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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试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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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日紧张奔波后骤然放松下来,苍梧谣和风逐烟的饥饿感才慢慢复苏过来,翩跹坊厨娘精心烹制的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桌时,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上一餐还是清早起在瑛娘子的店铺解决的。
风逐烟的肚子早就开始叫唤,不等菜上齐了,就火急火燎地给苍梧谣和自己盛满白饭后就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对厨娘的手艺赞不绝口,百忙之中还不忘捎带手给苍梧谣碗里夹上她自己觉得好吃的菜。
承欢和清欢帮着上完菜以后,便在她们旁边坐下,陪她们一起吃饭。
苍梧谣在府里没见过随侍侍女能上桌吃饭的场面,不过这两日的见闻已经让苍梧谣能够按照另一种方式来想着些事情:侍女也是人,只是分内事不同,既然大家都一样,那凭什么不能上桌吃饭?
苍梧谣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和承欢和清欢说。
苍梧谣扯了扯风逐烟的袖子,风逐烟放下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苍梧谣郑重地说:“承欢姑娘,清欢姑娘,今日轿中之事多有冒犯,当时我和阿烟别无他法,这才动了手,实在抱歉。”
承欢跟清欢连连摆手,清欢有些惶恐地说:“姑娘言重了,我们知道姑娘们不是有心要伤我们的。”
承欢也跟着应和:“我们能理解的,翩跹坊的姑娘们都是走投无路被坊主收留的,所以我们也是一样……”
清欢连忙打断她:“两位姑娘是有身份的,怎会与我们一样。”
风逐烟道:“怎么就不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
苍梧谣觉得她这话虽糙,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承欢小声说:“倒也有不一样的,风姑娘吃饭就比我们豪迈多了……”
苍梧谣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风逐烟也笑着说:“我看你这小丫头是还想再挨打。”
孙凝妆这时刚服侍顾倾城睡下,正来看承欢和清欢有没有好好招待客人,刚好听到承欢在打趣风逐烟,于是曲起食指轻轻在承欢脑门上敲了一下,道:“怎么跟客人说话这样没有礼貌。”
风逐烟摆摆手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就是说着玩儿的。”
孙凝妆对苍梧谣和风逐烟说:“坊主说要两位姑娘安心现在这里住下,早上的时候已经有当差的来翩跹坊查过一次,现在这里很安全,待时机成熟,自会想法子送二位出京。两位姑娘的房间也已经收拾妥当,晚饭后便可休息。”
苍梧谣颔首:“有劳凝妆姑娘了,顾坊主思虑周全,还请姑娘代我二人转达谢意。”
风逐烟也跟着谢:“多谢顾姐姐和凝妆姐姐。”
孙凝妆走后,苍梧谣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管谁都叫姐姐么?”
“……嗯?”风逐烟茫然答道:“也不是吧,我肯定是只管比我大的人叫姐姐啊。”
“……哦。”苍梧谣应道。
承欢和清欢不明所以,只是觉得这气氛诡异。
顾倾城给她们准备的房间很大,里外间都铺好了床褥,苍梧谣这次没想询问风逐烟的意见,自顾自走到里间准备休息,风逐烟也难得安安静静地,规规矩矩在外间更换孙凝妆送来的新里衣。
苍梧谣觉得这不像是风逐烟的做派,正疑惑地躺下准备吹熄烛火,风逐烟就先苍梧谣一步钻进了她被窝。
“……”苍梧谣就知道风逐烟没个消停时候。
风逐烟边把抱过来的枕头摆好,边使劲往里挤,边挤还边得寸进尺道:“谣谣你往里些,我躺不下。”
苍梧谣并不是很想挪,索性背过身去。
见苍梧谣不搭理她,风逐烟凑上去问:“你是不是不爱听我喊别人姐姐?”
风逐烟的气息轻触在苍梧谣耳廓,说出的话又这样暧昧,苍梧谣不知道她怎么能这样问,自己又该怎么回答,只能隐忍着,默默往墙边挪。可苍梧谣一挪,风逐烟就跟着挪,直把苍梧谣逼到快贴在墙上,风逐烟又追问:“你为什么不想听我叫别人姐姐?”
苍梧谣也没处逃了,她定了定心神,翻身撑在风逐烟身上,没工夫细看风逐烟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就迅速探着身子吹熄烛火,躺回原位。
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了,苍梧谣才敢说话:“两天没合过眼了,你不赶紧睡觉却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风逐烟嘟囔:“你早回答我我不早就睡了。”
风逐烟知道再逗她也撬不开她的嘴,不过好歹苍梧谣也没撵她下去。
于是风逐烟见好就收,往外挪了挪,好让苍梧谣有足够的空间可以睡觉:“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没一会儿,苍梧谣就听见了风逐烟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这就睡着了?苍梧谣真的很想一脚把她踹下去,胡说八道搅和完别人以后,自己一倒头就睡着了,这算什么?
