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逢春意浓》昆伊

12、十二·出城

　　风逐烟也没想到苍梧谣能对自己这么狠，在风逐烟的预设里，苍梧谣这样身娇体弱的大小姐大概率坚持不了几天，风逐烟能看出来苍梧谣做这些训练非常勉强，但就算是马步扎到全身都在抖，苍梧谣也没有喊过一声累，龇牙咧嘴也要站到规定时间结束，最开始的艰苦几天熬过去之后，苍梧谣开始能够站稳身形了，风逐烟虽然还是不觉得她真能坚持住跟着自己制定的计划训练，但依旧会用心教苍梧谣更多东西。
　　苍梧谣跟风逐烟毕竟是借住在翩跹坊，也不好平白赖着，何况顾倾城是生意人，把她俩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她们除了每日忙着练功，还分别肩负起教习翩跹坊姑娘们的使命，苍梧谣暂且顶替了芳娘的位置，教习古琴，风逐烟则在顾倾城的要求下带着姑娘们强身健体，一时间翩跹坊内忙得热火朝天，只有顾倾城一人用手伤推脱，披着大氅抱着手炉看着众人忙活。
　　日子就这样混着汗水淌过去，转眼就临近了年关，这段时间顾倾城一直留意着苍、风两家的动向，当差的还是隔三岔五会巡街，城门口也还有守卫在拿着画像不情不愿地比对出城的女眷，但毕竟新春将至，出入都城返乡过年的人数大大增加，而且距离她们出逃已经过去了十余天，守卫也不如刚开始那般仔细核查，如果她们要出城南下，那此时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一日午膳时，顾倾城跟苍、风二人商议出城事项。
　　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临别顾倾城竟然有些舍不得，于是轻飘飘问道：“你们真不留下吗？我们翩跹坊不差你们一口饭吃。”
　　苍梧谣知道顾倾城的意思，如果不考虑任何现实的因素，苍梧谣也不是不想留在翩跹坊的。
　　风逐烟开着玩笑拒绝：“这里未免太舒服了，待久了怕是连骨头都软了，留在这儿可不方便我日后领兵打仗。”
　　顾倾城也笑：“都奉天四年了，太平了这么久，怎么还有仗要打？”
　　风逐烟摇摇头：“太平也只是关内太平，先帝暴力清剿，留下诸多隐患，如今归顺的部族能有多少是真心信服的，匈奴、鲜卑还有羌羯等族，都有势力残存，即便今上在对外的政策上花了很多心思，和各部关系有所缓和，但呼延、拓跋、赫连、尉迟这些氏族，从未停止过在边境线上试探，我总觉得寿宴那日清河公主的死只是一个开头，这事没这么简单。”
　　顾倾城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些事我不懂得，关内关外打打杀杀几千年，要争的是谁，受益的又是谁，我们这些人只盼着日子能安生地过，不要再有人平白为此丧命。”
　　风逐烟道：“这也是我们风家的心愿。”
　　她们风家……苍梧谣思忖着这句话，风逐烟跟自己毕竟不一样，她还是眷恋着她的家，想要同父兄一样的荣耀。
　　顾倾城问苍梧谣：“谣谣呢？这么努力习武有什么打算，莫不是也要跟阿烟一样去上战场？”
　　苍梧谣知道顾倾城在开玩笑，说：“顾姐姐别打趣我了，我哪里能有那样的本事，不过是想着日后一个人时，总能派上点用场罢了。”
　　风逐烟微微挑眉，一个人？也是，苍梧谣她未必愿意一直跟着自己，江姐姐是自己的旧识，不是苍梧谣的，就算江姐姐不在意，以苍梧谣的性子也难免会不自在，想要自力更生另觅出路……但为什么苍梧谣会觉得，自己会任由她自生自灭，风逐烟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想累及别人，还是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
　　苍梧谣太拧巴了，永远都不会好好地正面回答问题，风逐烟猜不到她的想法。
　　顾倾城说：“原来你们不打算一起啊，那南下之后你准备做什么？干脆留在我这儿不好吗？”
　　风逐烟抢着说道：“她既然大费周章出来了，当然是要好好经见一番，不南下好好逛逛不是白出来了吗。”
　　顾倾城耐人寻味地盯着风逐烟看了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过头对孙凝妆说：“阿烟这会儿好像个心急的人贩子。”
　　孙凝妆也被逗笑，风逐烟有些气恼，找补道：“不信去问谣谣，她肯定要南下的！”
　　苍梧谣本来还在为她们说自己被拐而感到好笑，听到风逐烟这么说就感到更好笑，心想着这人明明听到了自己说以后要一个人，还巴巴地想让自己跟她南下，这是要留人的意思吗？
　　苍梧谣点了点头：“南下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先去江家避避风头，至于更长远的事，还要等到了再做打算。”
　　顾倾城也没挽留招数了，于是说：“既然都打定主意要走了，那我也不好再强留了，我跟凝妆安排好了，后天翩跹坊会以祈福的名义出城，了妄庵在城外山中，我们只能送你们到山脚，到时候分出两匹脚程快的马，不出一日你们也就到了。”
　　孙凝妆也说：“这次情况特殊，况且有阿烟姑娘在，否则我们可万万不敢让两个姑娘家自己出城。”
　　是啊，还是得靠风逐烟。这么想着，苍梧谣回道：“能出城已是万幸，有阿烟在，我们会顺利到江家的。”
　　风逐烟卖力地点了点头：“两位姐姐就放心吧！”

