄灭了。
孙听竹打听过不少刘红缨的消息,譬如年少从军立下赫赫战功,譬如府中有位饱受宠爱的曹飞光。他心生欢喜时,正好得知刘红缨有位颇受荣宠的小侍,据说那人身形颀长杨柳细腰,一举一动优雅风流,甚至熟读经史冰雪聪明,就连男人见了只怕也会倾心拜倒。
如坠冰窖。
那时,孙听竹只有这一种感觉。接着,心脏便酸涩得好似要塌缩成泥。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未曾娶妻,只因无人和他心意,不如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偏偏终于遇到了那样耀眼、明朗,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子,却早有所爱。
几杯清酒下肚,孙听竹面上有了几分醉意。偶然听闻曹飞光此刻正在如意楼宴请好友,他便不假思索摇摇晃晃地朝如意楼去。想见曹飞光的人很多,不乏攀附公主的。那时,先王仍在,只是已有宾天之象,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在先王千秋前做上乘龙快婿。有人说,曹飞光就是公主拿来搪塞众人的幌子,孙听竹倒希望是这样。
如之所愿,他见到了曹飞光。只一眼,心便沉了下来。那人脸上的神采遮掩不住,是饱含幸福、顾盼神飞的。曹飞光并非工具,而是刘红缨实打实的心上人。
曹飞光还年轻,有娇嫩的皮囊,而他二十有五,读书读成了个闷葫芦……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没想到,日思夜想之人竟就在身后!
孙听竹猛得惊醒,刚想下跪行礼,却被刘红缨按住。刘红缨的手,虚虚搭在孙听竹的上,那温热气息似乎灼伤了他。于是他赶紧抽回手,明明耳根通红心若擂鼓,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她是来接曹飞光的吧。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孙听竹,在此刻,不是君子了。
“殿下,臣不知……家在何处……”
他说了谎,一个拙劣无比的谎。他故意摇晃了两下,醉眼朦胧。
“你是?”刘红缨眼神闪过迷茫,看样子的确不认得他了。
孙听竹心中苦涩,他舔舔唇瓣,攥紧腰间玉佩,如捧至宝般献给她看。
“原来是你!”
刘红缨展颜一笑,似被醉醺醺的模样逗乐,眉眼弯弯地软下声音道:“可我还是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呀~”
甜美悦耳的声音如同轻飘飘的羽毛,叫孙听竹心痒。他眸子流转,只见女孩注视着他,像见到了只找不到家的狸奴,满是星辰般闪烁的柔光。
“我——臣是孙大人之子,孙听竹,字恪贤。”
后来,刘红缨派人将他送回孙府。他失落得一眼便叫父亲看了出来。
“恪贤,三年后你便二十八了!”
孙文说起话来毫不避讳,属实是急了。
孙听竹闷声不语。
“儿子!!!哪家名门贵女爹都能为你求娶!王家、陆家、彭家……陆家,路千帆表妹,是个适龄丫头,前些年说过亲的,当时你尚未考取功名便也作罢,她也有一身好武艺,怎样?”
“她不曾救过我。”孙听竹二十五年来,第一次顶撞父亲。
“啥?!”孙文气得胡子直飘,抽起一根挑灯的棍子作势就要往孙听竹身上揍。
“我打死你再叫她来!便是救过你了!”
“父亲!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说罢,孙听竹脱下衣衫,露出精光的膀子,任由父亲责打。
这次轮到孙文下不去手了。他想了个法子,骗孙听竹说,公主欲南下金州。孙听竹兴高采烈前往金州赴任,好好地做金州司马,可到了地方了他感觉到不对,账面亏空不说,多数官员尸位素餐,偏偏瞒得长京滴水不露。他是京城下派,又是孙文之子,如同羊入虎口,砧板鱼肉。
好在,孙文没想到刘红缨真的去了金州。十八岁的公主在金州长史恭敬谄媚的请安折子上看出了不对,翌日点兵点将飞骑百里抵达金州,有一次救孙听竹于水火。
也是如此,刘红缨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
征战三年,刘红缨平战乱、清匪寇,孙听竹一直跟随。自先王驾崩,刘红缨很少展颜。她一夜之间长大了,笨拙地学着老练与城府来保护她和她的家人。孙听竹心疼极了,一味陪伴着,什么话都说不出。
这三年来,孙听竹细致入微地照顾刘红缨,她的一切小心思、小动作,他都明白。当她伤心难过时,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掐上食指。
思绪回到放下,刘红缨看着铜镜中风华绝代的自己,拇指不由自主地攀上食指。没等她用力,孙听竹的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的。
一滴热泪砸到了孙听竹手上,令他无措。
孙听竹半跪在刘红缨身前,轻柔地为她逝去眼角泪花。
“怎么了?怎么哭了?”他低声哄着,满眼心疼。
“我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刘红缨说。
顷刻间,孙听竹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紧闭双眸,脑中思绪纷乱复杂,竟令他找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他当下的情感。
疑惑、愤怒、悲伤、震惊……或许都有,种种情绪被团成一个黑紫小球在脑海中越滚越大,直到完完全全占据了他的大脑,却“轰”得一声炸成了烟雾。
我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听上去多像一句玩笑话。
“别胡思乱想……”孙听竹睁开眼,握着的手紧了紧,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刘红缨擦干了泪,眸子中透着悲伤。这悲伤太过平静,林寒涧肃的,仿佛就是为了呈给他看,证明她所说是真话。
“为什么?”
