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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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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隆帝不着痕迹地看向刘红缨,刘红缨只顾着小口饮酒,头都不抬。
多半大臣想得都是先出言讥讽一番,一个踩、一个捧,怎么占上风怎么算完。还有欲一碗水端平,不必撕破脸让对方难堪的。只有少数能想到刚柔并济的话术,却顾护皇家神色,不肯轻易出头。这便恰好成全了欧阳都。
只是万隆帝仍不言语,面上微微带着笑意,不仔细看竟都看不出来。高柃伏于万隆帝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万隆帝更是似笑非笑地看向渤清使团,场面瞬间安静,伯爵府以为欧阳都触怒了天颜却不敢妄动,心里把欧阳都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大夫人却幸灾乐祸,只想着回去怎样磋磨,好好地矬一矬二房的锐气。
有耳力好的,却听见似乎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怒喊,具体说了什么是听不清的。
见时辰差不多,刘红缨筷子一撂,整理整理衣衫,端坐着开口:“陛下,臣似乎听见宫外传来了什么——渤清……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敢扰乱春禧宴。不过也是罕事一桩,不如放进来权当个乐子?”
刘红缨说完,万隆帝这才拊掌大笑。
“欧阳都,你可知宫外何人?”
“回陛下,臣妇不知?”
“宫外的,竟是渤清使团!你们说,渤清使团在外头,这宫宴里的,下坐为何啊?”
万隆帝哈哈大笑,刘红缨也肆无忌惮地笑着,众人见状也都跟着称笑。他国使团却不知所措,尤其是渤清使团,面如菜色,即刻站起来吵嚷着外出的是贼人,要求乾国给他们处理了结。
刘红缨边抿着酒便说:“阁下多虑了,权当一出大戏,解着闷儿玩儿。寻常的歌舞虽高雅却也无甚意思,何不如看一出真假美猴王——哎!我并无取笑渤清国的意思,只不过出了这等子事儿,需处理不也要开堂断决吗?阁下且安心,既然让阁下坐在这里,就证明大乾皇室自是已有结论。你就不想看看外头那帮子人说些什么、想做什么?”
这边使节点了头,可一众大品官员却不同意了。房为仪等人皆道万万不可,为安全考虑,应该将宫外之人就地正法。
刘红缨不耐道:“正月里哪能见血?”
不过刘红缨提议太过荒唐,也实在没承想渤清使节也能同意,内史令郑自见都听不下去道:“陛下三思啊!若那群假冒渤清使团之众是刺客,此举岂不是在引狼入室?”
“啧,在这清凉殿中,就算利箭百发本宫也能悉数挡下,来百十个刺客又有何惧?”刘红缨挥挥手:“来人!把他们拿上来!”
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禁军便押着一众渤清打扮的人上了殿。这帮人个个也是眉目深邃、身姿高挑壮实,为首的叫嚣着听不懂的渤清话,叫使节听了竟面红耳赤地跟着怒骂起来。
“在乾国,就别说渤清话了,也好叫我们听得懂不是。”刘红缨放下酒杯,眼神扫过两拨使团,只见后来的那队中,为首之人似乎听不懂乾国语言,待斜后方的译语上前附耳嘀咕了几句,这才黑着脸不再言语。
刘红缨端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大笑:“我是瞧出来了——渤清怎会派个连乾文都不懂的蠢货出使!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们为何要伪装成渤清使团啊?”
后来的渤清使团仍操着一口渤清话,译语诚惶诚恐地翻译,看是那为首的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来。刘红缨今日学了几句渤清语,正巧听到了其中“骂爹喊娘”的,脸色瞬间一黑,冲埋伏在暗的房飞梁使了个眼色。
只见房飞梁弹指,一块小小的石子便瞬间打在了为首之人的腘窝,这力道大得很,他又不曾防备,一下子便向前扑去!刘红缨飞身而起,只用一双玉箸卸了他的力,众人再一定睛,刘红缨已将他压在地上,剩下的也都被禁军捉拿。
“陛下,岁禧岁禧,为该红红火火。不如讲他们拖出去,砍了!雪落红梅,别是一番美景啊~”刘红缨笑眯眯地说,仿佛真说的是什么风花雪月般。
万隆帝应允,禁军得了命,不管渤清使团怎么怒骂挣扎,到底还是一一被砍了脑袋。
事已至此,在场众人心里明镜儿似的,被生擒的这伙儿才是真正的渤清使团。他们偏排了一场蹩脚的戏叫人看出来,明着将人杀了,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们怎么敢将实话说出来!
“各位~别被那假使团扰了兴致,接着奏乐!”刘红缨举杯,咬重了“假”字,露出醉态。
万隆帝佯装不悦道:“甚是无趣,长公主,你这提议当罚!”
