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12、第 12 章 还不知错？

　　从那之后，邵之霆果真没再搭理过段小山。

　　到了要上学的时候，邵之霆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楼上下来，一个人用早餐，一个人换鞋、从报纸架上抽走今天的日报，邵夫人奇怪地道：“咦，你那小跟班呢？请假了？”

　　邵之霆恍若未闻，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上，司机说道：“三少爷，小山呢？怎么没跟您一起。”

　　邵之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我怎么知道？”

　　司机愣了愣：“这……那要等他吗。”

　　邵之霆抖开报纸，冷冷地“哼”了一声。

　　司机：“……”到底是等还是不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到了平常出发的日子，司机小心翼翼地道：“三少爷，要走吗，再晚就迟到了。”

　　邵之霆微微扭过头，用余光看着大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一下子，他的怒火冲上了天，叫你滚开，你还真的滚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他扣下报纸，咬牙切齿地道：“走！”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驶离了邵公馆。

　　远远地，段小山看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色汽车，沮丧地垂下了头。其实，不上学倒是一件好事，可以不用再见到同学……段小山这样安慰自己，提着一双沉重的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要干什么？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环视了一圈。他的房间里很干净，一目了然，一张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本来什么都没有，这些天却多了纸、笔、课本……课本摊开着，是一篇国文课文，讲的是“乌鸦喝水”。说是有一只乌鸦，口渴了，地上有一只玻璃瓶，装了一半的水。乌鸦的嘴巴够不到瓶子里的水，便想了一个办法，它衔来一些石子，把石子丢进玻璃瓶里，玻璃瓶里的水升了上来，乌鸦便成功喝到了水……很聪明的乌鸦，段小山第一次读这篇课文的时候，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把乌鸦读成“鸟牙”。邵之霆笑话他：“我看你还没有这只乌鸦聪明。”

　　段小山忽然笑了一下，一个傻乎乎的笑。但很快，那抹笑凝固在他的嘴角。

　　其实，少爷待他很好，教他读书、写字，给他买新衣裳，允许他上桌一起吃饭，早上可以吃热腾腾的面包和牛奶，有时候还有切成小块的苹果、甜瓜……虽然脾气差了点，可是主人嘛，总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做下人的就是要忍。段小山的心里说不上来，好像胸前开了一道口子似的，呼呼往心里吹着冷风。

　　啊……对了。还要给阿奎求情，求少爷不要把阿奎的爸开除。段小山为难地想，现在我都要被开除了，还顾得上给别人求情？只是，那毕竟也是我害的阿奎……段小山坐在书桌前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想得头痛，索性出门去，帮姨妈干活儿。

　　姨妈见到他，吃惊地说：“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段小山一言不发，沉默地帮姨妈把筐里的白萝卜丢进水桶里，三下五除二洗干净。

　　“怎么了？”姨妈奇怪地看着他，“不是说今天开学吗。”

　　段小山还是不说话。

　　姨妈急了，推了他一把：“你这孩子，你倒是说话啊。”

　　段小山这才闷闷地说：“少爷说，不许我去上学了。”

　　“啊？”姨妈吃了一惊，“为什么？你哪里得罪少爷了。”

　　“我也不知道。”段小山觉得很郁闷，把那天在仓库的事情跟姨妈说了。

　　姨妈说：“肯定是你不好好干活，偷懒玩耍，被少爷给抓到了！你说你也真的是，玩就偷偷地玩，干嘛给少爷看到？不行，你赶紧去道歉，立刻马上！”

　　立刻马上是不可能了，少爷的车已经走了。段小山只能等到晚上，吃过饭后，他悄悄躲在厨房走廊的拐角处，往餐厅看。那里，主人们正在用餐，老爷夫人、二小姐、三少爷都在，一家人沉默地用餐，偶尔说几句话。过了一会儿，邵之霆吃完了，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回去学习。”便上了楼。

　　段小山等他上去后，悄悄沿着楼梯跟上去。

　　走廊很长，段小山上了楼，能看见邵之霆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正打算推开门。

　　段小山张了张嘴，一声“少爷”堵在口里，迟迟不能说出去。

　　邵之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推开门。

　　怎么了？忘了带钥匙嘛。段小山心想，这么一犹豫，他就又不敢了，脑袋缩回了墙壁后。

　　“嘭”地一声，是少爷关门的声音。

　　段小山从墙后走出来，想了想，踮着脚小步挪到邵之霆的门前。

　　一扇很漂亮的雕花红木门，门口的把手有点掉漆，只要把手放上去，轻轻拧一拧，门就开了……以前，他进少爷的房间老是忘了敲门，后来他记起这个动作了，少爷却叫他不要敲门，吵死了，直接进来就好。现在……恐怕不行吧？

　　段小山站在门口发起了呆。

　　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楼下，主人们都用完了餐，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很细很碎，是二小姐，用完了餐回房休息。他悄悄躲了起来，等声音走远，他又静悄悄地出来，再度发起了呆。

