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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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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又一次,息存后撤一步,避开了那人伸来的手。
“说了多少次,不要跟着我,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息存怒视司马绪,眼刀比寒冬腊月里的风还要刮骨,可面前这人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赧然道:“我只是看你肩上落了片叶子,想替你拿下来而已。”
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
息存侧首一看,这人倒也没说假话,自己的肩上确实有张枯黄的落叶,他一股子气堵在心头,但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然后将落叶拂去。
“我和你很熟吗?”
他面冷,声音更冷。
一般人听见息存赶人的言语,会知情识趣,自动离去,可眼前这人明显不一般,面对息存一次两次无数次的拒绝,从好言相劝到冷言冷语,他不仅脸不红心不跳,还笑着说:“一回生,二回熟,恩人你这般不留情面,拒我于千里之外,那你要我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司马绪看向息存的眼神满怀赤诚,一副恨不得以死相报,以身相许的样子,让息存深感烦闷,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要知道十日前,他出手救下司马绪,不过是一时恻隐之心,见不得两名金丹修士以大欺小,想要杀人夺宝,抢走这郎中辛苦寻得的灵药。
只是让息存始料未及的是,他不过略微出手,本以为萍水相逢,就此别过,谁知这郎中却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害怕那两名修士又掏个回马枪,回头找他泄愤,寻死觅活非要跟着他,无论说什么都赖着不走。
息存不喜欢有人跟着他,更何况这人还对他屡献殷勤。
司马绪大概也看出息存不愿意让他跟着,这一路可谓是对息存可谓是照顾周到,伏低做小,无微不至。
偏生息存十分厌恶别人拍马屁,让他汗毛倒竖,浑身上下不自在。
更别说,此人像个鹦鹉一样,一路上说个不停,连石头都能说出花来。
一会问他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他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一会又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点糖水,然后兀自搁到他嘴边。
吃饭时,为他夹菜,偏偏司马绪还极有眼力见,夹来的菜竟然都是息存爱吃的!
如果仅仅是这样便罢了,可司马绪心中不仅没有一丝分寸感,行为举止间更是一点距离感都没有。
息存吃不下的饼,他会顺手接过,然后吃掉,理由是不要浪费粮食。
夜里二人在破庙过夜时,息存半梦半醒间发现身旁有人,睁眼一看,这人竟然拿了块毛毯,给他掖被子。
更过分的是,司马绪还会突然凑上来,为息存整理衣襟,把息存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拔剑将司马绪误伤。
更何况,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以上种种足以显示,司马绪居心不良,不宜结交,定然别有所图。
对了,当息存问他叫什么名字时,司马绪还信誓旦旦道:“我叫马三。”
……
听起来就是个假名。
或者说,他直接演都不演了,让你知道这就是个假名。
息存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事过后,息存就对司马绪严防死守,拒绝了他的一切殷勤,后来寻了机会,还顺理成章提出:“江湖路远,你我不如就此别过?”
结果令息存意外的是,此言一出,司马绪竟然掩面痛哭。
其实光凭外表,司马绪也能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了。
他虽然衣衫简朴,袖口也洗到泛白,整个人形容潦草,眼里也光,眼神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可他的眉目却又是极深邃的,双目含笑,鼻梁高挺,身形俊朗,哪怕一脸病容,也掩盖不了其间英毅,但他此时半身趴俯在巨石上,哭得一抽一抽地,那叫一个伤心,满脸泪水纵横,既有些滑稽,让人忍俊不禁,又有些于心不忍。
息存见不得人哭,便多嘴多问了一句:“你欲往何处?”
司马绪一边用袖子掩面擦拭泪,一边抽噎道:“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云乡县,恩人若不嫌弃,就再捎我一程吧。”
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这郎中要去附近的云乡县歇脚,而息存正好也途径此地。
息存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便也同意了,“好,别哭了,正巧顺路,我就再捎你一程,此处里云乡县也没多少脚程,等到了县城你我再分道扬镳吧。”
司马绪听后立马转忧为喜,不过半日,云乡县便在眼前,临近城外,息存再次提出分手,这次司马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无论息存去哪里都能碰见他!