孙听竹自己都没注意到,问出这三字时,他的嘴唇不住颤抖。
“那时我刚得知出使的消息,别无他法。”
孙听竹心中一坠。
“咚咚咚”
敲门声打乱了屋内紧绷的节奏,刘红缨胡乱应了一声,反拉住了孙听竹的手,起身扎进他的怀中。孙听竹惯性地抬起胳膊,环住刘红缨。
“我想告诉你的,只是你在别州,一路山高路远无法传信……这个孩子,我亦为之心痛。”
孙听竹不语,泪水却划过面庞。他恼恨自己不争气,明明自己是那未出世的生命的父亲,竟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他拥着怀中人,身子渐冰冷,他是第一次才发觉吗,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触到却触不及……
他飞蛾扑火般投向刘红缨,如今终于添了一道伤痕。
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洒在伤口令他隐隐作痛,无数问题撞击着他的内心,欲宣出于口。
你下降于我,是因孙听竹乃孙文之子,得之可拉拢清流之首吗?是因你独独喜欢读书人清高模样,与曹飞光一般无二吗?是因三年的陪伴让你习惯成自然吗?
我曾毫不犹豫并引以为傲的爱,如今却模棱两可了。
孙听竹喉结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定会补偿你,补偿孩子。回京之后我会给她上玉牒,昭告天下,她是为大业牺牲的。”
“殿下早有安排便不必问臣了。”
孙听竹后撤一步,夺门而出。
玲珑在门外候着,此刻进也不是走也不是。门外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可看驸马脚步浮乱不复端方,眼珠还通红通红的,一看就哭过!定是二人吵架了……
刘红缨望着孙听竹背影,心情烦闷得狠。想到玲珑知晓内情,便抬手召之进来。
“驸马他……”
刘红缨叹气道:“我告诉他孩子的事儿了。孙大人一时伤心在所难免,不过他知道分寸,不会让旁人看出问题,这我放心。”
玲珑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
殿下……您还问我……怪不得驸马都被气哭了!
玲珑摸了摸鼻尖,暗中腹诽她不敢说出口,若随便圆过去……看着刘红缨不解的眼神,恐怕待到驸马自挂东南枝才能想得明白!
“殿下,您为何此时将这样的事儿告诉驸马啊?”
玲珑决定引导一番。
“情不自禁……”
这事还能情不自禁!
“您是不忍欺瞒了吧。”玲珑循循善诱道。
刘红缨点点头。
“呼……这说明您心里还是对驸马有所愧疚的。虽然您先前说过,唯有对未出世孩儿的愧疚,可您内心并不是这样。因为殿下爱驸马,才会将孩子视□□情的结晶,视作两个人的事情,所以殿下欺瞒时才会感到愧疚无比。
同样,也因为驸马爱殿下,才会对您的欺瞒感到愤怒痛心,甚至失望。”
玲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生怕有什么意外逼她话说一半让刘红缨会错了意。
刘红缨呆呆地站着,恍惚抬头,问道:“他生气了?还……失望了?”
“……”玲珑眨眨眼,看见刘红缨认真无比的神情,满头黑线地点头。
怎么就听见最后一句了呢?
“您必须去问问驸马为何生气、为何失望!”
刘红缨垂眸,她思索片刻,点点头。
她不明白孙听竹为何生气为何失望,明明已经给了这未出世孩子破例的封赏……而且她的身体,她有权不问任何人做任何决定。就算她瞒一辈子,他也不会知道啊!
可孙听竹却产生了令她琢磨不透的心思。刘红缨不得其解,只好听从玲珑的建议,待从迎宾宴回来后,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