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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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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喧嚣。
怀沙,陈香再一次被文钰拒之门外。
文钰已从城中搬到了郊区,此处人烟稀少,就算他死了、走了也无人可知。因此陈香来得勤,几乎隔日一访,每次都带着好不容易弄来的长京糕点。
“喂!开门!”说罢,未等文钰应答,陈香便一脚踢开了小院儿的矮门,木头吱嘎作响。她混不在意,风风火火地闯进屋子,见状文钰紧皱着眉,拖沓着脚步接过陈香手里的点心。
“你还是不想参军?”陈香歪着头,拦住了文钰正欲拿糕点的手。
文钰手指蜷缩,迅速收回了。一股屈辱的怒意冲上头顶,他猛地起身,抖着手臂呵道:“出去!”
长公主一声令下,他便随着她南征北战,又因为什么荒唐的案子,把他的家族、他本人统统毁掉!现在,又是一句话,便想让他重新参军从最卑微的小兵做起!他文钰就是这么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陈香不明所以,只是文钰时不时的恼怒她早已习惯,便不觉有什么的,咂咂嘴,将糕点推向了文钰。
“别恼,长公主爱才,觉着你不投军可惜了。不然我这么三番五次来找你为了什么呀?”
“爱才?”文钰表情狰狞片刻,旋即嘲弄道:“她弹劾我父时有没有想过保全我?是谁让我这般田地?现在又让我做随时可以牺牲在战场的小卒——像你弟弟一般吗?”
陈香听到文钰话里话外对士兵、对他弟弟的鄙夷,脸色徒然阴沉,强忍着怒意道:“难道长公主当初没劝过你自立门户与你父亲割席吗?难道一开始长公主不曾维护你文家吗?再者说,你可以放弃成为一名军人,随你!但你最好知道,如果没有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的士兵,整个大乾已经不复存在了!你高高在上什么呢?孬种!”
文钰还想继续反驳,陈香却转身疾步离开,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谁能理解我……”文钰颓然跪坐在地上,他喃喃自语:“我本是少年英才……我本是……大将军……”
一滴泪从文钰眼角滑落,仿佛流星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翌日,欧阳都早早拜别,刘红缨也已端端正正地站在金銮殿中。
林陟知晓自己女儿最近的筹备,难得地主动亲近刘红缨。
“殿下,早上好啊。”
刘红缨眉毛一挑,含着笑点点头,眼神越过林陟,扫视了一圈,果然尽是斜着眼关注他们两个的。
也是带着恶趣味,刘红缨笑眯眯地冲林陟道:“林大人,小心御史弹劾你趋炎附势。”
林陟一个激灵,左看看右看看,竟瞧见了正在向他们走来的秋旷。他吞了口口水,刚想挪开位置,就听秋旷虎着脸道:“有什么可弹劾的?长公主正人君子,林大人一届清流,若真有人看出什么毛病,大抵是眼睛脏、心脏。”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外场众人的耳朵里。有些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过竟占少数了。
刘红缨笑吟吟地夸奖秋旷:“秋大人好骂。”
如今,已经有不少大臣接纳了刘红缨参政,毕竟已经证明了刘红缨文功武治样样出类拔萃,更何况此次又带回了渤青国细作,作为出使渤清国谈判的筹码。这桩桩件件,哪怕一件功劳落在他们头上,都要吹嘘一辈子了。
“皇帝到!”
高台之上不再是熟悉的霍廿五,而是意气风发的高柃,刘红缨压下心中的不舒服,整理好了衣襟,面向龙椅站好。
今日刘正没来上朝,说是告病,正在府中调养。
刘红缨觉得奇怪,刘正的身体何时这样差了?
来不及细想,万隆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之上,如今,已很有皇帝的威严了。
早朝之上,万隆帝并没提及出使渤清的事宜,反而说起了各州的食货(经济)。
“……尤其是代州。府库无银,就连街边的树木都是百姓自发栽种的!以小见大,这基础的建设都要靠百姓出力,那便是我大乾的过错!就从解决代州食货的困局来说,众爱卿可有什么良策?”
代州食货的折子是刘红缨递上了,她意图渗透些关于土地改革的想法。
如今大乾人口与日俱增,田地数量有限,便会出现农民受田不够的情况,长此以往农民生活便愈发困难,而严格的检查户籍、监督耕作的制度又限制了人口流动,这使得如今的农民生活愈发脆弱。
刘红缨想,如果土地全部归国家所有,按人头分配土地,可申请继承,可出售使用权,每年按照土地大小和产量分级收税,税收不再强调人头,而是转化为个人所有的资产,如此一来,既灵活,又能抑制土地兼并,再者也增加了皇室的掌控力。
可……何其困难!
