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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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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周听萱打断之后,明曦长公主就没再接着说过那日的话题,但还是日日如往常般抽出空来陪苍梧谣闲坐,听苍梧谣抚琴,有时还会带来一些边境前线的消息,目光里也较往日多了几分冰冷的探寻。
据明曦长公主所言,这几日边线战事同时爆发,幸得皇帝早有防备,才堪堪控制住了局面。
“边境战事尚且吃紧,若再有内乱……”明曦长公主不再言语,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苍梧谣将手覆上琴弦,余音震颤着消失在她掌下。
明曦长公主似是没有发觉琴音已停,接着说道:“我听闻你入宫前曾在淮都江府借住,你可知江家家主与余夫人皆已应召戍边?”
苍梧谣确实不知。
“她们……还顺利吗?”苍梧谣只能苍白地问出这句话。
“至少目前没有性命之虞。”明曦长公主苦笑一声,“你和风家的那个小小姐走得挺近吧,风家也都尽数前往边境作战了。你可知风将军这一走,京城可就真的没有倚仗了,皇上究竟是作何打算?怎能将这些武将都派出去,此刻外族虽无法向关内推进,但若京城之中再起内乱,仅凭群龙无首的禁卫军,又如何能抵挡的了?”
苍梧谣蹙眉,却还是宽慰道:“殿下无需太过忧心,眼下的情况尚可控制,皇上一定也有所准备。”
明曦长公主摇了摇头:“本宫如何能不忧心?眼下局势并不明朗,先前还说想要救你,如今看来,就是连本宫怕是也性命难保,你不清楚局势,自是会往好处想。”
“……”苍梧谣没有言语。她怎会不知道局势,若明曦长公主带回来的消息都属实,那么就与当初在江府猜测的那般无二,也都在燕云的筹谋之中,大殷绝不会像明曦长公主说得那样被动。
明曦长公主看着苍梧谣毫无惧意的一张脸,冷不丁开口问道:“苍姑娘,关于战局,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苍梧谣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明曦长公主此人太过谨慎,这几日的试探拉扯早就让苍梧谣感到倦怠,而且她得到的消息里唯独没有风逐烟的动向,这也或多或少让苍梧谣感到急躁不安。
这样下去难有进展,所以苍梧谣还是先迈了一步:“殿下想知道什么?”
明曦长公主却不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在苍梧谣脸上,好像这样就能看穿苍梧谣心中所想。
苍梧谣心知从长公主口中是难以得到燕云想要的答案了。
她知道自己充其量只是一颗不算是完全没有用的棋子。
不能坐以待毙。
好在除了试探明曦长公主,她还有别的事能做。这机会是要等,但也不能光靠等,毕竟按照之前对局势的推测,留给她自保的时间也不多了。
于是这一晚,刚好苍梧谣居住的房间就走水了。
下人匆忙来报的时候,群青正要伺候明曦长公主就寝,明曦长公主冷冷看了一眼前来禀报的神色慌张的侍女,复又命群青为自己整理好衣着,冷静地说:“慌什么,随本宫取水救火便是。”
群青急道:“殿下安危要紧,怎可亲临!”
明曦长公主已经向着门口走去:“皇上将苍姑娘这样重要的证人交到本宫手里,本宫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眼皮子底下出事?若是证人有什么差池,府上这些人哪个能保住脑袋?”
群青急得干跺脚,却也只得跟上明曦长公主。
火已经窜上了房梁,在死寂的夜空下狂舞,浓烟滚动着在长公主府弥散,府上一时间尽是呛咳的声音、下人跑动呼喊的声音、水从随跑动摇晃的木桶中溅出的声音、水泼出去又砸下去的声音。
这声音和气味也让周听萱从睡梦中惊醒,但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更加诡异的画面——那个传闻中堪为大家闺秀典范的苍家大小姐,蓬头垢面,衣服被烧得缺胳膊少腿,但却熟练又麻利地从窗户翻进自己的屋子。
苍梧谣轻巧地落在周听萱面前,在对方作出反应前,从衣襟里拽出贴身戴着的银链,待看清那上面镂刻精细的银质吊坠后,周听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吞吐着说:“这个……蛮小倩的,怎么会给你?”
苍梧谣答道:“这事说来话长,之后再慢慢给你解释。”
苍梧谣话音还没落,外面又传来侍卫疾行时的急躁地问询声:“那边火势如何了?”
周听萱迟缓地说:“外面,走水了?”
苍梧谣点点头:“嗯,我这几天从小厨房顺了点儿油和柴火,就着床幔把卧房点了。”
周听萱显然无法理解,只是吃力地尽可能发出正确的语调:“为什么?”
