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他太难了》水自鸣

2、楔子（下）

　　阿存的到来打破了司马绪的计划，他本想流亡魔域，便于他继续寻找银枪流光，可孩子太小，定然无法承受魔气侵扰，而且魔域苦寒，寸草不生，满目焦土，不适合小孩成长。
　　当即，司马绪便改变了想法，他带着捡来的便宜徒弟，寻了处落脚地。

　　大约二十年前，他化名马三下山云游，途经云中郡溯宁城，当地有一富户姓贺，家中有女鬼作祟，扰得宅院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
　　他听闻此事，便前去查看，顺手解决了那闹事的野鬼，贺家老爷感激涕零，赠予他一处房产。
　　而今几十年过去，贺老爷早已病逝，他的后人也离开云中郡，迁往别处了，但“马三”的宅子却一直保留下来，文书居在。
　　不料当日善缘，今日结下善果，此时竟成了救命稻草，他独身一人也就罢了，可怀中襁褓小儿却不能陪他风餐露宿。
　　幸甚，有一处房屋可为他师徒二人遮风挡雨。

　　司马绪推开院门。
　　入目之处，先是一个小院，院中杂草丛生，进到房中，结满蛛网，空中弥漫着灰尘。
　　屋中的桌椅橱柜齐备，但荒废太久，又无人养护，司马绪轻微一碰，那桌椅便散架了。
　　好在云中郡干燥，木头并未生朽，捡起来擦拭修理一番，倒也能继续使用。
　　不难看出，此处年久失修，久无人气。
　　司马绪长叹口气，将就用着吧。

　　溯宁城是座僻静小城，天高皇帝远，往外是连绵荒山，民风开放淳朴。
　　司马绪以马三的名姓，假装成出门游历的江湖大夫，因厌倦江湖，又身患痼疾，于是带着新收的小徒弟回到溯宁城聊度残生。
　　这一度，就是十年。

　　*
　　这些年，魔族偃旗息鼓，没了战争，天子与民休息，人间政通人和，一派安然繁盛景象。

　　司马绪和阿存的日子也很宁静，他成功避开了各路人马的耳目，在溯宁城扎根，平日里的爱好就是教教徒弟，喝点小酒。

　　但某日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江海，让这份平静骤生波澜。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鸣闪过瞬间，夜空亮如白昼，雷雨轰隆之声掩盖了一切，阿存挨家挨户敲门的呼唤在此时细不可闻。

　　他提着灯，打着伞，破洞的油纸伞抵不住斜风带雨，火光被风吹得一闪一灭。阿存浑身湿透，却仍然一户一户地找着，不知过了几户酒馆，几家茶楼，终于有人开门了。

　　秦娘子是这家茶楼的女主人，近几日雷雨不断，门客稀少，她便早早闭门歇息。
　　门一开，她吓了一跳。
　　这孩子她认得，是冯大夫家里养的小徒弟。
　　此时小孩仅着一件单衣，浑身湿透，小脸冻得煞白，身形瘦小单薄地立在她门前问道：“秦娘子，你有看到我师父吗，他今夜有没有醉酒，在你这处歇下？”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马大夫是个酒鬼，经常喝上头忘记归家，若夜深未回，他的小徒弟就会四处找他。
　　阿存幼时便生得玉雪可爱，如今长大些更显容清神秀，一双大眼睛在雨水浸润下又黑又亮，秦娘子心中一紧，陡生怜爱，她连忙让阿存进屋：“好孩子，外面雨这么大，你快进来避雨。”

　　谁料阿存却没动弹，又问道：“秦娘子，阿存深夜打搅，我师父在这吗？”

　　秦娘子一边皱眉，一边将阿存拉近屋，然后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门外风雨。
　　她知道，若她说冯大夫不在这，阿存会道一句叨扰，然后再跑去别的地方寻他师父。
　　小孩的手冰寒无比，就像摸到了寒冰一样，把秦娘子的手都冻了一下，秦娘子更生气了，她可不管这么多，开口就骂道:“你师父也真是的，这种天气也不知去哪喝酒鬼混。”
　　她拿来一套干净衣物，又打来些干净热水，是方才她家孩子睡前烧剩下的，此时还热乎着。

　　“来，阿存。你先用热水擦擦身子，换套衣服，我去给你熬碗姜汤，不然明天受寒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今夜你就在此睡下，附近的茶楼酒馆也别去了，这几日接连下大雨，都没什么客人，皆早早关门，就算你师父来讨酒喝，也不会让他进门的。”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跑去熬姜汤了。