将所有土地收归朝廷,必然会遭受到所有地主豪绅的反对,甚则头破血流也做不成。她必须循序渐进,并且在她想达成的目标与现状中找到折中之法。
尽管,刘红缨明白,土地要么成为整个农业的财产,要么成为整个国家的财产。土地的私有,只会使兼并、欺压愈演愈烈,最后任何的制度都会崩塌,是注定长久不了的。
现在,她完全不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包括她自己在内的统治阶级,也许千年后会有那么一个时代,但绝不是当下。
既然阻止不了土地兼并,干脆便不阻止。只是若要保障农民的生存、生活就便需要让他们有田可种……刘红缨的想法是,在重新分配田地的基础上,把田地一分为二,一是“田骨”,二是“田皮”。每人可买卖“田骨”,也就是所有权,但买卖的同时要签署另一份合同,厘清“田皮”归属,也就是使用权的归属。
也就是说,若一方买田骨,想要真正使用这块农田,便必须得同卖方签署田面合同,买去卖方拥有的田皮。若不签署,卖方仍可耕种土地,只不过要向地主缴纳规定额度的税金。
如此一来,不管土地如何兼并,农民可耕种的土地不会改变,基本生活既有保障,又不会受到地主的强烈抵触。
这算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将原本属于地主豪绅的部分使用权交还农民,佃户与地主就从主奴关系变为租佃关系,这种改变也切实缩减了高层阶级的利益。
不过,为生命立命远不只嘴上说说,喊口号了事。受百姓食邑便要时刻谨记为百姓谋福祉,哪怕再困难,得罪再多人,这法,她变定了!
耳边传来杂乱的争吵声打断了思绪,刘红缨皱眉巡视一番,发觉朝堂上的官员大抵分成了两派,一个是想减免代州赋税,推行以工代税政策,一个是觉得国库并不充盈,应当从鼓励商业入手。
万隆帝听他们吵得脑仁痛,但哪个方案他都不满意,转头一见刘红缨那副漫不经心等着他点的模样,瞬间心安了不少。他像找到救星一般火速开口:“长公主!你有什么想法?”
终于可以说话了,刘红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风度翩然行了一礼,随后勾起从容不迫的笑容,眼睛里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万丈虹光。
他们再熟悉不过了,这带着轻而易举,明晃晃的不屑的自信的表情。仿佛跟她相比,他们都只是一只只会爬行的蠕虫。
其实刘红缨没把他们想得如此卑劣不堪,毕竟用心为国为民的人总是值得尊重。
“回陛下,臣确有一法。”刘红缨朱唇轻启,掷地有声道。
“快说罢。”
万隆帝最受不了刘红缨卖关子。
刘红缨眉眼弯弯,声如洪钟:“减少赋税,治标不治本,太蠢。鼓励经商,尚可。不过都短视得令人发指。”
此话一出,所有激烈争吵的大臣们都僵着脸,反应过来便怒发冲冠,七嘴八舌地声讨起刘红缨。说得人太多,根本听不清都指责了些什么,倒是把万隆帝听得心烦意乱。
“行了!吵什么?”万隆帝忍耐住揉眉心的举动,依然端坐。天知道他到底有多想把脑袋上的冕旒摘下来。
“长公主,色思温,貌思恭,这话你四五岁便倒背如流了,怎么说话还如此……伤人呐!”
万隆帝说罢,小声咂嘴,胸闷得很。
刘红缨眨眨眼,软下声音道:“陛下,臣谨遵教诲!”
“行了行了,快说吧。”
众臣都摆出一副“看看你要说什么”的表情,刘红缨心里满意地点头面上收敛,正色道:“如今田地按人定分配,人口与日俱增,土地越分越少,农民能耕作的土地变少,这才是贫困的根本。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就要放眼土地。臣有一计,干脆将土地放归百姓,朝廷手上留有前朝权贵的籍没田、前朝的军屯,以及抄没的农田等。分到各人的农田可继承、出租、抵押、买卖。”
林陟福至心灵,补充道:“陛下,臣以为,如此一来人口更为流动,在此基础上鼓励商业,食货效益水涨船高啊!”
“臣以为,此案助长了土地兼并,这样的法令颁发下去,得有多少土地最后握在权贵官员手里!”
说话者义正言辞,刘红缨偏头一看,果然是齐言文。
“本宫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刘红缨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南方刚经过战役,土地荒废严重,土地归属大多也模糊不清。臣的方案核心便是,鼓励垦荒。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只要是无人耕种,不管从前归属何人,向官府报备后,便成为个人的永业田。如此一来,也能顺便普查土地所有情况。”
最主要的,是有助于后续变革土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