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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悦生二 谁给钱相公 ...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夜中,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尾随在息存身后。
      危险悄然来临,如阴影般徘徊身侧,但息存却没能发现阴影的逼近,他伤得太重了,等他察觉不对时,已是杀招当头。

      不好!

      阴沉天幕下,纸钱如隆冬的雪片般飘落,不过短短一瞬,天地便改换了模样,脚下的雪地成了一片黄澄澄的金山,堆满了铜钱。

      只一眼,息存的双目就刺痛不已,被金钱的光芒闪得头晕目眩,迷花了眼睛。

      与此同时,天上下起了铜钱雨,密密麻麻的铜钱砸向息存。

      息存瞬间明了,来人是钱相公,百纳川最臭名昭著的瘟神之一。

      而钱相公设下的杀阵,名为富贵迷人眼,俗称钱眼,他有三大杀招,这钱眼便是其中之一,是极难逃脱的陷阱。江湖中曾有传言,若遇见钱相公,万万不可掉入钱眼中,因为一旦掉入,数座金山压在头上,就再难翻身了。

      百纳川,乃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号称兼容并包,无所不容,多少穷凶极恶之徒藏匿其中,但就算在这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钱相公的恶名也是一流。

      而且,钱相公嗜财如命,更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吝啬鬼,要价奇高,想请他可可不仅仅是花大价钱这么简单,但此人虽然见钱眼开,却也无比狡诈,十分惜命,换句话说就是要命的活他不接。

      息存冷哼一声,谁给钱相公的胆子,竟敢来杀他?
      是谁,这么想要他的命?

      钱雨避无可避,息存毫不犹疑地抽出腰间的黑色长剑,旋身抵挡。
      此刻的息存,视线受阻,五脏俱焚,就连经脉中的真元几乎都被炎魔残火灼烧殆尽,他没有真气,只能借助剑的力量,不能久战,一定要速战速决。

      钱雨不能久视,迷惑心神不说,从钱相公手下侥幸活命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瞎子,更严重者还留下了精神损伤。
      所以对阵钱相公,绝不能睁眼,听声辩位是最好的选择。

      可每一枚铜钱都重逾千斤,金鸣之声,不绝于耳。
      天上的钱雨越来越密,脚下的钱眼越变越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双管齐下,是钱相公要逼他睁眼。

      息存的体力一点点被消耗,而钱相公仍潜藏在暗处,没有现身,敌暗我明,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他曾听闻,钱相公不善近战,要想破局,还得逼他现身才是。

      “我说是谁,原来是胆小如鼠的假财神。”
      钱相公姓贾,真名贾有钱,平生最恨别人叫他假财神。

      息存本想借此激钱相公出声,但没想到钱相公早有准备,他回应道:“无知小辈,你爹娘倒应该长得俊俏,只是美中不足,怎么生长了你着一张毒嘴!”
      语气怨毒。
      双方互相攻击,互捏短板。
      息存无父无母,从不知爹娘是何模样,只是知之者甚少。看来钱相公对他的身世十分清楚,那么背后之人的身份,又可以继续缩小了。

      声浪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来,如此自然辨明不出身位。
      哼,老狐狸。

      一二三四五六七。
      息存挥剑击飞了一连串铜钱,这一连串下来,他有些喘息,并非错觉,铜钱越来越重了,他捏紧了剑,说道:“钱相公,谁让你来杀我,我出双倍价钱。”

      钱相公:“我是生意人,最讲诚信,最忌临阵反水。”
      放屁。

      大抵是觉察到了息存的虚张声势,钱相公桀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先前于魔物一战,怕是身受重伤,已成强弩之末,乖乖放下剑,财神爷我留你全尸。”

      此话一出,息存明白,钱相公并未上山旁观他和炎魔斗法,更不清楚他吞下了魔种,吞下魔种是大不讳之举,息存为了避人耳目,特地将炎魔逼至荒郊野岭才下手,没想到反而让钱相公有了可乘之机。

      也对,要是他并未受伤,极有可能发现钱相公,以钱相公之谨慎,不会选择冒险靠近,所以先前他与炎魔对战之时,钱相公很可能就在此处布置杀阵,等他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的激将法并未奏效,钱相公这老狐狸不吃这套,眼光也很是毒辣,看出现在的他不过纸老虎,可战局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无奈,息存选择睁开了眼。

