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逢春意浓》昆伊

22、二十二·宫变

　　苍梧谣约摸着从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可此时刘飞鸢领着自己进到御书房时，案牍后翻阅奏折的帝王仍旧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刘飞鸢将人带到后就退了出去，只留苍梧谣一人跪在地上，又一次等不到皇帝准许她起身的赦令。
　　苍梧谣上一次这么在燕云身前跪着，还是入宫面圣那日，那天跪到最后，燕云告诉苍梧谣，宫中有人与璟王暗通款曲，而燕云的怀疑对象就是明曦长公主，燕云让她到明曦长公主身边，去探探明曦长公主虚实，若长公主真的参与谋逆，必会对就算是除夕夜也要急着连夜送往江家的密信感兴趣。
　　而恰好，苍梧谣没来得及知道这密信的内容。所以无论苍梧谣能不能试探出明曦长公主的立场，会不会向明曦长公主一方倒戈，都不会对燕云的部署有任何影响。
　　苍梧谣自知自己的身份尴尬，又救过驾，又算是个证人，还背着点她爹的罪，倒确实也没有比扔给长公主看管更妥贴的了。
　　心思缜密、勤于政事又有容人之量，苍梧谣心想这个皇帝也合该燕云来当。
　　要是别那么爱罚跪就好了。
　　大概是今天折腾得太累了，脑子也跟着不灵光，苍梧谣想到这里的时候竟然没忍住苦笑了一下。
　　苍梧谣明显感觉到燕云展开奏折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将奏折放下。
　　燕云将手指抵在额角轻轻按压着，随口问道：“朕不记得是叫你去放火烧了长公主府的。”
　　苍梧谣跪得更虔诚了些：“民女愿凭陛下责罚。”
　　燕云抬了抬眼：“一句辩驳都没有吗？”
　　苍梧谣也抬起头：“此事确系民女之过。”
　　燕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起来说话吧，可有收获？”
　　苍梧谣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回禀陛下，长公主确有可疑之处，这几日来总是在试探民女的口风，而且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周听萱，似乎知道些什么，说要防着一个叫‘流萤’的人。”
　　“周听萱？”燕云回忆这这个名字：“她是长公主从璟王那里要来的人，当时璟王并不想给，但父皇已经答应长公主要给她一个想要的宝物陪嫁，长公主只选了周听萱，璟王没法拒绝……这样说来，周听萱真的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
　　苍梧谣点了点头。
　　燕云转念又说：“平日里长公主不会让周听萱与外人有过多接触，你是怎么想到从周听萱那里打探消息的？”
　　苍梧谣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回答：“是周姑娘先提醒民女长公主有问题，民女觉得，她不想长公主做出格的事情。”
　　燕云话还没有问出口，就猛然顿住。
　　苍梧谣也跟着屏息，她们都听到了殿外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乱如急雨，纷杂而密实地落在地面上，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越靠越近。
　　那是许多人快速行进的声音。
　　燕云迅速起身，褪下略显碍事的外袍，又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柄剑来，完全是警戒的姿态。
　　苍梧谣已经隐隐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下意识环顾殿内，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这时刘飞鸢匆匆提着剑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边跪边说：“陛下，有一队人马正向这里逼近，护卫已在竭力阻拦，对方人数众多，臣请调遣兵力！”
　　明曦长公主说的内乱，果然发生了。
　　“你要调遣兵力？”燕云从案牍后绕出来，“不用那么麻烦。”
　　谈话间外面已是兵刃交接，刘飞鸢皱着眉，脸上神情似是对外面局势不解。
　　殿外似是在进行一场激战，兵刃相撞，血肉横飞，呼号声不绝。
　　但很快，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殿外重归平静。
　　苍梧谣听到有人走了进来，苍梧谣鬼使神差地循声望去，当即愣在原地，那人长发高高挽起，甲胄上沾着些鲜血，一手提盔一手执刃，衬袍鲜红一如初见。
　　风逐烟向着燕云跪拜：“陛下，外间叛臣皆以伏诛。”
　　燕云示意风逐烟起身，又将身子面向刘飞鸢，似笑非笑地说：“根本就不用那么麻烦，你说对吧，流萤？”
　　刘飞鸢先是一惊，而后猛地起身将一旁毫无还手之力的苍梧谣拉至身前，用剑架在苍梧谣脖子上。
　　苍梧谣只能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尖锐寒意，以及风逐烟眼中复杂克制但又汹涌的情绪。
　　苍梧谣吞了吞口水，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怎么挑了个最没有用的作人质？”
　　刘飞鸢嗤笑一声：“没用？没用的话风大小姐这么紧张做什么？”
　　风逐烟没有说话，只越发将手中对着刘飞鸢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苍梧谣尽力平复着呼吸：“流萤姑娘，你绑了我也无济于事，不管你是为长公主，或是为璟王效力，都是注定赢不了的。”
　　刘飞鸢将剑刃又贴近了几分，压着声音说：“这么多话，不怕死么？”
　　风逐烟咬着牙，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忍无可忍地说：“你要做什么？”
　　刘飞鸢瞧了瞧燕云，玩味地说：“陛下，你找的这条新狗看起来不怎么听话，还敢越过你说话呢。”
　　燕云只是冷哼一声。
　　苍梧谣拧着眉，朝着风逐烟小幅地摇了摇头。
　　刘飞鸢将视线转向风逐烟：“风小姐，你也不想苍姑娘就这么死掉吧？你说，你跟这皇帝谁厉害？”