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息存还没走几里路,便又遇见一次,去客栈歇个脚,又撞见一次,简直就像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于是乎,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声怒骂。
息存想,我还有要事在身,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郎中,可怎么赶路?这几日落下的行程已经够多了,万万不可再多耽搁,以免横生枝节。
他救人时不图回报,现在也不需要回报。
于是他毫不留情地回答道:“你现在,马上,速速离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说完,息存朝着司马绪的反方向背身离去。
这一次的赶人貌似有了效果,息存并没有从耳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难道他真的走了?
想到这里,息存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三天了,总算走了,但同时息存心中却有些隐隐愧疚,毕竟他刚才那句话是一点不客气,刺耳至极。
但是转念一想,走了也好,自己毕竟有要事在身,且此路凶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跟着自己,岂不是个大大的拖油瓶吗?
更何况,二人不过萍水相逢,那个人为什么就是要跟着自己?
可疑,太可疑了!
就算他不走,息存也必须要离去了,那病郎中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是不可能跟得上修士的速度。
息存在太玄宫修习近十年,还是第一次下山。
三月前,临野原上狂风骤起,大雨倾盆,不久后雷鸣轰闪,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方圆百里尽数沦为焦土,好在附近荒无人烟,妖魔横行,无人居住,否则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灾祸。
待天雷散去之后,充沛的灵气从临野原深处传出,各方人马都派出修士前往查探,竟然发现其上升起了一道道绵延起伏的山脉,而群山之中,又有一座古观,其名白虎观。
说起白虎观,大约三百年前,大炎国子民有供奉白虎神君的习俗,甚至就连天子,每年也会祭祀白虎神君。而这一切的源头,还得从大炎立国之时说起。
据说本朝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时,曾得天上白虎星相助,所以当太祖立国之后,令各地设立供奉白虎神的宫观庙宇,为白虎神君供奉香火,以此报答神君的恩情。
只是在大约三百年前,某地有白虎恶灵作祟,杀人无数,甚至连当地郡守都离奇身亡,而恰巧那处地方祭拜白虎神君之风盛行。兹事体大,惊动圣听,皇帝下令拆除白虎神君的宫观庙宇,打碎神像,严禁祭祀,并派大将军和国师带领一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前往,借助军队血煞之气,耗费九九八十一天施法镇魂。
皇帝的政令落实后,果然再无人因此丧命。
经此一事,白虎神君的声名一落千丈,民间畏之如恶虎,几百年下来早已无人问津,香火断绝。
而今白虎观重现于世,引得八方震动。
还有流言说,这座白虎观说不定是当年太祖皇帝亲手建成的那一座,就连匾额上的字,也是太祖皇帝亲手所题。
眼下那座白虎观外的结界越来越淡薄,大约不出三月,就能完全消散了。
而从中溢出的大量灵气,引得各方修士前往。
太玄宫身为大炎国教,必定得走上一遭。
可是,从中溢出的充沛灵气不仅吸引修士,也引来了无数妖魔徘徊,魔界的几位大君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一路上,息存离目的地越近,所感受到的魔气越浓。这也是为何他虽然对那自称张三的病郎中很是无奈,也始终没有将他半路抛下的缘故。
毕竟,生长在魔域的阴邪魔域,最喜欢阳气充足的盛年男子了。
眼下已经到了云乡县,那么下一站便是此行的最后一个人类城镇,春胜城。
