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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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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到年关,似乎就格外加快了脚步。一晃儿到了正月初九,白附前去如意楼赴约的日子。
白附先是去了慈安宫为太后请平安脉,接着又为皇帝、颀淑妃查看一番,众人皆都安好正准备去公主府请脉时,恰巧遇上了迎面而来的齐言文。
今日气温回暖几分,也不至于春意融融,齐言文却穿上了单衣,瞧着比春日穿的是要厚实,怎么也远远不到年关内防寒的程度。
白附下意识皱眉,本想点个头就走,无奈脱口而出:“齐大人穿得未免太薄了些,易感风寒。”
齐言文一愣,不知怎的涨红了脸,理理衣襟又拍拍下摆,支吾半天作揖道:“白大人说得是。”
“……”怪人。白附一脸莫名其妙,看在齐言文好歹听劝,缓和了脸色轻轻点头,不欲多说。
谁知白附刚转身走了几步,就听齐言文开口说话。白附不知身后之人又迅速上前几步欲跟上她,便直挺挺地站住。可齐言文见白附停下,立马也刹住脚时——却晚了。
“哎呦!”
白附哪知一回头便撞上了块硬邦邦的“铁板”!她鼻头一酸,眼泪不自觉地流出眼眶。“罪魁祸首”手忙脚乱地退后,慌里慌张地拿出帕子塞到白附手上。
“抱歉抱歉!我——我,对不起……”齐言文彻底偃旗息鼓,垂着脑袋一副打了败仗的模样。
好在现下宫道中空无一人,没人看见他们窘迫的模样。白附深吸了几口气,维持住平静的声线:“齐大人,您要说什么?”
齐言文垂着眸,捂住胸口处,纠结着不肯开口。
迫于白附不善眼神,齐言文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
“……您到底要说什么?”
这几个字说的就带有咬牙切齿的感觉了。
终于这块木头听出了白附语气中的不耐烦,从怀里掏出一本可随身携带、手帕大小的软皮本子。
“新春快乐。”齐言文木着脸将本子塞到白附手中,眼神明明如溶溶月色清朗一片,却在白附惊讶地抬头时堪堪避开。
齐言文的脸更红了。
“这是?”
“竹纸柔软光洁,便于携带。”齐言文仰起头解释道。
一阵冷风吹起,齐言文单衣下的身子有些打颤。久久没听到白附的回复,他终于忍不住低头——只见白附捧着本子,捏起一页纸朝着太阳举起。
阳光透过纸张投射到白附脸上,那清清楚楚的明媚笑容、惊喜得发光的双眼,竟比夜晚的明珠还要亮堂。
齐言文眯起眼睛,他似乎看见有纯净无比的雪花一片一片晕开在白附脸上,所以她在他眼中才会如此地洁白、透亮……他曾见过林中湖畔长尾摇曳的白鹇,尾巴纤长、仙气飘飘,飞动时恍若霭霭流云扫拂碧波,他的心也跟着涟漪荡漾。
如今,他好像被眼前女子拢入了那样的场景,心神荡漾,耳边先响起轰鸣的心跳,接着便能感受到跳动的心脏几乎要鼓出胸膛。
“谢过齐大人!齐大人,新春快乐!”白附欢天喜地的声音将齐言文拉回现实,但眼前少女向他毫无保留地笑着,恍若这几晚戛然而止的梦中。
齐言文掩下雀跃的心,作揖鞠躬。
“……白大人,齐某还有未竟之事,先行一步。”
一转身,背影潇洒毫无留恋。白附看着齐言文挺拔的背影努努嘴,小声道:“我会准备回礼的。齐怪人。”
背影之前,是齐言文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
这种温和甜蜜的笑容出现在齐言文脸上,对于门下省其他同僚来讲惊悚万分。
“齐大人复核出什么蠢得惊心动魄的错误了?竟笑成这样!”
“不能吧……刚才递交上去的都是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五六遍的!”
“难道是我审的那则……”
“不能吧,你审核的我粗略看过,根本无错。”
“皂州刺史元崮杰上疏称春节期间日日思念陛下,祝愿陛下龙体安康。每每睹物,先皇亲赐御笔上的字样都被擦拭出痕迹了。陛下收到这封奏折,决定给元崮杰一套文房四宝……齐大人最讨厌这种阿谀奉承的,怕不是看见了这封!”
“不能……有理!”
这头是属下腹诽心谤,偷偷八卦,另一头公主府中,拨雪直接开口打直球。
“白附,我看你拿着这本子半天,爱不释手的,何人所赠?”
白附摇摇头,笑容甜蜜:“不是什么人,而是这本子!这可是上好的竹纸!便于携带,又便于绘画,之后药方、草药我都可以抄录誊画在上面!而且封皮竟是羊皮鞣制而成,经久不坏,能扛得住磨损,你说我得了这样便宜的东西哪能不激动!”
“……跟赠书人就一—点—点—关系也没有?”