　　“你是下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主人，给下人学上？这年头会读书认字是多么珍贵，你不要不识好歹，哪怕是跪着也要求少爷原谅你！听到没有？！”

　　姨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嗡嗡的，撞得他的太阳穴有点发痛。

　　姨妈说得没错，少爷待他……是很好的。他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叩叩”，极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段小山的心砰砰跳着，少爷睡着了？也好，那我明天再来找他……

　　“进来。”

　　门后传来少爷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冷淡。

　　段小山硬着头皮推开门，却不敢直视邵之霆的目光，他垂着头，低低叫了声：“少爷。”

　　邵之霆有一会儿没说话。

　　段小山的心里直打鼓，拜托……不要赶我走。

　　“你来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邵之霆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赶他走，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段小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邵之霆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根本没有看他。

　　“道歉要有道歉的态度，你就上前去，给少爷捶捶肩，捏捏腿，说一声，少爷，我错了。任他再狠的心肠也会变软……”

　　这是姨妈教他的。段小山犹豫了下，走上前，走到邵之霆的身后，伸出手，捏住他的肩膀。

　　“少爷，对不起，我错了。”他说着，然后用力捏了捏邵之霆的肩膀——上的软筋。

　　“嘶——”邵之霆疼得面目狰狞，段小山常年习武，手劲特大，这一下差点没把他的筋脉给捏断，他黑着脸，吼了一声，“你想杀了本少爷？”

　　段小山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太用力吗？他想着，手上的力道放松了点，轻轻按揉着邵之霆的肩膀。

　　“哼。”邵之霆的脸色稍稍缓和了点。

　　对不起也说了，肩膀也捏了。接下来怎么办？段小山悄悄观察着邵之霆的脸色，好像并没有变得很好……那么，再说一句？

　　“少爷，对不起，我错了。”

　　哦对了，还要捶捶腿。段小山蹲下来，两只拳头轮流在邵之霆的腿上轻敲。

　　“……哼。”邵之霆放下书本，淡淡地说，“你哪里错了？”

　　额。段小山愣了愣，哪里错了，姨妈没教他说啊。

　　不过这个，他自己也可以想到。段小山清了清嗓子，自信地说：“我错在……不应该太贪玩。”

　　“还有呢？”

　　“还有……嗯，不应该去仓库玩。”

　　“那应该去哪里玩？”

　　“去……”当然是去少爷看不见的地方玩。好在，段小山及时刹住了车，“我不应该总想着玩，玩物丧志，我应该好好学习。”

　　“诶哟。”邵之霆惊讶地看着他，“都学会用成语了？不错啊。”

　　“嘿嘿。”少爷的脸多云转晴，这是好兆头啊！段小山裂开嘴，露出两排亮晶晶的牙齿，“所以少爷……你原谅我了吗。”

　　邵之霆的表情一下子恢复了端正：“你对自己的认识还不够深刻。”

　　“……啊？”段小山愣住了。

　　“你就只这一个错误？”

　　“嗯……那、还有吗？”

　　邵之霆盯着他，默不作声，似乎在说：“你说呢？”

　　段小山挠了挠头，绞尽脑袋里的汁，实在是想不出来。

　　“哼。”邵之霆的脸像多变的天，一下子又变得阴沉，“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认错的诚心！滚出去吧，等你什么时候正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段小山站起来，咬住下唇，不甘心地走到门口。

　　走到一半，他转过身，看着邵之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邵之霆冷冷看着他，用眼神催促：“还不快滚？”

　　段小山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唉，怎么会这样呢，付出了劳动，却什么也没得到。话说回来，少爷的脾气可真差，一会笑一会生气的……比老天爷的脸还要善变。段小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段小山早早起床，像往常一样练了一会儿功，然后打水洗脸，吃饭，换好校服，背上书包，悄悄从侧厅溜到大门口。少爷还没出来，他在墙根处等了一会儿，终于，少爷的脚步声从玄关处传来。

　　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偷偷看着少爷从大门走出来，步下台阶，走到院子，等司机拉开车门，上了车——

　　段小山抱起自己的书包，做贼一样猫着腰从墙角小跑到汽车跟前，然后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

　　邵之霆在车里坐着，没有出声。

　　段小山试探地抬起一只脚，踩在车厢里。

　　邵之霆还是没有出声。

　　段小山一只脚用力，另一只脚随后跟上，直到他上了车，坐在车座上，邵之霆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么，这就是允许他去上学的意思？段小山的心中升起一丝雀跃……然而还没等他开心，邵之霆就冷冷地说：“车门关上！”

　　段小山愣住了。

　　这……是从里面关，还是从外面关？拜托，不要赶我下去啊，少爷你一个人上学，还是要有一个人保护你的安全呐。

　　段小山深吸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他坐在车座上，伸手把门拉上。

　　车子发动了，邵之霆仍然没有说话。

　　没有赶他下去的意思。

　　段小山悄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