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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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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看得清楚,白附眼中分明有不少情意,该是欢喜的,怎么却拒绝了他!
从小到大,刘正听得最多的,便是对他皮囊的夸赞。什么芝兰玉树、朗月入怀,玉骨秀横秋……听得多便也腻得慌,就像白附看痴了的眼神,就如同大多数女子一般。
唯有一位女子,从不对他投以如此的目光。她的眼神总是那样恬淡、宁静。只有琴笛相和之时,才如同古代周幽王的爱姬褒姒一般,露出倾城倾国的笑容。
那是他薄命早逝的王妃。是他第一的、唯一的挚爱。
就当刘正恍然时,白附如梦初醒,又向后退了一步。
“下官蒲柳之姿,承蒙殿下厚爱,不过我虽位卑,却也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倘若我承了您的情,以后再提起我白附的名字,不会是太医署的第一位女令,更不会是日后必定名满天下的女医。只会是拿医者身份做跳板,攀上宁王高枝儿的妾室……”
白附所说出自肺腑,刘正也格外认真地听着。面前女子说罢,眼神清澈明亮,竟如此令他熟悉。他不由得被重叠的回忆吸引,痴痴地伸出手。
凤兮凤兮,梧桐错栖。
不鸣高冈,芨芨顾影。
就如同他抓不住随风而逝的那缕芳魂,他也没能够到转身离去的眼前之人。
楼下传来清灵纯净的乐声,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丝丝缕缕入耳却缱绻惆怅。或许是心境幻心音,唤起的便不是从前的阳春白雪。
“殿下,白大人已经离开了。”
刘正点点头。眉心处落下一个结。
“殿下,白大人正直通透,或许这个法子……”
“我本以为这法子万无一失,倒是没想到长公主身边之人竟都如此坚若磐石。”
说话之人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叶弃烟。
刘正叹了口气,不知怎的,一看见叶弃烟他就不由得烦闷。
这人先是叫他出卖色相,后又看戏似的在屏风后一藏,嘴里说着风凉话,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偏偏——
罢了。
“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刘正坐回榻上,端起冒着热气的茶。
叶弃烟眼中划过不易察觉的暗芒,似笑非笑道:“殿下不问是何事?”
“与我有关么。”
“殿下好气量。”叶弃烟挑眉,折扇一甩,用扇面托起一碗茶。
总会有关的。
刘正沉默。他命侍从推开窗,一轮明月缓缓流淌。
“你有思念的人吗?”刘正问道。
不过更像是喃喃自语。
叶弃烟轻笑着,摇摇头。
思念的人吗?她今日着一身素色,正如皎月。
今宵明月,毋要西沉。只此长祈,流顾吾身。
凡人拜月,祈求神明,神赐相守,无离分。无离分啊无离分,太虚、太妄。妄念由神断,神岂能垂怜?
贪心,太贪心。
可谁能不贪心……
你见过神明吗?
我自有神明。
她像月亮,皎洁、孤高,并非我奉而为之,她本身便是了。她又不清冷,她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是最明媚、最耀眼的太阳。她在夜晚是月亮,在白昼是太阳。这样的人,应永远永远在所有凡夫俗子都无力触及的地方。
不该有人对她心生妄念!可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如何管束所有人……
金乌有三足,月亮、太阳亦有阴阳,无妨,被迫的阴翳使她更真实,更是我的、存在于这污浊世间的神明。
神明,我是您的信徒。我绝不会背叛!
今宵明月,毋要西沉。只此长祈,流顾吾身。
……
渤清国,地处北方平原,幅员辽阔,地广人稀。那里的气候常寒,好在四季分明。渤青国国土的中央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如同深邃神秘的欧泊石,名叫蒙克。在渤清语中,意为永生。许是蒙克湖孕育了拥有碧蓝瞳孔的渤清人,渤清国将蒙克湖视为圣地,方圆百里不得入内。
也有人说,蒙克湖守护着太阳王一统渤清的秘密,闯入者会收到蒙克湖的惩罚。就如现任渤清可汗的次子哈布日,十日前自溺于蒙克湖。
距哈布日早亡已有十天,其生母——侧妃阿碧雅却突然疯魔。嘴里念叨着奇怪的话。
“如果跳下悬崖,相信自己能拥抱月亮,那就不会死。”
阿碧雅本是渤清最好的舞者,如今却神志不清了。皇后阿娜日下令将阿碧雅关在房间里,直到乾国使团离开渤清再允许走动。换言之,半年之后,阿碧雅才能重见天日。
可惜,哈布日是她唯一的孩子。无人替她打抱不平——不,还有一位吉娜公主。不同于乌斯,她柔软纯洁得像一朵白杜鹃。她为阿碧雅侧妃求情,却遭受了母亲的白眼和妹妹的讽刺。
吉娜、乌斯同出一母,虽一样是阿娜日皇后的女儿,但获得的荣耀和喜爱却天差地别。
哈布日早亡、阿碧雅疯魔的消息穿到了乾国,就连刘红缨也为之唏嘘。
哈布日在渤清语中,意为春。据说,他本人正如融融春日,和煦温暖。他从不打骂家奴,也从不与手足争斗,是极好的人。
皇子夭折再正常不过,可在别国到访之前出事的并不多见。要政斗,何不把大乾也算计在内?刘红缨想了想,觉得是那位皇后能做出的事儿。
万隆帝觉得不妥,甚至想取消出使,显然是不可能的。刘红缨嘴上说着无事,给万隆帝递了个台阶,可内心里也颇有几分忌惮。
不过……事已至此,先把本国的事情弄明白,她也好出使得安心。
“陛下,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渤青国的事儿。”
“哦……你前天去见了高升,他说什么了?”