拨雪不可置信地问道。
白附仔细想想,确信无疑地摇头。
“赠书人为齐言文齐大人。你知道的,他这个人——”白附猛地顿住,拍拍嘴巴,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收了礼,不好说不好说。”
“齐大人啊~”拨雪眼神揶揄:“他人不错啊~前些日子齐大人误会我是殿下送他的美姬。解除误会后立刻诚恳地道歉,还说他自愧不如我。看错我的人不少,不过承认我能力还给我道歉的人可算得凤毛麟角了。齐大人就是一个。”
白附听闻瞪大了眼睛,立刻直起了腰:“他跟你道歉了?”
“是啊。很诚恳的~”
没承想这人倒不是个伪君子。白附心想。两人此前在公主府院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在白附脑海里闪过,当时的齐言文真真傲慢到了极点。白附蹙眉思考,又豁然开朗,或许……是自己把他骂醒了也说不定!
拨雪见白附脸色变了又变,纵使她见过太多人,此刻也弄不明白眼前少女所思所想。不过她知道一点,那齐言文对白附绝对绝对——不!清!白!
“咳咳——”拨雪打断了白附变幻莫测的思路,“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送你这如此昂贵的本子?”
白附倒是回答得飞快爽朗:“必定是有求于我!从上个月开始,礼物云云我收得多了。官场上嘛,你不收礼便是不想帮忙,拂了送礼人面子。尤其我还是个大夫,不收礼旁人怕以为我定不会好好治疗!所以有什么礼物我一般都收,待治疗好了再送些补品回礼还回去。价格等等尽一丝不苟地记下了,就怕有心人拿这档子事寻衅。”
拨雪半瞪着眼睛,很是诧异:“没想到你还是个“老油条”!”
白附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哪里懂得这些……”
“是啊。”
响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过了几息,二人才看见刘红缨大步流星走来。今日刘红缨穿着素色衣服,未施粉黛,在长京养了些时日,竟有清水出芙蓉的颜色了。二人起身,刘红缨摆摆手,裙摆一撩便坐下了。
“她哪里晓得。此前尚书省的一位郎中,其妻屡屡滑胎,终于又有身孕,想着必得万无一失便登门送礼。哪知白大人死活不收礼!那郎中以为此胎必落,终日昏昏沉沉,时不时以泪洗面。亏得他与孔典军新宅比邻,孔典军将此事告知于我,我这才知道白大人原来如此刚正不阿、两袖清风~”
刘红缨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白附,白附闹了个大红脸,整个人局促得不行。
“你今日无事了?”刘红缨浅笑垂眸,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本是提醒白附赴约,谁知白附听了,竟摇摇头:“殿下,我不去了。”
“哦?这是为何?”
白附欢喜地将本子拿给刘红缨,笑眼弯弯道:“我发觉得了这本子比收到宁王邀约竟快活得多!若再不能行医,当我的太医令,我这辈子恐怕要郁郁而终了……不过,去与不去我都应该告知于宁王才对。”
刘红缨肯定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些赞赏。
“那我便去了!”白附揣好她的宝贝本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出府了。
白附一走,刘红缨便按捺不住八卦的心。
“好拨雪!你快告诉我,那本子是何人所赠?”
拨雪眨眨眼:“殿下怎么知道?”
“哎呀,羊皮竹纸,白附哪里买得起。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齐!言!文!”
刘红缨嘴巴一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看戏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果真是他……我倒是想看好齐言文,只不过这人此前可没少踩白附的雷,恐怕是难喽~”
“啧啧啧,如今殿下愈发像个长舌妇了~”
“嘿嘿,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
如意楼内,刘正悠闲地斜倚在榻上喝茶。尽管比他预计的多等了些时辰,他还是确信,白附一定回来。
包厢中燃着翠云龙翔,香雾沉沉如瀑,如海市收时、鲛人分处,香气雅致清灵,可松解安神,没一会儿,刘正便觉困意沉沉,似误入众芳丛。
半梦半醒间,侍卫禀告说,白附来了。刘正打起精神强睁开眼,本想做做等待心上人消息的忐忑样子,不料白附根本不像寻常贵女淑仪缓步,蹭蹭蹭——几下就到了包厢门口。
“你来了!”刘正起身相迎,刚想将白附请到屋内,只见白附深深鞠躬。
“殿下,下官果然还是放不下太医署和角门那些穷苦的病人。从小到大,每每年关我便会跟随父亲去长京角门义诊,那里大多住着吃不起药的穷苦人,我已继承家父衣钵,此事也断不能废。”
“你、你是要拒绝我?”刘正一脸不可置信。不等白附回答,刘正便收起了那副难以接受的表情。
白附抬头,刘正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刘正今日用心打扮过,如同美玉雕饰一般俊美。此刻他眼中流出稀碎的微光,眼尾红晕一片,神色是那样黯然脆弱,却强掩着,仿佛一只失了伴儿的天鹅,独自在水面神伤。他睫毛颤了颤,似乎挂上了水汽,脆弱柔软得像只小兔子,看得白附心尖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