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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刘红缨原本为此事而疑惑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如同被柳枝挑皱的春水又被微风抚平。

      二人接着不舍昼夜地闲谈,恍然未觉天将晓。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终于,彭太后想起了刘红缨远在代州的丈夫。

      “恪贤他可有来信?”

      提到孙听竹,刘红缨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

      “自是有的。从代州回来,他们还要去云州。皇帝心细,亲自制定了南下的路线,先是赈济受灾最严重的金州,其次是代州。云州地形崎岖战区多在山林,反而受灾没有其他两州严重……哪怕朝廷折腾些,也不能叫百姓苦了。”

      “按此路线,耗费巨大,想必有不少阻碍吧。”

      刘红缨想起乾安宫里乱作一团,吵得比西市菜市场都凶的场面,讪笑着点了点头。

      彭太后轻轻抚着刘红缨的手,温声说:“福满,你的心很好。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解冻也不可操之过急。你多在军营里,直接爽利,朝堂的弯弯绕绕你虽懂得却不苟同,这很好,不过想改变现状不是单凭你的力量能做到的。你需要同行之人,需要获得他人的认可和帮助……房大人、郑大人他们并非反对你参与政事,而是看你年轻气傲,总是想磨练一番的。”

      “儿臣受教了。”刘红缨沉下心,回忆此前种种,的确也觉得沟通上总是针尖对麦芒,两方都轴,不肯退让,一番扯皮下来好事也变坏事了。

      “你自幼聪慧过人,文韬武略龙章凤姿。你的决定总是正确,神机妙算,所以你对待旁人总会有不自觉的傲气。而朝堂不似军营,不是用一场胜仗就可令全军心悦诚服。站在金銮殿上的,各个非泛泛之辈,怎么会心甘情愿言听计从呢?”

      刘红缨听着,心下却一颤。彭太后所说,句句是御臣之道。她抬头,却见彭太后眼神坦率自然,仿佛天然地就该同她说这话。

      彭太后也是十足的剔透的人。她看得出来万隆帝放任刘红缨与别的臣子对立,明面上每每向着刘红缨,私下却也着重安抚群臣。他把刘红缨当做锐利的刀,刘红缨也甘心做一柄好刀。

      可刘红缨还是太赤诚,她似乎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倾心帮助的弟弟会手握另一柄刀刺向她。现在,彭太后是刘红缨的盾牌,万隆帝绝不会在彭太后安然时对刘红缨下手。现在不会,彭太后薨殁以后呢?

      窗外风雪已停,万籁俱寂。烛火燃烧之声和着呼吸分外和谐。二人都安静地打着盹儿,刘红缨在彭太后慈爱的眼神里捕捉到了那抹担忧之色。

      她很想告诉彭太后,她明白的。自始至终,她都有所防备。可刘红缨觉得,他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刘红缨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

      “饿了?”

      “嗯?哦——”刘红缨放下手,起身作别:“是有些,不过此时不宜进食……我看母亲也有了困意,熬夜伤身子,我这也去睡了。”

      “乖孩子,你去吧。”彭太后打了个哈欠,缩回了被子里。鸳鸯姑姑轻手轻脚地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吹了灯。

      刘红缨并未在慈安宫留宿。回到公主府,她自己根据医书配了碗落胎的药,各药都加大了一钱的药量,约莫半个时辰,刘红缨小腹疼痛难忍,往下一看,既已落红。

      她咬着牙不发出任何声音,额头渗出白汗,嘴唇白得发青,即使撕裂的疼,也硬是一声不吭。她自以为藏得不错,可从欧阳都那收的小丫鬟——小玲,现在叫玲珑的,天生对气味敏感,这功夫正要起床洒扫,无意间闻到了血腥味,循着味道过去,竟发现了脸色苍白无比的刘红缨。

      “别出声!”刘红缨有气无力道。

      玲珑慌忙地点头,赶紧上前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刘红缨。

      “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玲珑吓得魂不守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乱点头,终于缓过来些,她吸着鼻子,嗫嚅半天。

      刘红缨看出她纠结着,便主动开口询问。

      玲珑不安地眨着眼睛,她很怕问完后就知道了什么皇家密辛,要被灭口。

      “我自己落了胎。不叫你告诉旁人,是因着受不了他们在我耳根子旁边念叨……这件事,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未成形的孩儿。”

      “那、那姑爷知道吗?”