息存的大师兄二师兄,已经先他一步动身前往春胜城,算算时日想来早就到了。而息存先前闭关结丹,耽搁了些时日,没有与太玄宫众弟子一同出发,现在慢则三日,快则半日,他就可以赶到云乡县同太玄宫众弟子汇合。
不过……
如果同二位师兄一道,想起大师兄那事事求稳的个性,怕是会让他直接留在春胜城中待命,天天珍馐美酒伺候着,不让他进入古观半步。
此事万万不可。
他是来历练的,不是来享受的。
更何况,从前二师兄外出历练回来后,总是会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又在秘境中寻得了何等宝物,遇上了哪些有趣的人和事,勾的他心念大动,却偏偏因为修为不足,只能囿于太玄宫那方寸之地。
如今好不容易结得金丹,又得师父首肯总算能外出历练,他必不可能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息存暗想,不如等进入白虎观后,再同二位师兄聚首,届时木已成舟,师兄再如何强硬,也不能让人将他打包带走。
随后,息存未在云乡县中歇脚,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后便向春胜城赶去。
河畔水草丰茂,洁白的芦苇花层层叠叠,时节分明仍在夏日,可天空却不太晴朗,像是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那盛开的花穗虽然白如初雪,但在天色映衬之下,也蒙上了一层阴影,随风起伏,与云水相接,与天光相映。
一道长河,汹涌湍急,划开两岸,而河的另一边便是春胜城。
近日雨水丰沛,河面上雾气正浓,息存隔岸而望,也只能隐隐约约能见着春胜城高大成门的一角。
他望着对岸,却不知此岸青山上,也有人在看他。
金少爷人如其名,通体穿金,颇为豪富,生得有几分风流模样,只是成也风流,败也风流,他眼下青黑,面色颓靡,唇色黑紫之下隐隐泛着腻白,一看就是流连欢场,纵情声色之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痴痴地盯着息存,嘴里念着一句不知如何拼凑而成的华丽酸诗:“有美一人,如蒲如兰……清如空映远山之天光,洌若积雪消融之春水,眉如远黛,乌发如云,金钗斜坠。”
竟然看痴了。
“此间竟有这等美人!”
他猛地收起手中的洒金摺叠扇子,起身对身旁小厮说道:“元宝,快,备船,爷要渡河!”
小厮元宝惊讶道:“少爷,您不是才坐船从对岸过来吗,可是今日的景致不美,河道上往来船只太多,扰了您的雅兴?元宝这就让这些船夫通通离开!”
被小厮称作少爷的这人抬手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小厮的头,斥责道:“少自作聪明,还敢废话,爷吩咐什么,你还敢还嘴,要是美人跑了,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厮吃痛地捂着头,面上浮现一丝惧色,忙点头哈腰道:“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
说完,他火急火燎叫人备船,同时心里哀叹一声,上一个小妾还没纳入府中,这下又看上一个,而少爷房中的云流公子最近因为又要有新人过门一事,正在和少爷置气。
又想到府中只有云流公子盛宠不衰,其余美人不管是男是女,又生的何等天仙模样,少爷都是不出三月便腻了,而那些美人失宠之后……都被云流公子折磨的很惨。
想到那等惨状,元宝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对少爷又看上的美人升起一点怜悯。
毕竟,只要你出现在春胜城周围,不管是何方人物,就没有金少爷得不到手的美人。
但很快,元宝又忧心起了自己,只怕到时候别神仙打架,反倒害惨了我们这些下人。
*
息存正欲过河,身为修士,本可横飞渡河,然而春胜城城主却禁止任何人飞渡此河。
不过河岸边倒是船夫无数,息存随便踏上一艘船,问船夫道:“老人家,能过河吗?”
船夫见息存神清容秀,发挽乌云,宝带垂鱼,银鎏金镶白玉钗,雁衔委仪并蒂莲,虽然风尘仆仆,可那衣料子却是绸面,细看还绣着些繁美纹样,一身打扮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
他皮肤白嫩红润,眉目之间,尽是青涩稚嫩之气。
而且息存不仅看起来年轻,周身还洋溢着老妖怪们根本演不出来的清澈气息。
船夫几乎要控制不住,哈哈大笑了。
不知是哪家哪门哪派的子弟,初出茅庐,竟敢穿得如此招摇?