刘红缨叹了口气道:“他差点儿成了糊涂鬼。不过也不是他,臣想为叶千寻求个情。”
“哦?为文钰求情还不够,叶千寻跟你也无甚交集啊。”万隆帝皱起眉头,很是不悦。
“此事需得从头讲起了。”
“这庞杂的案件,皆由高升引出,他给了我们查军饷的引子,这引子却引出了一桩□□案。□□案由叶歙、秋旷、孙听竹查察,主使本该是叶歙的弃子——常屯的表哥,弃了他,我们再不会怀疑已经“干净”的代州。可惜,他们低估了我们。
叶歙估摸着也没想到,我们会做局引蛇出洞。不仅重启了□□案,还得知了朝廷中潜伏细作。更因他沉不住气的女儿,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在叶歙瓶山别院发现的大量□□证明了他便是多年前那庄□□案的元凶。而当时的□□案由他主审,草草结案。可他没想到,长京县尉吕东竟仍在追查这一桩案子,并且在当时的金都司员外郎高琰处找到了突破口。高琰偷偷复制了一份伪造过的账本。
而高升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高琰为何厌弃他,也得到了答案。
吕东正是通过高升,找到了账本。高升曾为了高琰的寿辰准备礼物,他偷偷观察高琰喜欢什么,却无意中发现高琰总是对着账本叹气。他以为账本出了问题,解决了账本的问题高琰就会开心,于是高升一一点一点直至将账本抄了一遍。可他不大会算,便找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见了账本后辞职还乡。高升并未察觉出问题,于是还欲找别的先生。
也就是此时,他遇见了吕东,将账本给了吕东。
当晚高琰发现账本被人动过,顺藤摸瓜找到了高升,又找到了吕东。
为遮掩此事,他将高升摘除,说吕东查到了叶歙命人搭建山庄的消息。叶歙派人调查,证实了吕东确实知道,于是便在夜里,将吕家满门屠戮殆尽。
叶歙不知道,还有一份账本遗留在吕氏遗孤手中。□□案重启,他更求赶尽杀绝,加快了寻找吕氏遗孤的脚步。此举吓坏了另一个人——王江。
王江阴差阳错地经历了吕家灭门的那晚,并且叶歙将他错认成为吕家的遗孤。他为了活命,利用自己的亲生弟弟替死,自己假死脱身。只可惜最终还是命丧黄泉。
本来桩桩案件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只是我们偏偏发现了代州中早该死去的姜兰,也就是素心。姜兰一案,又牵扯出王闻,由王闻牵扯出渤青国。他竟是渤青国的细作,他将渤清探子安插进了文府。也正是他,为高琰孙子高广生安排了城门吏的活计。
如此,这桩足矣打击整个渤清的□□案,再与渤清脱不了干系了。
这样的案件,叶歙不会让叶千寻碰,他不过是只被卷入狼窝的羊罢了。”
万隆帝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其中若有一个环节没能查到,渤清都将会面临不小的动荡。
他不得不承认,多亏有刘红缨,她瞒天过海到怀沙、下阳邑的一步。不过,刘红缨瞒了他。这事件节外生枝的一部分,房家的那部分。
颀淑妃告诉他,刘红缨推出了房夫人死亡的真相。为何,刘红缨对他不说,却要瞒着……
心中正想,下一刻,刘红缨便道:“此事,还生出了另一件惨案。房夫人的案子。”
万隆帝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惊讶神情万分自然。
“房夫人在承安寺上香时,突发了心悸,自行去禅房休息片刻。没想到恰好听见叶歙与另一人的谈话。她欲离开此处却被发现,反抗过程中她扯断了叶夫人送给叶歙的佛珠,藏了一颗在袖中。房夫人身中一刀,被伪装成劫匪所杀,尽管意识朦胧生命流逝,还是顽强地等到凶手离去,才将佛珠塞进嘴中,因此保留下了证据。”
“叶歙,罪加一等!”万隆帝怒目圆瞪,狠狠地锤了桌子一下。
这番话同颀淑妃告诉他的一字不差,他也稍宽心了。只不过,以刘红缨的脑袋,真的不知道“另一人”是谁么……
刘红缨看出了万隆帝用愤怒掩盖住的怀疑,她无法打消,便当做不知道,转移了话题:“现下最值得关注的,是为何时隔多年,渤清又重启了□□之法,这其中的玄妙,恐怕只有在渤清,才能明白了。”
刘红缨望向北方,那里,是她未曾踏足过的渤清,也将是她的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