　　临行这日，苍梧谣跟风逐烟五更刚过就被承欢和清欢叫醒，顾倾城说翩跹坊中有极善化妆之术的能人，能帮她们乔装打扮，两个人打着瞌睡任由能人给她们改头换面，那姑娘不知是用的什么，往她们脸上东粘一块西粘一块，还要抹捏出形状，再在脸上涂抹一番，硬是折腾到将近巳时才大功告成，待两个人迷迷糊糊再从铜镜之中看到自己的脸时，都被惊地说不出话来，苍梧谣本来以为就是简单扮丑蒙混过关，没想到是彻彻底底换了一张脸，脸上看不出粘了东西的迹象，但就是改了骨相，加上化妆修饰，皮相也柔和自然，苍梧谣看了一眼风逐烟，心下了然，这是两张普通到全然没有记忆点的脸。
　　翩跹坊竟然还有这样的易容高手。
　　风逐烟也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啧啧称奇，一直追问给她们易容的姑娘叫什么，怎么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
　　那姑娘羞赧地说：“我，我叫万俟忆寒，我就是，比较喜欢给别人装扮而已……”
　　苍梧谣才知道原来闺阁里的这些事，也能成为这样不凡的技艺。
　　承欢跟清欢也一直围着她们看，承欢夸张地给万俟忆寒作着揖：“了不得了不得，万俟师傅这手艺越发炉火纯青，她们不说话我都要认不出来啦。”
　　就连顾倾城和孙凝妆见了也颇为恍惚，别说是只靠画像的守卫，便是风大将军和苍梧谣那个混账爹也认不出来。
　　顾倾城甚是满意：“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那咱们就出发。”
　　顾、苍、风三人上了马车，孙凝妆在前面掌着缰绳，清欢与承欢并数十名侍女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口走去。
　　到的时候已经巳时七刻了，正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时候。因着前些日子长公主仪仗相送，守城的侍卫并不敢太过为难她们，但毕竟上头要求他们严查出城女眷，他们也只好壮着胆子要求她们下马车。
　　按理说她们本来低调行事，走个过场出城就没那么招摇，但是，顾倾城可一向不是这种做派，她一边骂骂咧咧，以一种就怕事情不大的架势下了马车，苍梧谣也一副我走我的关他们什么事的态势跟着下来，风逐烟更是个没脸没皮的，脸上是认出来就认出来大不了打一架谁怕谁啊的样子，三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给他们检查，孙凝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平日里看着苍梧谣是个内敛的，怎么做起这种事来这么得心应手？这三个人根本就不像是要来配合搜查，倒像是来挑事的。
　　早听闻过翩跹坊顾坊主“恶名昭著”，那些守城的侍卫一看这架势，更是打定主意以后万万不能再招惹翩跹坊的人，于是毕恭毕敬地将他们送出去。
　　苍梧谣狐假虎威了两回，都是借着顾倾城的排面才能这么顺利，她不由去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像顾倾城这样强大的人。
　　从城门出去的时候，顾倾城嘀咕道：“这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画像吹烂了也不换？”
　　苍梧谣闻言撩起帘子，墙上只有她的画像，旁边是一些没有撕扯干净的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字迹便辩认不清。
　　这一路上她们都没有再说话，顾倾城锁着眉头，苍梧谣也面色凝重，风逐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索性一掀帘子坐到孙凝妆边上帮着控绳。
　　马车稳稳停在山脚下，苍梧谣意识到到了终须一别的时候，她们下了马车，接过本来没什么东西却硬是被顾倾城和孙凝妆塞满的包袱，承欢和清欢也一起准备了东西放在包袱里。
　　顾倾城看着苍梧谣说：“琴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听明白了吗？”
　　苍梧谣咬着嘴唇点点头。
　　顾倾城又看向风逐烟：“你这丫头在翩跹坊过得舒服多少也是沾了谣谣的光，不许让人欺负她。”
　　风逐烟嘟囔着：“她别欺负人就不错了。”
　　顾倾城被她逗笑，又很快收回笑意：“行啦，再说就矫情了，走吧，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顾倾城招呼着一行人上山，没等离愁别意酝酿成型，山脚下就只剩下苍梧谣和风逐烟牵着匹快马面面相觑。
　　虽然这很符合顾倾城的做派，但这个场景实在是滑稽。
　　“……怎么只给一匹马啊？”风逐烟有点想笑。
　　苍梧谣白了她一眼：“我又不会骑。”
　　风逐烟想了想：“那，今天教你骑马？”
　　苍梧谣咬着后槽牙：“你一定要把这么不合时宜的想法说出来么？”
　　风逐烟憋着笑说：“没办法呀，谁让有的人在马背上都坐不直，靠得人怪累的。”
　　苍梧谣听不了她这么没个正经地说话：“刚说完不欺负我，人一走你就不认账了是吧？自己找你的江姐姐去吧，我还是留在顾～姐～姐～这儿好。”苍梧谣阴阳怪气地说完，转身就要往山上走，风逐烟实在是憋不住笑，赶紧上马追着把人捞上马背，随即调转方向，嘻嘻笑着说：“你都已经上了贼船，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准备往哪儿蹦哒？”
　　苍梧谣狠狠靠在她身前：“赶你的路吧，哪来那么多话。”
　　“驾！”风逐烟扬鞭，马儿载着她们朝着南方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