一只待宰的肥羊送上门来,不坑一下,对得起自己吗?
船夫眉开眼笑,迎上前道:“四缺一,就差您一人,便可启程渡河,船费您看着给就是了。”
船夫话说得轻巧,可眼睛却瞄向息存腰间,息存早有耳闻,春胜城虽地处偏远,可其下却有金矿,不仅量多,还极易开采,前来淘金之人无数,顺便也养大了这些船夫的胃口,渡河时便要付与船夫一枚金钱,而进城还要另付。
息存并不不多言,从腰间随意扯下一枚宝钱,递给船夫,船夫咬了一口,笑容更加灿烂,招呼息存进去,息存弯身掀开帘子跨入船舱。
而后,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怎么又是你!”息存僵住,一脸不可置信。
几个时辰前才分别的人,现在又碰上了!
竟然是才分别不久的司马绪。
而正在船舱中坐着的司马绪十分惊喜,很快眼角眉梢也满是染上喜意,他笑着说:“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再见了。”
息存转身欲走,一股憋闷感从他心中升起,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这人怕是是狗皮膏药成精,不然为什么怎么甩都甩不掉,走哪哪都能碰见他!
谁知息存才一动作,还没迈步,便被司马绪拉住手臂,这人倒是心里美极了,心情很好的样子,扯着他的衣袖好生相劝道:“我是真不知道你也坐这船,方才听你说话,又见你进来,才知道真的是你。再说你现在下船,船家可不会把船费退给你,多不划算。”
我像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不过司马绪话音刚落,船身就一阵晃悠,漂泊之感袭来,船确实已经离岸了。
息存心里不禁怒骂奸商,听见他要走,为了不退船费,竟然还没等我坐稳就火急火燎地启程了。
事已至此,息存捏鼻子认了。
但他心里有气,蛮不讲理,把一切都怪在了司马绪身上。
要不是这个人说话太大声,他还能及时下船。
他怒视司马绪。而面对息存的怒火,司马绪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无视息存的眼神,将人拉至身旁坐着,二人臀股相叠,挤作一团。
实在不是息存想挨着他坐,而是船舱内确实狭小,只能容下四人,而这船上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在对面坐着的乃是两名妇人。
一个是位年纪颇大的婆子,双目有神,嘴角削刻,而她身旁坐着一位一位姑娘,不过二八年华,生得花容月貌。
虽然对面勉强还能挤下一人,可男女授受不亲,自然不可能去对面坐着。
偏偏河道水流湍急,船身晃荡,一个水波打来,息存的身体也控制不住随之东倒西歪,不可避免地和身旁的男人有了肢体接触。偏偏司马绪比他高,比他重,甚至连身上的肌肉骨头也比他硬,明明前段时间没走多久就喊累,让人慢点走,怎么却长得如此结实,撞得他浑身酸痛。越想越气,息存抬头道:“你不要挤我,坐过去点。”
谁知话音刚落,又一阵颠簸袭来,息存的脑袋猝不及防的撞上了男人的下巴,息存听见司马绪轻轻吃痛一声,而后用手稳住息存的肩膀,又摁住了他的脑袋道:“别再动了,要是不小心磕碰到脑袋,撞傻了该怎么办?”
说罢,息存又听见一声叹气:“唉,本来就不大聪明,要是再撞坏脑子,这可怎么办?”
傻?
不大聪明?
息存大脑宕机,一股热气从心口涌至头顶,直直把他的头脑冲昏,将耳侧到颈后再到腮颊的皮肉都染成通红一片,全是被这人给气的。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
力是相互的,你下巴疼,我脑袋难道能好得了?
我没怪你占地方,你反倒恶人先告状,说我不聪明?
可恶,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