“臣任凭陛下处置。”
“朕早听说你府库里有王老真迹,明日带进宫来让我赏玩赏玩!”万隆帝弯着眼,一副计划得逞的模样。
刘红缨故作恍然,一拍额头道:“原来陛下在这等着臣呐……”
一番嬉笑打趣,先前真假使团这事儿就翻篇了。
宴会结束,众臣散去,万隆帝、刘红缨、刘正三人一齐陪着彭太后回了慈安宫。彭太后自身居凤位,便再不帮扶娘家。彭家也是懂分寸的,从不要求什么,早早就迁出长京,下江南定居了。就连今日,彭家也不曾来人。料想彭太后也该是想家人的,只可惜不能相见。
好在有三个小辈陪着,也不至于孤单。
近些年来,彭太后的眼角起了不少细纹,她并不因此烦恼,只是明显感觉出身体大不如前,倒是忧心忡忡。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游移,半晌过去,还是搀着万隆帝的手,苦口婆心道:“皇帝登基也有四年了,后位仍空置着……我看房氏贤良淑德,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也从未有什么过错,你意下如何?”
万隆帝眼神一转,将话题引到刘正身上:“母亲,您瞧哥哥,至今府上连侧妃也无,中馈乏人,更叫人好急!”
“都做皇帝了,怎还如孩童一般……”彭太后无奈地摇摇头,末了又笑出了声,竟真转头看向刘正,
刘正半瞪着眼睛,没想出万隆帝在他面前就演了一出“祸水东引”。他只好打着哈哈搪塞过去。
刘红缨在一旁看着,刘正的状态属实不像是心有所属。
“好了好了,你们的事儿,我也就只说这一回。你们都是有数的孩子。福满啊,今夜要不要在我这儿睡?”彭太后笑容可掬,满目的慈爱叫人一见便心生暖意。
公主府里清清冷冷,大部分下人都被刘红缨遣回自家过年了,基本就剩黄梅这大小父母就仙去了的,她便随身领着。黄梅一听彭太后如此说,恨不得替刘红缨应了。她喜欢鸳鸯姑姑,喜欢得紧,看成了自己母亲一样,今日一见着就送了鸳鸯姑姑一块羊脂玉,还配上了自己打的络子。
刘红缨知道黄梅对鸳鸯姑姑的喜欢,她也觉得回府冷清无趣,乐不得地应了下来。刚点了头,黄梅便乐不可支地替她收拾床铺去了。
夜色已深,万隆帝和刘正一同离去了,殿外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今夜守岁,照例要彻夜不眠的,可这习俗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多半在丑时就昏昏欲睡,到丑时末便睡得酣甜了。
不过今夜,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完,许是许久未见吧。彭太后同刘红缨谈天论地,竟如同龄人一般,没什么说不来的话。其实彭太后也不过三十有六,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两人谈谈新式样的绸缎,又试了试口脂,玩够了叫人来替她们换了别色蔻丹……彭太后烦恼道,长京香粉的品类太少,时兴的总是那几样,半点新意都没有。刘红缨听了便拿出一盒瑞香香粉,轻轻在颈上拍了拍,浓郁的清甜香味便铺散而来。
“这是瑞香的?长京商户做瑞香香粉,大多香气过浓以至熏人,你这个倒是清香扑鼻、悠远雅致。”
“我这盒是孔典军家的娘子所做!白娘子做香粉的手艺精湛,但她不多做、不售卖,只留着自己用或是送礼。白娘子不好经商,只想闲来无事做做香粉打发时间。这手艺不开间铺子也是可惜了……”刘红缨将香粉递给了彭太后,彭太后摩挲半天,笑吟吟地叫人收了起来。
“我们旁人觉着可惜,但白娘子志不在此,也无甚可惜的。福满,你要记着,不是所有娘子都能如你一般,恣意洒脱、不让须眉。我听闻坊间有不少替女子学堂唱衰的,更有不少女子反对抨击。你别怪她们。”
说起这个,刘红缨神色黯淡下来:“我一开始的确心中不忿。可我问过身旁的婢女,她说女子学堂跟她无甚干系,她上不起。我这才猛然惊觉,即使我办成了,大多数女子还是没有学上。这桩庇护不到她们的福祉,怎可叫她们美言呢……”
彭太后抚着刘红缨的发丝,声音轻柔:“不仅是如此。你想,如今世上懂得文墨腹有诗书的女子,要么在世家大族里、要么在官眷中、要么在平康坊处。这是为何呢?”
“……世家小姐最终要为宅中主母,为明事理、掌中馈,青楼女子要曲意逢迎,温柔解意。围着男人转罢了。”
“不是男人,是权。是围绕着掌权者。不若将你与那几个侯府里的酒囊饭袋比较,你瞧他们奉承谁?不过这都是另话。我的意思是,即便多数女子上了学堂,所为的也不过是更好的当个主母、笼络住主君。还得要让更多人看见女子大权在握是怎样风光无限的景象,这才能扭转过她们根深蒂固的想法。”
“所以,女子科举是一定要完成的!”
“所以,切不可操之过急。你的所作所为,利在千秋,当缓缓图之,事缓则圆。”
彭太后从容优雅地笑着,时光好像给她的面容上了一层釉彩,更添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