　　风逐烟怒视着刘飞鸢，她这是要逼自己弑君。
　　此刻苍梧谣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仔细想想，她想做的事其实都已经做过了，未来会怎样她也可以预见，所以她畅快地笑出声来：“风小姐怎么还在意起我的死活了？想走的路已经在你脚下了，现在你该除掉所有阻碍。”
　　风逐烟看向苍梧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燕云没有出声，只用视线催促这风逐烟做出选择。
　　选什么呢？风家满门忠烈，弑君之事风逐烟断然做不出，更何况燕云是个好皇帝，她新政描绘的图景尚未实现，那是她们都想看到的未来。可自己就能不管苍梧谣的死活吗？这算什么？她跟苍梧谣，这算什么呢？她是想封侯拜将，可她也贪心地想要苍梧谣好好地在她身旁。
　　风逐烟迟迟没有动作，如同枯骨般被钉死在原地。
　　打破殿内僵持的，是押着璟王前来，自称护驾的明曦长公主。
　　明曦长公主带着从璟王处“借”来的兵，由群青指挥，和风逐烟手下手下士兵一起驻在殿外，明曦长公主则带着周听萱，将璟王押至殿内。
　　这一路明曦长公主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敢拦长公主，也没人能拦得住长公主。
　　所以看到明曦长公主的时候，燕云并不是很讶异地问：“皇姐这是何意？”
　　明曦长公主环顾了一下殿内的情况，似乎对这个场面很是满意，于是示意随身的侍卫将挣扎着的璟王按倒在燕云脚下，脚步较以往的端庄，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轻快，明曦长公主款款走到燕云身侧，伸手覆上燕云执剑的手，语调也跟着上扬：“璟王勾结外邦意图谋逆，这还不是证据确凿的事，但陛下您还不知道吧，当年璟王为了当上太子，都做过什么事。”
　　明曦长公主转身，将周听萱推前：“不若来让这个曾经在璟王身边的人来说说吧。”
　　人们的目光灼烧着周听萱，她从未这样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这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不敢抬头，身体不自觉地抖动，明曦长公主殷切地说：“别害怕，现在这里没有人能打你了，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说给大家听！”
　　周听萱在明曦长公主的鼓动下张了张嘴，但她太害怕太紧张，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无法构成连续的语言。
　　璟王不屑地说道：“一个哑巴，你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
　　璟王这句话刺激到了周听萱，她努力用略显嘶哑的声音说着：“你，把我毒哑，怕我，说，说出你，给皇帝，下蛊。”
　　璟王不可置信地别过头看她：“你……怎么会……”
　　明曦长公主将轻轻拍了拍周听萱肩头：“好了，已经很好了。”接着又盯着璟王，语气像兴奋，又像愤恨：“你们母子一早就筹谋着夺权篡位，太子之位已经是你的，却还是要给皇帝下毒，生怕你的位子会坐不稳，接见外史的宴会上，你指使手下在御膳房下毒的场面被本宫撞见，幸得听萱放我离开，本宫知你不会善罢甘休，这才在宴会上自请和亲自保。贵为公主如何，身负维系和平的使命又如何，身为女人还不是像野草一样轻贱！这么多年来本宫在边境受尽凌辱，多少次想过死了就解脱了，但本宫还是活下来了……”明曦长公主又转向燕云：“本宫的好妹妹，你可知道被父死子继是什么滋味？你可知终日对着漫天黄沙是什么滋味？你可知本宫回到大殷后，旁人看向本宫的眼光里，都是嘲笑嫌恶？没有人会记得本宫用自己换来过和平，他们只会觉得本宫肮脏不洁人尽可夫！”
　　明曦长公主重重喘息着，向着燕云又靠近了一些：“如果当初不是要为你去寻吃食，本宫就不会遭受这些，如果留下来的人是本宫，那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你猜会是谁？这位置你坐得，本宫如何就坐不得？待本宫龙袍加身，届时还有谁敢如此轻视本宫？！”
　　燕云平静地看着她，越是如此明曦长公主就越是暴怒：“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你也瞧不起本宫吗？璟王只是本宫的一颗棋，你燕云也在棋盘里，凭什么你能是高飞的燕，本宫就要是烂泥里的叶子？你以为璟王为什么会掌握朝中之事，你又为何能轻易知晓璟王的计划？本宫就是要你们拿出全部力气来斗，斗到你们都耗得精光，本宫才痛快。”
　　明曦长公主松开那只快要将燕云手掌握断的手，向后退去：“现在，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明曦长公主抬起手，复又砍下去，押着璟王的侍卫随即扬刀，在璟王反应过来之前，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头颅在满地喷溅的血痕里滚到燕云脚边。
　　燕云没有后退。
　　明曦长公主看起来甚是满意，又说道：“皇帝不幸遇刺，长公主斩除叛臣，皇帝临终禅让皇位……这故事不错吧？风小姐，现在杀了这皇帝，否则流萤就杀了苍梧谣。”
　　苍梧谣正看着闹剧，突然听见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她心下思量，若让这样的人做了皇帝，那自己就算活下来也不能心安。正要开口，风逐烟却抢先她一步：“若你这样心中皆是恨意的人登上皇位，如何能带领一个国家走向未来？”
　　于是苍梧谣笑出了声，又对刘飞鸢说：“流萤姑娘，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为璟王效力的吗？”
　　刘飞鸢沉默了。
　　苍梧谣接着说：“流萤姑娘不妨摸摸我的衣袋里有什么。”
　　刘飞鸢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快速将手探进苍梧谣的衣袋中，不可置信地拿出那枚镂刻精细的银质吊坠。
　　就在刘飞鸢拿着吊坠晃神的一霎，苍梧谣突然用手肘向后重击刘飞鸢的肋骨，另一只手徒手推开剑刃，向着风逐烟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