苍梧谣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那日为何提醒我长公主有问题?周姑娘,长公主是否参与谋逆?”苍梧谣又将那银坠子在周听萱眼前晃了几晃,“不用怕,是蛮小倩叫我来的。”
周听萱用力摇头,同时也用力说着:“以前太子打我,公主就护着我,公主于我,有恩。”
苍梧谣知道她是在说璟王还是太子时候的事。
周听萱的事,苍梧谣很早就听蛮小倩说过,蛮小倩去了妄庵找她的那晚还把自己的银坠给了苍梧谣。早年间周听萱还是璟王身边的丫鬟,璟王总是厌弃周听萱蠢笨,朝堂上不顺心也拿周听萱出气,动辄非打即骂,蛮小倩回回只能抢在璟王之前不痛不痒地对着周听萱骂几句,好帮她躲过璟王的责罚,直到明曦长公主和亲时提出要周听萱随行,周听萱这才摆脱了璟王的辱骂和毒打。但蛮小倩还是信不过明曦长公主,拜托苍梧谣在能周全自身的前提下去看看周听萱到底过得怎么样。
苍梧谣其实也能看得出来明曦长公主对周听萱和其他人一视同仁,甚至更加偏袒。
正因为如此,那天周听萱的提醒才更加让人在意。
窗外还有人在取水途中询问火势,挨个敲门喊人手帮忙,周听萱也知道她们没有太多时间说闲话,于是一把攥住苍梧谣的手腕,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流萤现在是公主的人,叫皇上,务必小心!”周听萱把苍梧谣往门外推:“快走!”
周听萱力气很大,苍梧谣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周听萱趁乱塞进奔走的人群中,所幸苍梧谣现在足够狼狈,没有人认出她来,还有人递上一桶水,催她赶紧去救火。
苍梧谣提着水桶跟着人往自己的居所走,脑子里还在想周听萱最后说的话,那已经等于是承认了明曦长公主勾结叛党。流萤此人苍梧谣也听蛮小倩说过,她本是璟王安插在宫中的人,璟王生性多疑,既要用蛮小倩,又对蛮小倩十分提防,因此流萤在宫中是何身份,蛮小倩并不知道,若周听萱所言非虚,流萤已经反水,那流萤从宫中带出去的消息,全部都是明曦长公主想让璟王知道的消息。
据苍梧谣所知,这皇宫里并没有叫流萤的人,她必定是化名成了谁行走在宫中,且周听萱在长公主府深居简出,应当只是见过流萤,并不知晓她在宫中的身份,那句叫皇上小心,是不是说这流萤就在皇上身边?
苍梧谣想得入神,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居所门口,此刻火势已经被基本控制住了,明曦长公主正面对火场立着,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是阴沉着,像个将士一般指挥着下人们取水和搜救。苍梧谣居所原本也没有什么人,只要把唯一一个当值的侍女支去小厨房就不会有人受伤,唯一的损失就是那把琴。
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苍梧谣跟着人们上前,将手中的水泼向仅剩的火焰。
群青一眼就发现了苍梧谣,忙和明曦长公主禀报:“殿下,是苍姑娘,苍姑娘不在屋内!”
明曦长公主顺着群青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提着空水桶,仪表毫无体面可言的苍梧谣。
苍梧谣放下水桶,自觉地迎着明曦长公主上前两步,跪下谢罪。
明曦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去哪了?”
苍梧谣垂着头,声若蚊蚋:“回殿下,民女不慎将烛台打翻,房中无可灭火之水,是以出外寻人取水……民女自知铸下大错,还请殿下责罚。”
群青实在听不下去,开口斥道:“大胆!在殿下面前你还敢信口雌黄!”
苍梧谣于是抬起头来,瞧着群青说道:“火是我点的我已经承认了,我这副样子取水救火大家也都看到了,敢问群青姐姐,我如何就信口雌黄了?”
“你……”群青一时语塞。
明曦长公主本是在一旁冷眼瞧着,听到这里却笑出了声。明曦长公主上前去,将群青半拦在身后,又亲自伸手要去拉苍梧谣起来:“又不是故意的,苍姑娘人没事就好,你也受惊了,快起来说话罢。”
苍梧谣道了谢,搭上长公主伸出的手站起来。
明曦长公主看着灰头土脸的苍梧谣,明明点着了公主府犯了错,跪下去了也还是犟种样,于是又嗤笑着说:“本宫那日没同你开玩笑,至少本宫真的觉得若本宫真有个女儿,是你这样的也不错。”
明曦长公主和苍梧谣说话的空当,有侍女前来通传,群青听了消息,速告知于明曦长公主:“殿下,皇上派刘飞鸢来了。”
刘飞鸢?苍梧谣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于是她扭头向来人看去,看见了一个身量纤细,步态轻盈的女子向着她们走来。
刘飞鸢对着明曦长公主行了一礼,直截了当地说:“陛下听闻长公主府上走水,特意让属下来瞧瞧,刚才听闻苍姑娘居所是火源,苍姑娘,您少不得要跟我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