      身外已是金闪闪一片。
      眼睛痛,头也痛,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要瞎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出钱相公的真身。

      满天钱雨中,息存快速搜寻着,终于让他发现了一处异样。
      不得不说,钱相公对于钱币收藏颇丰,不同朝代不同帝王所铸的钱币,这里应有尽有,但都只出现一次,唯有一枚太祖时期铸造的五铢钱,反复出现。

      看来就是它了。
      息存纵身暴起,侧身曲臂送出,猛然一剑刺去,瞬间从钱眼出发出一声惨叫:“啊——”

      五铢钱消失不见,钱相公的真身显现。
      只见一道土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此人带着土陶面具,一顶财神帽,帽上系着的红宣纸写着“恭喜发财,招财进宝”八字,左手执如意,右手执元宝,腰上缠着铜钱万贯。

      息存的剑,深深刺入了钱相公的胸膛,钱相公的手死死握住剑身,防止剑更进一步。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二人一起从空中重重落在地上,力道之大,让钱相公的土陶面具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钱相公气急败坏:“终年打雁,反被鸟啄,该死,我要杀了你!”

      话音落,他反肘一击,将息存连带着剑一同击飞,不过钱相公自己也不好过,他的胸口立马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钱相公:“小子,你可真是惹怒我了。你这野种,不过是仗着身后有息照这座靠山,行事竟敢如此张狂!今日,爷爷我就送你重新做人。”

      息存反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鼠辈,年纪再大,也不过一老贼!”

      不再多言。
      钱相公的身躯迅速膨胀,恍若庙宇中巨大的财神像,他抬起手臂,一条粗长的由一叠叠铜钱串起制成的长鞭,挥动间带来密密麻麻的撞击之声,对耳朵造成极大的伤害。

      第一击,长鞭直冲面门,快得根本看不清。
      先前停止的铜钱雨也重新下起,很快息存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了雨幕中,息存艰难支撑。

      铜钱比先前更多更密,但不再如之前只有单调的黄,反倒是变得五彩斑斓,蓝绿红紫黑,虽不再刺目,但却更加迷乱人眼。
      这些,是被锈蚀的铜钱。

      钱相公祭出了他的第二大杀招,铜锈。
      它有个更可怕的名字,铜钱疽。

      钱币尚不能抵挡锈蚀,那么肉体凡胎呢?
      看看钱相公。
      据说,钱相公曾经也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可如今却只能带着财神头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因为他被铜锈寄身,面上长满钱疮,就连肉骨上也附满了铜钱疽。

      而且染上铜锈,可不仅仅只有长疮生疽,病入膏肓后还会生出铜臭,这是极为浓烈的恶臭,昭示着此人命不久矣,肉.体和精神已经一同腐败,可以入土了。

      这也是为何,钱相公实力不算顶尖,却能被称作瘟神,人人喊打,避之不及的原因之一。
      他有传染病。

      长鞭挥动,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道粗重黑影。
      息存的手已经快要挥不动剑了,但他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将死无葬身之地。

      终于,漫长的对峙分出了胜负,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钱相公找准机会,一鞭子将息存击落在地。

      息存的身体被抽飞,半张脸重重砸在金山之上,一时间金钗斜坠,乌发如云垂散,他用剑艰难撑起上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落在雪地上。

      他的眼睛看不清了,可耳朵隐约还能听见一些声音,他听到了钱相公逼近的脚步声,很快就走到了他的身侧。

      越来越近。
      近到不足一尺。
      好机会。

      息存反手握剑向钱相公挥去,只可惜,并没有传来刺中□□的手感,反而是击中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钱相公的土陶面具,被他击碎了。
      而他面具之下的脸上,爬满了蛆虫,甚至露出了头骨,而骨头之上,爬满了黄褐色的铜钱疽。

      一张令人作呕的脸重见天日了!
      要是看了一眼,别说隔夜饭了,怕是心肝脾肺胃都能吐出来。
      可惜,如此难得一见的脸,息存是不能欣赏了,他看不见。

      钱相公:“还好我老当益壮,躲开了袭击。怎么样,我长得不错吧?”