苍梧谣暗暗决定明日也不会再理会风逐烟了。
苍梧谣说不搭理就不搭理,第二日不管风逐烟怎么死缠烂打都没接茬,直到顾倾城带着丹若娘子留下的琴过来看她们时,顾倾城看见外间床上没有枕头,故意打趣问她们时,苍梧谣才用威胁的目光瞟着风逐烟说:“阿烟姑娘怕黑,不敢自己睡。”
其实苍梧谣也知道威胁不了风逐烟什么,能不能让她闭嘴全看她自己的良心。
风逐烟配合地假笑着,心里想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怕黑怕得得贴着人走才行。
顾倾城显然不信,只眯着眼戏谑地看这两个人的神情。
苍梧谣这时看见了顾倾城带来的琴,开口询道:“这琴是?”
顾倾城这才想起正事,回答道:“这张琴是你母亲在翩跹坊时用过的,苍家人不想所谓‘风月’之地的东西跟着丹若娘子一起进门,没有允许你娘亲把琴带走,她走后也没有人用过,翩跹坊也再没有过那样好的琴师了……昨天我认出你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得把这琴交给你,就当是留个念想也好。”
苍梧谣抚上琴身,这琴面是梧桐木所制,虽不是顶好的材质,但胜在斫琴师技艺高超,苍梧谣只是随手抚过,都能听出琴声悠远。
所以娘亲给她取的名字,是梧桐琴身奏出的歌谣吗?
那是该是她此生最热爱最纯粹的东西。
风逐烟撺掇苍梧谣:“要么上手试试?”
苍梧谣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搭上琴弦,深吸一口气后拨动了琴弦。
之前听苍梧谣说起小时候学琴的事,顾倾城还只当是苍梧谣自母亲故去许久未碰过古琴,以为她会生疏,却不想此刻琴音自苍梧谣手下潺潺流出,松沉清冷,自有风骨,竟是与芳娘的技艺不相上下,甚至更有难以言喻的飘渺的意境。
风逐烟平日里听的曲也多,这里面的门道倒也知道些皮毛,不难听出苍梧谣所奏之音旷远深幽,心里想着若不是有这样的技艺傍身,怕是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去上翩跹坊的马车。
风逐烟现在觉得苍梧谣比她想的要更加谨慎。
一曲终了半晌,顾倾城才慢慢回过神来,赞道:“不愧是丹若娘子教出来的,这琴声竟比翩跹坊中日夜苦练的琴师们还要动听了。”
苍梧谣却摇摇头,答道:“顾姐姐谬赞了,我这点技艺,也是日复一日苦熬出来的罢了。”
风逐烟问她:“后来都是你自己学的吗?”
苍梧谣摇了摇头,娓娓道来:“我学琴很早,母亲教授琴技又很有章法,再加上我从小耳濡目染,是以母亲去世时,我便已能熟练奏乐,我父亲觉得如果我精于此道,能为到府上的宾客增添雅兴,而且没准以后在我择婿时,这门技艺能让我吸引到对他更有价值的人家,于是他就重金请了几年先生到府上授课。有段时间我挺恨抚琴的,可我在家中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也不想听父亲和宾客高谈阔论,索性就整日在房中练习,勉强算是熟能生巧罢了。”
风逐烟已经能从这几次零星的谈话中描摹出苍梧谣此前的生活,父亲想利用女儿打通仕途,于是只将她当成一颗棋子,动辄非打即骂,在她身上倾注的所有都只为了笼络宾客,攀上金龟婿一步登天;母亲是被迫嫁到深宅,终日郁郁寡欢与琴为伴,性格刚烈被家暴,对女儿也并不上心;苍梧谣被正房排挤,被奴仆冷落,没有自由没有关爱没有认可,只能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守着一张古琴,尽力躲避所有她深恶痛绝的人与事。
苍梧谣在很努力地摆脱这一切。
但听着苍梧谣自己说起过去这些事,风逐烟总是觉得违和。
在顾倾城看来,苍梧谣的故事并不是她听过最悲惨的,但顾倾城还是免不了会心疼她的境遇,况且苍梧谣在古琴上确实有很高的造诣,顾倾城虽然惜才,但留她在翩跹坊对苍梧谣来说实在有很大风险,若非如此,顾倾城是万万舍不得放苍梧谣走的。
顾倾城只能说:“如果哪天你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可去,就回翩跹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