      刘红缨怔愣一刻,她沉下心,仔细想了想,把心中真实的想法告诉了玲珑:“他不知道。招他为驸马之时就料到有这一天。我的确愧疚,但我不认为我对不起他。”

      “……为什么?”玲珑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问道。

      “因为没有他,我仍可以生育我的孩子。而他却无法自己生育孩儿。所以此事决定权本就在我手中。我不想要,便可以不要,想生便可以生,即使再生育不了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若他受不了,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真心心悦于他,本想告知他一声,不愿瞒着,可想到此事不宜在信中说,而等他回京就瞒不住众人,只能如此了。”

      玲珑支吾了半天,心中总想反驳,可反应过来却觉得本该这样。

      “血衣拿去烧了,以后到我身边侍奉。”

      “是。”

      ……

      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任何美好事物的诞生都是由不同之人协力构成。生命在女人、男人的□□中延续,国家在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斗争中进步……人们在矛盾中寻求力量,去创造、去改变。久而久之,创造带来价值,价值产生利益,利益引动矛盾,于是似乎人就是在矛盾中发掘自身,谋求利益。

      每个观点的对抗背后,都有利益的牵扯。就比如怀孕生子,如果生产权利由女人决定,那女人天然便会比男人更适合主导地位。所以不怀好意之人将生命的传承与父姓连接,背弃母族社会,又用道理习俗加以压迫……如今女人的生产,竟成为了一种自我价值。

      如果不是许素君——刘红缨的生母,在生下刘红缨和刘克后诈死离宫,去往江南,恐怕她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同化。

      刘红缨很小就知道了,母亲是可以与孩子毫无干系的。她曾怨恨过许素君,可当在鸳鸯姑姑那里度过了许素君留下的信后,那种被抛弃的怨恨就变得无隐无踪了。

      许素君是她的生母,也是自由的独立的人,她不想为子女而活,想为自己而活。这无可指摘,也无可怨恨。

      尤其是……刘红缨想起大婚那日,那顶应是从母亲下到江南的头一年就命人打造的巧夺天工的花轿,已盈满了母亲对女儿的歉疚与爱。刘红缨虽然很像亲眼瞧瞧母亲是什么样子,但她选择不去打扰。她是母亲割掉的过去的人,不该出现在母亲的现在和未来。

      所以刘红缨对于自己,对于她还未成形的孩子,也是拿得起放得下。

      可为什么还是会怅然若失……

      自从发觉有了这个孩子,她感觉到自己的某些思绪跟从前不一样了。刘红缨排斥着这种感受,就好像成为了一个只为腹中胎儿而活的容器。可她明明不是因为惧怕这种感受而落了这胎儿,为何还会如此歉疚、难受呢?

      “殿下,你并不是杀了她。她还未成形,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附艰难地开口。她说的这番话,自己都是不同意的。

      “我实事没想到你大年初一大清早就到我这儿来。果然是瞒不住你的。”

      刘红缨揉了揉眉心,喝下白附为她熬制的补汤。

      “实话说我一见您,就知道您受了不得了的苦。一把上脉便更是什么都知道了。产后多虚、多瘀,更何况您自己调配的汤药寒性太重,现在已经伤及血室,再不调养,不说还能不能怀上,只怕以后来葵水都会腹痛难忍。您行军打仗时就不怕么?”白附又将一碗汤药摆在了刘红缨的面前,眼神执拗得很。

      “我加了首乌藤、制远志……晚上可以睡个好觉。”

      “嗯……”刘红缨眼神闪躲,硬着头皮喝下半碗:“我实在——”

      “不行!”

      咕咚—咕咚—

      “哈……喝完了!”刘红缨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每日三碗。”

      “哈?”刘红缨面露难色,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殿下,其实我来……”白附难以启齿,希望刘红缨能命令她将心中所想告知。可刘红缨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宁王殿下邀请我去秦清郡的仙阙舫。”

      刘红缨挑眉,看上去却没那么惊讶。

      “你想去么?”

      白附犹豫着,点了点头:“自是想的。可我知道!宁王实非良配……所以,我想去拒绝。只是我、我没办法扯谎……殿下,我心悦宁王。”

      “去吧。据传仙阙舫中万国笙歌醉太平,十二艘游船代表十二月,每艘船上满载对应花卉,皆由锦绢而制。艘艘巨舫繁华如织如天上宫阙。金银叠壁、沉檀为栏,更有竹枝悬玉为占风铎,与万里笙歌相和,人间难得几回闻。如此盛景,你也该去看看。”

      “殿下,您去过?”白附瞪大了眼睛。

      刘红缨顿住,沉吟片刻还是道:“没,道听途说罢了。千帆竞豪奢,本来就引得达官显贵为得宴贴一掷千金,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这仙阙舫估摸着也是最后一次开办了,再不去,就见不着了。”

      白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决定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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