      息存虽然看不见,但仍说道:“不堪入目。”

      钱相公:“本来,我不是来杀你的,但你这孩子,实在是太不讨人喜欢了,所以我改了主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息存:“什么意思,你不是来杀我的?”

      钱相公狞笑一声:“是啊,他们要求,仅仅是给你种下铜钱疽,不过谁叫你身受重伤,又太过讨厌,所以我不介意买一送一,毕竟我可是个良心商人。”

      息存:“那就让我死个明白,谁让你杀我。”

      钱相公:“我可不知道,我是个良心商人,历来只干不想不多问,知道的太多可活不过三集哦。”

      息存笑了:“哦?原来你也知道,反派死于话多。”

      钱相公:“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过,我是个良心商人,既然付了钱,还是给你种下了铜臭疽,现在应该快要发作了吧?你这张脸长满铜钱疮的模样,真令人期待。见到心爱弟子长满铜钱疽而死,息照的神情一定很精彩吧。摧毁美丽的事物,真是令人、令人、令人——期待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出声。

      一阵癫狂过后,钱相公用玉如意挑起了息存的脸,却在息存转头,在看见他黑发之下的另外半张脸的那一刻,惊到跳起,向后倒退一大步,看向息存的眼中满是惊疑和恐惧,他失声道:“秽、秽物!”

      息存自嘲:“秽物?我变得这么丑了?竟然连钱相公都被吓到。”

      铜钱疽确实在侵蚀他的身体,半张脸上痛痒难耐,仿佛有什么东西挤入了皮肤,正一点一点向肉里,以及更深处的骨头中钻去。

      息存不禁伸手触碰脸颊,他的脸上浮现出暗红的瘀斑,指尖才一触及,瘀斑便层层溃烂。

      钱相公的眼中,清晰地映照出了息存的模样。

      不过片刻,他黑色的头发就变红了,同炎魔一样绚丽的红。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只红发的魔。
      而他面颊上,印出了绯红的铜钱瘀斑,瘀斑溃烂处,露出其下猩红的腐肉来。仔细一看,还能见到其中扭动的线状铜锈。

      “不对,这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相公一脸惊惧,但并不是因为息存此刻的模样。
      他感到自己身体中的铜钱疽正蠢蠢欲动,想要冲破他的身体,向息存的脸上涌去。

      他的身体早已被铜钱疽啃食,铜钱疽是他力量的来源,他的生命,他的全部,没有铜钱疽他早就死了。要是铜钱疽跑了,他也活不了了!

      钱相公精壮的身体转眼间就被吸成了干瘪老头。
      他身体中的铜钱疽跑掉大半,全部挤到了息存半张脸上的铜钱印上,在其中疯狂扭动,却不知为何,不敢再进一步。
      到底是何等污秽之物,才能对铜钱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钱相公踉踉跄跄地逃了。

      息存只觉得浑身巨热无比,热到骨骼像是被火灼烧,好似要将他的灵魂都烧灼殆尽。

      依旧是阴沉的天,白色的雪,未被白雪覆盖的,裸露的黑色岩石,只不过多了几片零星的残存纸铜钱。

      息存想,我绝不能倒在这里,爬也得爬出去。

      于是他匍匐在地,手脚并用,机械地前进。

      累了饿了渴了,就把头埋进雪里,啃上几口。

      因为他瞎了,耳朵也不好,分不清方向,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爬了多远,身下的雪都变成了枯草碎石,磨得手脚膝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摸到了活人。

      是的,没有错,就是活人皮肤温暖而柔和的触感。

      内心萌生出一丝喜悦,但很快又生出一丝怀疑。
      他无法确认此人是敌是友。
      内心生出一丝防备。

      但强烈的求生欲仍然促使他开口求助,他抬头,想要发出呼喊,然而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就如同破烂的风箱,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低吼。

      尝试数次,竟吐不出一句人话来。

      不过,他还忘了关键一点,他被铜钱疽寄生了。

      即使是那双比老头还要耳背的耳朵旁边,也爆发出了尖锐爆鸣:“啊——救、救、救、救、救、救命,怪物!”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可以说毕生难忘了。

      不过,随之而来的,他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看起来,不太可能是敌人。
      应该只是个普通人。

      于是息存紧紧抓住此人,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救我,有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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