　　阿存接收了秦娘子好意，听话乖乖地擦拭热水，换好衣服，然后喝光秦娘子递来的姜汤。
　　向秦娘子道谢后，他道：“多谢秦娘子，待明日我将衣服洗净后再还给您。”

　　秦娘子叹气道：“唉，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固执。”
　　阿存目光坚定：“夜里这样冷，我担心师父醉死在街上。等雨停了阿存再来道谢，给您捎师父新制的养颜膏。”

　　那养颜膏是司马绪药铺里卖的最好的东西，用了之后会使皮肤细腻如凝脂，容光焕发，恍若二八少女，令众女子趋之若鹜，是维持师徒二人生计的重要支柱。
　　不得不说，无论什么世道，总是女子的钱最好赚。

　　闻言秦娘子扑哧一笑：“唉呀，你这孩子，你师父有你真不知道从何处修来的福气。”
　　她又找来蓑衣斗笠给阿存披上：“好孩子，穿上吧，但愿能为你避雨。”
　　阿存再次道谢，然后告辞离开了。

　　风雨没有半分停歇，愈发猛烈。
　　阿存继续找着，穿梭在大街小巷，却仍没见到司马绪半分影子，也没从旁人口中得到半点音讯，他面容沉静，心下却焦急万分。

　　突然，他看见前方正有个身影倒在街角。
　　从前司马绪喝醉了，便会在墙角随便一躺，等到第二日清醒了再回家。后来阿存长大了点，有了力气，便四处找他，经常他把从街角处捞出拖走。
　　尽管隔着层层雨幕，可阿存的心里却被喜悦填满，他终于找到师父了！
　　他加快步伐仍觉不够，竟然雨中大步奔跑起来，向街角跑去。

　　阿存扑在此人身上，既欣喜又埋怨道：“师父，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顿在半途。

　　不是师父！
　　此人眉高压眼，面容低沉，一身戾气，见阿存跑来，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杀意。
　　虽然杀意浅薄，但阿存仍感到汗毛倒竖，转身就跑，他自幼随师父修行，虽然迟迟不能引气入体，可外家功夫却没拉下。但他再快，也快不过这人。

　　不过一息之间，他便被此人扼住咽喉。
　　那人一把掐断他的脖颈，将他丢至墙边，雨水混着血液，从阿存白嫩的脸上流下，顺着墙根不知流向何处。

　　“啧，麻烦。”
　　他甩了甩手，眸光很冷，他看向阿存如同视之草芥，在眼中轻轻一过，便再无痕迹。
　　“哼，皇帝的走狗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在他离去后不久，一群身着黑衣黄襟之人从天而降，他们的衣袍上绣着流云与隐月，若有修行人在此一看便知，他们是太玄宫刑司弟子，一旦出现，便证明此处有不得了的妖魔或恶人出现。

　　“可恶，竟教那人逃走了。他定然没有走远，事不宜迟，封宇师兄我们快追！”

　　“不，等等。”

　　被唤作封宇那人一个手势，便让众人止住了脚步。
　　他面容沉稳刚毅，通身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间气势迫人，此时皱着眉，沉着眼，虽然面无表情，但却比刚才躺在墙角那人看起来还要令人畏惧。

　　“有血腥气，这血……不对劲。”
　　他从墙角下来，看见了被扔在一旁的阿存。

　　还有气。
　　当机立断，封宇喂阿存吃下了一枚丹药。
　　身旁的弟子出声道：“师兄等等！”

　　发言无效，丹药已被阿存咽了下去。
　　只见那名弟子一脸痛心道：“师兄，这可是宫主赐下的九回丹，如此贵重，你竟然如此轻易就给凡童续命。”
　　封宇瞥他一眼：“噤声。”
　　那名弟子顿时止住了言语。

　　封宇道：“谢攸，你带人继续追查贼人踪迹。”

　　谢攸难以置信：“师兄，如此大凶大恶之徒，你竟然不随我同去？我知道了，我才刚结金丹，要是死在这里，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宫主唯一高徒了！”

　　封宇：“行了，点到即止，若方圆十里无人便回来，现下有更重要的事。”

　　谢攸：“什么要事？”

　　封宇：“带上这个孩子，立刻返程，回太玄宫。”

　　闻言，谢攸愕然。
　　他这才正眼瞅了一下这个孩子，只一看，心中便涌起了惊涛骇浪。

　　太像了。
　　虽然稚气未脱，但眉目之间和他的师父，那高高在上的太玄宫宫主息照，如出一辙。
　　真的太像了。